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回到他的部隊,簡直是一件快活的幸福的事情,儘管部隊只是應個名兒了。像那支歌兒說的,正逢他的青春年華。活人活到心碎的程度可以感到幸福。活人活到靈魂脫離自己的程度也可以覺得幸福。既然他過去希望的東西一去不復返了,那他也就不指望什麼了。他吸氣呼氣。這就足夠了。他想,這就是戰爭把他帶來的地方。

軍隊裡現在嚴重地缺少新來的愛爾蘭人。在坐車轉車的一路上,你很難遇到另一個愛爾蘭人,一九一四年的那些思想和行動,已經統統乾枯了。那是一件很久遠的事情了。現在沒有人打起背包去打德國皇帝,去佛蘭德斯,認為那是一個美好的願望。十六師已經完了,如同所有的完蛋的舊東西。他在報紙上一次又一次讀到,剩下來的愛爾蘭人真的信不過了。因此,他們把十六師的缺口用他們能夠召集來的英格蘭人、蘇格蘭人和威爾士人填補。愛爾蘭士兵這些日子裡一打仗就逃脫。「譁變者」自己實際上就說了這樣的話,他應該知道得更清楚,他們自己的將軍啊。不復存在了!反過來他們自己還要受到責備。不管怎麼說,這是對忠誠的檢驗,這種話你得聽著,千萬別在意德國人的大耙子朝你打過來了。可是威利一路坐火車聽到了這樣的話;他在南安普頓的海風裡都能聞到這樣的氣味兒。還是把愛爾蘭人忘掉吧。無論怎樣,他們一貫就是一個奇怪的群體。哦,這在那些日子裡就是一支老歌。它不再是《蒂珀雷裡》和《再見萊斯特廣場》了。

一方面是你自己的同胞因為你在軍隊裡而嘲弄你,一方面是軍隊因為你自己的殺戮而嘲弄你,一個士兵就不知道想什麼好了。一個士兵的心可以在一種疼痛中嚎叫。這場戰爭事實上再也打不出來一點意義,這點鮮為人知。

他現在二十一歲了。這個歲數就是一個成年人了,不折不扣。他不能一下子就扭過來。這對他來說是很奇怪的。他已經歷了所有的「死亡之谷」,所有的死人田野,所有的發瘋的聲音,以及活生生的心臟的消耗,你會以為這一切已然把他死死地攔住了。他最終還是不理解戰爭,而他自己想了十幾次,認為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戰爭。他當然不渴求戰爭,如同被獵捕的野獸害怕獵人和獵狗——但是同時他距離他的朋友越近,便越感到幸福。一種幸福,他擔心他在別的地方是得不到的。如果他想起多莉,他會立即淚淋淋的。如果他想起格蕾塔,他覺得彷彿他必須停止呼吸,立刻死掉。真的,他看見一則短得不能再短的公告會哭,看見一些讓他覺得罕見的小東西會哭,看見一個扔在地上的菸頭會哭,他不得不停止哭泣,停止發抖,打起精神。如果有人看見了,他一點也不在乎。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果哭泣看上去等同懦弱,那就懦弱吧,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他知道這不過是他作為男人有些零碎破碎了。本來他孃的就是這麼回事兒。在這樣的時刻,他像一隻新生的羔羊一樣虛弱;德國最不堪一擊計程車兵吹口氣就能把他結果了。但是,他還是急匆匆趕回來了,順著戰爭的漫長道路趕回來了,而且帶著一種怪的自豪走進了他的新排所在地,向克里斯蒂·摩蘭樂呵呵地打了招呼,並且得到了回應,還有一個擁抱。

「我原以為我再也看不見你了,威利。」連隊軍士長說。

「我沒有責怪你,」威利·鄧恩說,「還有幾個我認識的老傢伙嗎?」

「這些現在都是新小夥了,」克里斯蒂·摩蘭說,「煤黑子,他們就這樣互相叫,每個人都這樣叫。他們說話很黑,好像他們都是從高爾韋島來的人。」

但是,威利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軍士長,軍士長,你沒有告訴我喬·基爾蒂挺過來了。」

「啊,是的。你沒法兒殺死喬,威利。」

威利向一直在微笑的喬·基爾蒂走了過去。他拉起喬的右手,兩隻手緊緊握著,搖啊搖啊。

「喬,你一定是全佛蘭德斯最牛的機槍手了。」

「啊,不算太差吧。」

「天哪,最牛的機槍手。」

「最牛的機槍手,可以說。」喬·基爾蒂說,大笑起來。

「來這裡一會兒,」軍士長說,威利跟了他走近一個地下掩體。克里斯蒂·摩蘭鑽了進去,出來時拿了一本厚厚的書,威利看著很眼熟。

「我把蒂米·威克斯的東西都寄回去了,像你會做的一樣,但願他的父親和母親不會在意這本書,因為我扣下來了。我本來不久就要寄給你的。但是,你這下回來了,威利,可以把這本書留著了。」

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讓他們度過了伊普爾一帶那個不堪忍受的冬季。威利這次沒有哭泣。他不知怎麼覺得很自豪,對蒂米·威克斯充滿愛意。英格蘭的國王是一個紳士,他計程車兵蒂米·威克斯也是一個紳士。戰爭是一件他孃的好大喜功的蠢事,它把他們這樣的紳士統統消耗了,即使活著的人也都毀了,只要是戰爭就沒有任何區別,可是蒂米·威克斯是一個紳士。

「多謝了,軍士長。」威利·鄧恩說。

「就是想到你也許喜歡得到它。」克里斯蒂·摩蘭說,說話的口氣很文雅,不像他原來的脾性。

「你是到底怎麼從那裡撤退的,喬?」第二天威利問道;他和喬在大白天蹲在一起,現在他覺得這姿勢太久遠了。

「啊,還好,」喬說,「利用一些便利脫險的。」

「怎麼利用呢,喬?」

「我竭盡全力掃射那些向我衝過來的可憐的傢伙。我打得很順手,這時他們身後開始響起了那些大炮彈,大型迫擊炮發射的炮彈,從該死的天空直接就落下來了,炸彈離我很近,把他們自己的跑在前面計程車兵都炸死了。你們這些夥計撤離有足足半個小時了,衝向我的人群出現了一個大斷裂,我自己尋思:你們有足夠的時間撤離了吧?我看見黑壓壓一片灰色軍裝遠遠地向我湧來,像瘋子一樣在喊叫,我跟自己說,就這樣了!我轉身在你們後面跑起來,可是我躲藏了好幾天才找到了軍士長。」

「你為此應該得到一枚大獎章,喬。」

「嘿,得了。」喬說。

一九一八年的夏天過去了,斯托克斯少校在三英里外新近的戰場的一個小乾草倉房裡被發現吊死了。他的黑色摩托車仍舊停在外面。他寫給妻子的簡訊,說這場戰爭令人不堪忍受,並對自己顯而易見的懦夫行為感到抱歉。他把對他三個兒子的愛寫了下來。他希望他們在將來可別趕上這樣的戰爭,他沒有提及傑西·柯萬。

這時,美國佬的軍團結束了漫長的軍訓,正在把他們那些光潔的腳伸進這場戰爭的血泊和荒地。他們到來了——他們看上去非常燦爛,個個都似乎高出去幾英寸,更寬厚,更結實,稱得上身高馬大,頗像一本故事書裡那些吃牛排和火雞長大的巨人——正是他們的到來,政府的種種焦慮解除了,因此在愛爾蘭令人懼怕的招兵也放棄了。愛爾蘭的小夥子成群結隊的新兵沒有後續了,不管是強徵的還是自願的。愛爾蘭已經出國參加戰爭的,仍然待在戰場上,也只能待在戰場上,待在佛蘭德斯的各個戰場上。

沒過多久,在那些日子裡,軍隊幾乎天天挺進,成千上萬計程車兵都進了地獄和天堂,這裡那裡久久難見的騎兵這時在廣闊的農場上縱橫馳騁——不消說都身穿土黃色軍裝,但是戰馬的馬鬃上飄飛起旗幟,所有計程車兵終於向那些不可一世的傢伙們發起攻擊,那些德國皇帝的灰黑軍裝計程車兵潰不成軍,向德國境內逃竄。

一路上,威利的隊伍這裡那裡和美國軍隊同行在一條路上,在威利看來,他們是一色令人眼眩的高大小夥子,任何一個士兵都是他父親引以為自豪的兒子,如果身高是衡量一個真正兒子的唯一標準的話。閻王也許都會對他們另眼相看。據說,在幾個星期的時間裡,他們便喪失了三十多萬士兵,這是一個可怕的陣亡數字,可以與任何遭受戰爭創傷的民族相提並論。

他們挺進,挺進,穿過了佛蘭德斯。在漫長的幾年間,這幾乎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當初把他帶出國外的那種心情衝動,讓他親手來解放古老的比利時。他再次感覺到這點,感到十分驚訝。

他們整天氣勢洶洶,追擊潰逃的德國鬼子。但是德國人的潰逃是一件難得一見的事情。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潰散的軍隊惶惶不可終日地向他們的祖國逃去。他們在那裡會看見一個什麼樣的國家?他們會得到什麼樣的迎接?他們也許會被石頭襲擊,也許會像英雄一樣受到歡迎。他們的國家也許在他們身後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原來的國家,完全成了另一個國家。那個軍官已經說了:他們在穿著鞋子捱餓。流傳說,那個老邁昏聵的德國皇帝會被處死,或者他會被廢黜,下野,不再做德國皇帝。士兵們一般說來喜歡把他活捉了。也許在一個公共場合把他活活吊死,把他的五臟六腑挖出來示眾!他畢竟給各個民族帶來了所有的枯萎的死亡和陰鬱的苦難!

他們在德國的軍團後面緊追不捨,潰逃中的軍隊一定像小鹿和兔子流竄在重重阻隔的林地和無人耕種的荒蕪的田地上,威利一路上看見一切都夷平了,摧毀了。他們怎麼還有時間把佛蘭德斯的建築物夷為平地,把滿目瘡痍的田地燒光?他們害怕喝河裡井裡的水,擔心裡面投了毒藥。這是一場君王般以毒攻毒的戰爭,散發在空氣裡,留在記憶裡,滲透在血液裡。

每經過一座破敗的建築物,威利在腦海裡重新把它們修建起來,他強迫自己看見腳手架紛紛豎立,石匠和木匠重操舊業,一切都翻修一新。他們忙完了一處又一處,招攬一樁樁神聖的建築生意。

他從骨子裡感覺到戰爭在結束。如同三年多來一貫做到的,他緊隨克里斯蒂·摩蘭。他這個軍士長連骨頭都長得輕便,一直沒有多少變化。他還打口哨,吹一些簡短的都柏林歌,仍然自言自語,罵罵咧咧,杜撰一些新奇的黑話。威利想,他能夠去做愛爾蘭國王。他永遠不會洩氣。如果德國人早早選他來做皇帝……不公正的人浮起來,不公正的人沉下去。那種換湯不換藥的思想已經讓俄國跟自己的腦袋對抗,讓法國勇敢計程車兵們在一九一七年放下了槍支武器。一種讓都柏林人紛紛出國參戰,而且把傑西·柯萬槍決了的思想啊。

他知道他現在沒有了國家。他知道得很清楚。傑西·柯萬的話終於深深地楔入他腦袋的漿液,他理解它們了。愛爾蘭的派別局面不復存在,他不知道身後的愛爾蘭現在是什麼樣子。但是他很擔心他不是一個市民了,他們不會讓他做一個市民了。他不能悠然自得地在斯蒂芬公園裡穿行,他沒有了青春的垂憐,沒有了年輕人的匆忙的思想。他回到國內,他們會向他扔石頭,或者把他自家的房子燒成平地,或者向他開槍,或者讓他躺在都柏林的一座座橋下,成為一個可憐蟲打發餘生。他繼續穿越一個個寬闊的農場。他已經按自己的方式為這一切戰鬥了。他曾在那些要命的戰壕裡蹲守,他曾經奇蹟般地——克里斯蒂·摩蘭這樣說——闖過了那些特定的戰役,他的好夥伴幾乎全都死掉了,可他還活著。不,他還是不完全理解傑西·柯萬的話,但是他跟自己說,他會在以後的歲月裡尋覓。至少,他最後要努力弄懂這門哲學。然而,他將如何生活與呼吸呢?他將如何愛與生活呢?他們中的任何人將如何活下去呢?那些出國參戰的人有一打理由,有的愚蠢,有的明智,有的二者兼具,離開的是一個他們又愛又怕的世界,但是卻同時在他們身後消失了。一個人怎麼能為自己的國家出來參戰,他們的國家卻在他們身後解體了,像一塊糖在雨水裡融化了?一個人怎麼能熱愛他的軍裝,而同樣的軍裝卻把他們的新英雄們殺害,正如傑西·柯萬所說的?一個像威利一樣的人怎麼能同時把英格蘭和愛爾蘭裝在他的心中,比如說面對他的父親,比如說面對他父親的父親,面對他父親的父親的父親,而現在他們都稱他是叛徒,可他的心清靈而純粹,經歷了三年多的殺戮的心還是一如既往的純粹?他的姐妹在她們自己的國家為了幫助和讚揚會怎麼做,而她們自己的國家已經完蛋了?他們將像這些比利時市民一樣,艱難地跋涉在路上,攜帶著餐具灶具和家當,只是他們和他們截然不同,因為比利時市民儘管流離失所,可至少他們是在自己的國土上到處流浪,有家難回。

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了一個有山的地方,看樣子是巴伐利亞的先遣隊的地盤,部隊於是決定狙擊一下。至少他們力爭佔領一座歪扭的橋,或者遠處看上去類似的方位。有人看了看地圖,說那地方叫聖庭院。他們一定具備幾門大炮,因為他們巨大的炮彈突然從高空落在了後面的樹林裡。說來奇怪,過去戰爭的軍力和性質返回來了。也許他們又要挖掘戰壕,在戰壕裡再蹲守一千年了。這裡會成為他們永遠的國家了,這幾座山,這座橋,還有這些秋霜襲擊的樹木。他會待在一個用戰壕工具打理出來的整潔的戰壕裡不停地往外張望,他們會利用——他和克里斯蒂·摩蘭以及別的小夥子——樹林裡的榛子樹的直溜的枝條把戰壕裡的一切都修理得乾淨利落,祈求溫和的天氣。遠處的德國人會變成一則傳聞,一則傳聞的幽靈,成為另一個世界,卻是一個臨近的世界,與他們明亮的太陽相對照的暗淡的月亮。就這樣,這種局面永遠、永遠地維持下去。

黃昏降臨,大炮繼續發炮,強烈的黃光飛到了幾公里之外。它們是些特大的大炮,只要想放,就能一炮打出十英里遠。也許,這就是德國人之所以停止潰逃的原因吧,因為他們不願意丟下大炮逃走。也許他們不允許把大炮扔下。也許沒有軍官活下來,他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好開火,打仗。

然後,月亮那面輕薄的硬幣從那些山頭升起來了,好像在一場擲幣遊戲中投下了什麼東西,萬物安靜下來。他和克里斯蒂·摩蘭以及三百多名士兵散開,等待後方不遠的司令部傳來命令。戰地通訊員會匆匆穿越黑暗的世界,到達上校那裡,請求下一步活動的命令。他能看見軍官們聚集在一個小披屋裡,如同牧羊人的小屋。也許他們會自己決定。毫無疑問,他們要等到天矇矇亮,再向那座小橋發起攻擊。也許他們正在泥濘的路上把他們自己的大炮往前方傳送。

一群當地的貓頭鷹在對面的河澤地帶鳴叫。威利能看見它們密密匝匝地湧動的頭。很快就要進入冬季了,它們感覺到指頭受到了寒氣貪婪的侵襲。他能聽見河水發出人性的音樂,看見河水流經平淡無奇的河岸時水色泛起的點點白光。

接著他聽見了德軍方面傳來的歌聲。他聽出來他非常熟悉那隻曲子,儘管唱歌計程車兵在用德文演唱。也許他在用嘲諷的心情演唱,因為這支歌就是《平安夜sup/sup》。悄悄的夜,神聖的夜。這支歌是在一九一四年第一個、遠方的友誼般的聖誕節休戰期間雙方共同演唱的。那個夜晚並不神聖。要麼是一個神聖的夜晚?威利聽來,那聲音像那條河一樣簡單。那聲音發自一個也許看見了恐怖計程車兵的喉嚨,要讓恐怖降落在對面的軍隊裡。歌聲裡有某些世界末日的東西,或者換句話說,戰爭末日的東西。世界的末日。許多世界的末日。平安夜,神聖夜。確實,牧羊人在他們的小屋裡,他們羊群分散在這些可愛的樹林的周圍。羊群臥在暗地裡,擔心狼群來偷襲。但是,最後會見到狼群嗎?抑或就是羊群和羊群的爭鬥?平安夜,神聖夜。平安夜,神聖夜sup/sup。神聖,神聖,自從巴克利神父命喪黃泉,他在自己的心靈裡還沒有敢面對這個詞兒。神聖,是他們根本不神聖嗎?是上帝不能夠看著他們並撫摸他們的臉、不能向他們解釋他們的辛苦、他們長途奔波的目的、他們來到外國土地上靜靜地坐在恐怖之中的旅程嗎?到了目前,到了目前他們已經把戰局推進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們已經走出了那個已知世界的邊緣,卻又落進了另一個驚雷和吵鬧紛紛傾瀉的完全不同的領域。他們佔據的道路是沒有退路的。他沒有國家,他成了一個孤兒,他孤獨一人。

於是,他敞開了嗓子,向他的敵人,向那個詭異的藏在暗處的敵人,對唱起來。他們共享一個曲調,那確實是真實的曲調。在這安逸的黑夜,一聲槍鳴響起了它獨特的調子,把忙碌的貓頭鷹嚇得安靜下來。

喬·基爾蒂抓住了他。喬·基爾蒂不想讓他倒在地上,儘管一個小個子士兵也許就沒有倒下一說。

威利看見四個天使在天空翱翔。他沒有覺得這在意料之外。他們也許是被畫在那裡的,古老的俄羅斯的聖像sup/sup。上帝的天使,大地的天使,或者只不過是宗教觀點的極端表現吧,威利不清楚。一個天使長了傑西·柯萬的臉,一個天使長了巴克利神父的臉,一個天使長了他的第一個德國人的臉,他殺死的那個德國士兵,還有一個是帕斯利上尉的臉。

也許,在地球上那出正在發生的戲劇裡,他們中的一些人得到的光線不夠明亮。然而,他們都是他威利的靈魂的首領。

一個靈魂最終一定是一個小東西,因為太多的靈魂都在自由地擴張,彷彿沒有重量。為了一個國王,一個帝國,一個期望中的國家。確定無疑的是,那個國家本身就是不值錢,因為那個地方的所有夢和信仰都大打折扣了。那裡沒有什麼東西不是很快就消失的。沒有什麼東西值得儲存。那個殘忍的國家的三萬多靈魂在上帝的天平上沒有砝碼。

在那鼓脹的歷史下,埋葬了威利和他所有同胞士兵,葬於一塊被遺忘的墳墓,沒有紫杉,沒有墓碑。

他看見四個天使,不過那些日子裡天使是共同的景觀。

親愛的威利兒:

感謝最近的來信,從心底裡感謝你。我喜歡看你的信,喜歡你所說的話。我想去威克斯福德街見見多伊爾神父,因為我知道我幹了一件愚蠢的事情。我在忘掉那些過去的日子。我的腦袋裡裝滿了愚蠢的陰暗的思想。我正在忘記那些更容易想到的事情。我是多麼愛你,威利,你是多麼好的一個兒子啊。你是多麼義無反顧,如同你所說的出國為歐洲打仗,又是多麼勇敢地在那裡打仗。如果最近這些年來國內情況糟糕,那在比利時又會糟糕多少倍呢?別人都不知道,只有你清楚,威利。我沒有權利生你的氣。不過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我把你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威利啊,我從你身上學到了一些東西。我不會再那麼愚蠢下去了,我請求上帝寬恕我。你會寬恕我嗎,威利?寬恕一個深陷在以往歲月裡的一個老人吧。我在為女王效勞中虛度生命,她駕崩後兩個國王先後繼位。我想維持這個古老城市的秩序,不過在回答你的問題時,我也想記住你的媽媽,按她叮囑我的去做,那就是把你們兄妹都照看好。我不能因為忙於第一件事情而忘記了第二件事情。我必須盡我的力量把你照看好,儘管你現在身強力壯了,也許我不是過去歲月裡的那個人了。你回家時,莫德和安妮說她們會給你做茶點,你可別忘了啊。多莉她說她會把各個屋子都打扮好看。你不會再看見我們對你冷淡了。我很抱歉威利,世上沒有哪個活著的人做錯了事兒能不說一句對不起的話。因此,我很抱歉。注意安全威利,聽說你不渾身發抖了,我別提多麼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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