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哦,有誰曾經想到過嗎?」她問。

「他們永遠不會相信我們了,小妹妹。」

「他們以後會相信的,」她說,「他們以後會的。」

她進來只是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護士,他的甜香的護士,一頭淺棕色秀髮。

「你可以——你可以。」他難以啟口,好像他的腦袋正被拋了出去,如同一隻足球被踢向了大海。

「什麼事,列兵?」護士問道。

「你可以——你可以——抱抱我嗎?」他氣喘吁吁地說,間雜了許多愚蠢的絲絲拉拉的聲音。他說這種話比一個白痴強不到哪裡去,他對此很清楚。他也許就這樣失去了一切,永遠。

「我不能那樣做,」她說,「那樣做是根本不允許的。」

「求啦——求求——求求啦,」他說,哦,他的下巴在向前探,在轉動,在轉動,眼睛在投射,在投射。

「好吧。」她冷冰冰地說。

她把他攬入了懷裡。她的白裙裝外面套了一件藍大褂,用來遮擋那些唾液什麼的。他立即想到,往她身上吐唾液的只有他自己,正像都柏林城那些男孩往他身上吐唾沫、扔石頭一樣。她把他抱進了懷裡。

他閉上了眼睛,格蕾塔的臉慢慢地過濾出來了。過去那些年經受的所有痛苦和殺戮,一時間停止了——停下來寫進了他那渾濁的血液的歷史裡。他懸在空中,在什麼地方舒心地待著,他並不十分清楚,而格蕾塔的臉在眼前,胸脯在身邊,兩條胳膊抱住他。他被這溫柔的安靜驚住了,彷彿他的頭近來一直是一個鬧鬨鬨的地方。他覺得好生奇怪,那張臉不是她的臉,而是他猜測那種飽經滄桑的臉——下巴漂亮的輪廓不見了,眼睛有了眼袋,她熬日子熬得變了樣,他怎麼情願他來充當安慰她的那個男人,向她發誓說永駐的青春會帶來一種打了折扣的愛情。他怎麼情願他來充當那個相伴到老、等她老去的男人。像一對老蜥蜴滿城走動。

「我只抱你一會兒,」她說,「記住,像媽媽一樣。」

「哦,是的。」他說。像媽媽一樣。

接下來,溫柔的奇蹟發生了。從此以後,他倒是應該叫自己「奇蹟·鄧恩」了,如同老奎格利一樣,願他在地下安息。啊,上帝保佑他安息,上帝保佑他們大家安息。他自己的身體突然間詭異地安靜下來,美妙地安靜下來。

她的乳房緊貼在他的手臂上,他沒法不注意。它們嬌小、硬實、涼絲絲的,和格蕾塔的乳房一點也不一樣。他突然覺得她是一個悲傷的人,一個被悲傷襲擊的人,一個悲傷的護士。也許,是她的悲傷把他治癒了吧。那可能嗎?他感到納悶。

親愛的爸爸:

我在英格蘭的醫院裡住了一陣子,不過你不用著急,我現在好多了,很快就要被送往前線了。我們按命令守在伊普爾附近的戰壕裡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很疲憊,然後一個炸彈就打過來了。我沒有受傷,但是我開始渾身發抖,停止不下來,他們就把我送到英格蘭來了。我在這裡住了好幾個星期了。現在我能拿鉛筆,給你寫信了,爸爸。這些日子裡,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一直在想你和媽媽還有過去的歲月。我在想生活多麼奇怪,媽媽去世後各種事情對一個孩子來說還是很快樂,那都是因為你盡職盡力,是一個好父親。我躺在這裡想啊,兩個小姑娘和一個男孩,還有一個嬰兒,當初會是怎樣的情形。你是怎樣對付這一切的?那實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把我們留在你身邊,天天做茶點,爸爸,抽工夫就和我們玩,你沒有工夫陪我們時都有充分的理由。你記得嗎,爸爸,那次你帶我們到利菲河上坐渡船去看大南牆?你對那座舊房子裡的老船長是那麼熟悉,我們都跑到房子頂上他的瞭望室裡,觀看下面的利菲河。那天的太陽那麼好,我們走在城牆上過去的哨所裡,你讓我們觀看那道海牆建造使用的那些長長的黃油塊一樣的石頭;我們到了鴿子塔樓跟前,我們大家都不得不唱你教給我們的那支老歌——《唉呀呀》,你把我們四個放在那裡的那些臺階上,然後你說:「現在為你們的媽媽唱罷。」連那些海鷗都非常吃驚。我躺在床上,琢磨你為什麼這樣做。還是小孩子時,什麼都似乎不覺得奇怪。現在卻覺得非常奇怪,非常美妙。我回到了戰場,要到明年才能回家。我在這封信裡想說,我一直在想我所經歷的一切,以及許多別的事情。想想那些事情怎麼就讓我從不同的角度想問題,怎麼就那麼令人傷心地傷害了你。我知道為什麼了。但是,那也無法改變我從心裡相信你是我知道的最優秀的男人這一事實。每當我想起你,一丁點壞的東西都不會出現。你經常在夢裡站在我面前,在我的夢裡你好像在安慰我。所以,我寄去這封信,帶去我的愛,帶去我對你的掛念。

你的兒子

威利

聖喬治軍醫院

希羅普郡

一九一八年六月

開始從不同的角度思考……他的一些新思想甚至讓他受不了。國王啦,國家啦,起義者或者士兵啦,都和這些東西沒有關係。將軍或者他們陰暗的野心啦,他們的功勳和他們的敗績啦,也都和這些東西沒有關係。是死亡本身把這些東西變得可笑的。死亡是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的國王。死亡是法國的國王。死亡是印度、德國、義大利、俄國的國王。死亡是所有帝國的皇帝。死亡把威利的夥伴們帶走了,煽動起一個又一個全體民族,幸災樂禍地俯視它們苦苦掙扎。整個世界都站出來決定某個攪亂的問題,而死亡卻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搓它那雙血淋淋的手。

你不能責怪喬治國王,上帝知道。你甚至很難責怪那個該死的德國皇帝。不必再責怪了。死亡現在掌控著整件事情。

威利·鄧恩的忠誠,他對事業的信仰,一如人們喜歡說的,如此痛苦地檢驗了十幾次了,眼下在他心裡正在死去。剩下的也許只有餘燼了,那是為了他的父親。

她輕輕地給他刮臉,太體貼了,好像正在被人類的微笑觸控。她把他的鬍子塗上肥皂沫,使用一把如同濱草一樣鋒利的剃刀,她把他的黑鬍子剃掉了,她把那些鬍鬚攏成一把,把它們放進了一個她所謂的「鬚髮箱」裡。然後她怎麼處理它們,他不知道。他的朋友來自克隆梅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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