電文一共12個字:「利偉選飛三選通過,速回商量。」
我知道母親發電報了,心中開始了度日如年的等待,期冀中帶著煎熬,每天設想著父親同意如何,不同意又該如何。其實,我心裡早就做好了打算,一定要說法父母同意。可還是有面小鼓在心裡咚咚地敲,直到父親歸來的那一天。
我的父母都曾當過老師,在他們的思想中,考大學是我最正常、最可靠的人生,而考上大學也的確是那時候的唯一齣路。因為,那個年代考上大學就意味著端上了鐵飯碗,有了幹部身份和國家公務員的終身職位。而考不上,則意味著前途渺茫,要麼招工,要麼自己找點雜七雜八的事做,總之難成大器。之前我曾問母親,如果我考不上大學怎麼辦?母親很果斷地說,今年考不上明年繼續考。所以在父母那裡,我要考大學是件不容置疑的事,當飛行員則出乎他們的意料。
但父母都很通情達理,為了這件事,我們家還開了一個小型的家庭會議。
父親問我:「利偉,你真的想好了要當飛行員嗎?」眼裡帶著問詢和關切,我第一次感覺到父親在用平等的眼光徵詢兒子的意見。
我很激動,心意已定,斬釘截鐵地說:「我願意去做飛行員。」
在我心裡,首先認定當兵很光榮,而能做飛行員是我從小就嚮往的;其次,高考的壓力太大了,競爭太激烈,當年綏中的高考升學率不到百分之三,以一個高中生的單純考慮,去當飛行員就不用為了高考玩命學習了。
父親沉吟片刻,決定尊重我的意願,對母親說:「他就喜歡這個,你不讓他報,以後後悔怎麼辦,讓他去吧!」
「咚!」一錘定音,我心裡的那面鼓終於敲定了。那種明快輕盈的感覺讓我想狂奔又想飛翔。夢想著有一天我能駕駛著戰機翱翔在天空,保衛祖國,成為戰鬥英雄。
我沒能參加高考上大學,一直是父母一個未了的心願,即使我後來當上了航天員,也並不能取代上大學在他們心裡的位置。2002年母親來北京時,見我沒日沒夜沒假期、想方設法學習航天員課程,對我說:「哎,你上高中時要是這麼用功,是不是清華、北大都考上了?」我聽懂了老人的感嘆。
得到父母的許可,我繼續參加招飛的所有測試。從我們那一期開始,招收飛行員要進行正規的文化考試和智力考試。此後的空軍招飛工作一直延續著這個做法,不同的是,在我入伍兩年後的1985年,招飛的文化考試正式併入高考。
縣武裝部把通過三選的人組織到一起,集體開小灶補習。後來,所有錦州地區的候選人在錦州市(葫蘆島當時屬錦州地區)參加考試。考官的臉很嚴肅,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緊張。考場裡只有沙沙寫字的聲音,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文化課的內容主要是物理、數學等,我考得不是特別好,覺得不太理想,心裡沒底。但我的智力測試成績還不錯,雖然並不公佈,但認識的人互相問一問,我覺得自己的分數算是高的。兩項考試都要達到分數線,不然不會被錄取,我們那一屆,就有人各方面都很好但文化成績不好,在最後一刻被淘汰。
我被錄取成為飛行員了。錄取通知書沒有發到個人手裡,而是直接下到武裝部,由武裝部通知。
我們綏中縣有五個人同時被錄取,這成了當年全縣的大新聞,報紙和廣播都對此進行了報道,那時的新聞比較少,喇叭裡,一天數遍地廣播著這條新聞。我們也在一夜之間成了家鄉的名人,名字隨同招飛一事被寫入了《綏中縣誌》。
臨走之前,學校舉行了歡送大會,敲鑼打鼓,我們戴著大紅花,縣長、縣委書記親自來送行,並請我們吃了飯。武裝部長最高興了,那時,多走一個就獎勵武裝部兩千塊錢,這在當時算筆鉅款了,原來目標是送走兩個,這下走了五個,武裝部超額完成了任務,獎勵也多了一倍多。學校也很高興,走一個,學校就算高考考上一個,我們學校一下走了三個。
當年,我們的學校叫綏中縣第二高階中學。2004年,改名為「綏中縣利偉高中」。我所在的班級被命名為「利偉班」。我覺得這是家鄉的父老在看著我,令我無法懈怠。
奇怪的是,在離別時熱烈、喧鬧的場景中,我卻異常平靜。即使是登上火車啟程的時候,送別的家人、老師和同學邊道別邊流淚,同行的夥伴也淚水漣漣,我卻沒有想流眼淚的感覺。至今我想象不出自己那時何以如此坦然、冷靜,直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才抬起手,向父母、姐姐和弟弟,向包括縣領導、學校老師和同學的人群揮了一下手,告別了家鄉,也告別了那個少不更事的懵懂自己。
我難以記起當時在想什麼,未必就是對這樣的儀式無動於衷,也不是對將來的一切瞭然於胸,彷彿沉浸在夢遊的感覺中,突然實現了童年的夢——可以去開飛機了,我將成為飛行員了,真不可思議!
可飛行學院究竟是什麼樣我又難以想象。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跟著大家登上了離家的火車,潦草地揮別了自己的少年時代,從此去向遼闊的遠方,去向高遠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