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威利

比利時

一九一六年四月二十六日

第二天早晨做好戰鬥準備時,拂曉如同一排明閃閃的餐刀,一大片怪異的石板塊灰色光亮和悄悄地透過一片片葉的樹林映現的太陽光混合在一起,謝里登上尉宣讀了來自司令部的一紙通訊,大意是說有根據懷疑一次瓦斯攻擊即將發生。

這就是上級通報戰情的措辭,不過後來上校親臨陣地,把戰情講述得更加清楚了。他說,敵人試圖把他們像消滅老鼠一樣趕出戰壕,而且他們剛剛換下去的威爾士的男孩們昨天夜裡也確實說過,幾百只垂死的老鼠在他們執勤的時候跑進了他們的戰壕,因此有理由懷疑一些瓦斯從敵方的儲氣罐裡洩漏出來,那裡恐怕就是德國人存放瓦斯、隨時使用的地方。那些老鼠,成群結隊地跑進戰壕,如同人們期望得到救助一樣,但是那些卡迪夫來的小夥子們把它們統統打死了,特別是用他們槍托打起來一砸一個準。這樣看來,瓦斯就是另一種敵人了。

上校不是愛爾蘭人,據司令部回憶,愛爾蘭人數月之前在聖朱利安及時撤退,躲過了第一次瓦斯攻擊。威利和他的夥伴們很久以前就配備了據說最好的防瓦斯面罩。枷鎖一樣的東西架在你的頭上,如同一個大袋子,鼻子部分特別怪異,兩個大眼睛窟窿。那玩意兒頗像愛爾蘭鄉間「白衣團員sup/sup」悄悄爬過去點燃乾草垛時穿戴的那種裝束,通常是去騷擾地主的。士兵們戴上這種裝備,當然看去像鬼一樣,令人害怕,不過戴上面罩的人並不覺得像鬼,也不覺得嚇人。只是他的面頰會越來越灼熱,髒兮兮的汗流進眼睛裡熱辣辣的。

但是,上校強調必須堅定不移,還說他知道他的小夥子們定會表現得堅定不移,不會讓瓦斯恐懼再一次得逞。「再一次」這個詞兒使聆聽者感到毛骨悚然。誰都知道聖朱利安那次瓦斯攻擊讓多少人喪命,哪怕有些士兵是新兵,沒有在那段地獄般的時間裡親臨現場;在九死一生的嚴酷環境裡,沒有哪個兵會把這樣的警告當作戲言。

恰恰相反,那些聽進去警告計程車兵——即便不是全部也算得上大多數——紛紛跪在巴克利神父跟前,作了一次短暫的祈禱。當然,哨兵們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始終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那些在他們眼前折射出一片空地的鏡子。因為他們待在戰壕裡,而戰壕每隔一百英尺左右必會拐彎,呈「之」字形,除了巴克利神父下跪的地方,不可能人人都看見他。然而,陣地上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卻冥冥之中心心相通,有的下跪,有的低頭,唧唧噥噥的禱告聲升向天空。威利·鄧恩祈願上帝聽見了士兵們的禱告。

巴克利神父只說了「我主在上萬福馬利亞」,一個字都沒有多說。他沒有打算佈道,諄諄告誡,因為除了他身邊那二十個人,誰都聽不見他的話。

突然,敵人的大炮張開了骯髒的該死的大口,發射出來一批毀滅性的災難性的炮彈。士兵們聽見榴霰彈在四面八方燃燒,最大的炸彈一顆接一顆落下來,好像就掉在後邊不遠處的後備戰壕裡。但是,士兵們如針織的「萬福馬利亞」的祈禱,一針接一針般地連線在一起,安慰性的詞兒說了一個又一個。

隨後,每個士兵都神秘地知道巴克利神父禱告完了。也許,這一儀式是由一系列無懈可擊的中國式悄悄話完成的,或者中國式眨眼示意或者點頭示意完成的。然而,這是一件不同凡響的事情,威利心想,一件不同凡響的事情。

當然,即使傻瓜也清楚,隨軍神父一旦走進戰壕,就不會是什麼好訊息。如果他們舉行規範的儀式,他們應該在後備戰線的某個陣地集合起來,接受一次像樣的彌撒,由神父親口布道。

並不是神父不受歡迎。他名聲在外,因為他到處露面,儘管他有點怪,在某些方面離群索居,但是士兵們都很喜歡他,也許把他當成了他們的一位可愛的大媽。如果真有這麼一位無所畏懼的女人氣兒的男人,那就只能是他了。因為他性情溫和,說話軟言軟語,文縐縐的。

他說話用詞收鋒斂芒之處,男人恰恰會鋒芒畢露,而男人鋒芒畢露之處,他恰恰要收鋒斂芒,儘管他說話的確不像一個紳士那樣有風度。有閒言碎語說,他被人看見私下裡暗自垂淚,可是人們看見他在十幾個戰場上欲哭無淚地守護垂死計程車兵,嘴在不停地默禱。他一向拒絕喝朗姆酒,但是他和大家一起吸廉價捲菸,因而廉價捲菸便成了他認識新兵的名片。他儘量避免討論宗教,罪惡一類東西也不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不過你要是選擇懺悔,你儘管去找他,他會讓你得到他力所能及的深入內心的悔過,而且理由充分——那就是戰爭的理由。他建議大家可以接受的正派的品質,不過僅僅是因為對年輕人來說,一次淋病就能讓他們害怕得無地自容。

威利認為巴克利神父是一個見識過各種戰爭直接造成的傷殘的人,因為他在懷裡摟抱過各種受傷計程車兵。他一定對沒有頭顱計程車兵默禱過最後的儀式;也對只剩下腦袋、其餘部分被炸成百萬碎片拋向天空計程車兵默禱過最後儀式;他真切地感覺過一副溫暖的鼓脹的內臟流淌進了自己的懷抱;他絕不會對一個垂死計程車兵撒謊,只會讓他堅強起來,隨時走上不歸路,如同一匹比賽在即、關在馬廄的易驚的烈馬。毫無疑問,他相信一個男人的靈魂會像鴿子一樣飛起來,飛向高高的天國的鴿子窩去。他告訴士兵,他們的守護天使從孩提時代就來到了他們身邊,默默地悉心地看護他們。他忍受那些嚇得大喊大叫計程車兵;忍受那些因為心疼自己而吱哇亂叫計程車兵;他忍受那些說過慷慨大度的最後遺言計程車兵,這也許就是他事後想起來暗自垂淚的原因;他聽見過也許能把一個人從地獄敞開的大門邊上救回來的心臟突然停止了。沒錯,他會離開軍隊幾個星期,人們悄悄傳說,他得到了一個星期的回家休假,因為他的精神恍惚,搖搖欲裂。不過,你早應該預料到這點。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牧師,是不能目睹那些好像這個世界行將結束的場面的,彷彿西方的軍隊和東方的軍隊一決高下,如同在羅馬人統治下,在那個消失的世界的帕特莫斯sup/sup島上服苦刑的聖約翰見證過的那場狂野大決戰sup/sup,如此這般,一個區區牧師怎麼讓平心靜氣的頭上的那幾綹頭髮不受干擾呢?

即便情況如此,威利知道,每個士兵都知道,無需說話,無需交換眼色,各種情況都不外乎一種嚴酷的實質,因為上帝已經挑選出巴克利神父來和他們共生死了。

瓦斯妖氣驟起,威利差一點因此靈魂出竅,脫離他的皮囊聖所。他身邊的奧哈拉像一條狗一樣跳了起來。他試圖阻止瓦斯妖氣,然而這一冷颼颼的、不友好的恐怖很快竄入他的腦子。一股甜腥腥的不協調的寒意在他鋼盔下的頭髮裡發作。每個士兵都手忙腳亂地戴上了那些討厭的瓦斯面罩。這下有了設計製造的最好的防毒面罩,他們便一下子亂作一團,爭先恐後地把面罩戴上,而且你還總會擔心沒有戴嚴實,讓毒氣鑽進來。謝里登上尉和克里斯蒂·摩蘭罵罵咧咧地從地下掩體鑽出來,看上去好像故事書裡的妖怪。不過,他們所有的人看去都是故事書裡的妖怪模樣。軍士長背來一袋子戰壕武器,和中世紀時期使用的武器相差無幾,釘了釘子的棍子,鑄造粗糙的鐵疙瘩,軍士長把這些武器分發到個人。威利分到了一個像印第安人戰斧的武器,他把它掖進了腰帶裡。

「一切就緒,夥計們,」謝里登上尉說,不過這些話從面罩裡傳出來含糊不清,甕聲甕氣。他把面罩一把扯了下來。「一切就緒,夥計們,聽我說,看看這個,我們現在能夠穩住這個,我們可以做到。我要你們萬無一失,戴好面罩,把各人的面罩檢查好了,夥計們。堅持下去,讓這種要命的東西過去。不管什麼原因,都千萬不能摘下你們的面罩。瓦斯會飄落在我們這裡,在這裡遲遲不散。瓦斯散去,一場來勢洶洶的攻擊就會發起。這才是重要的事情。所以,夥計們,看在上帝的分上,一定要堅守在比利時這個地點,別讓那些狗雜種前進一步。好了,士兵們,只要你們把心腸硬下來,你們就能把那些卑鄙小人活活整死。」

這番話講得很不壞,威利想。只可惜,上尉的聲音有些發抖。可是,面對危境,你不得不對同伴們說點什麼話。三個士兵站在了奎格利跟前,他今天上午剛剛報到,是和另外幾個士兵一起來的。奎格利來自城市,一個高高的瘦瘦的小夥子。他長了這麼大沒有看見過真正的戰壕,更沒有想到經歷這樣他根本不知底細的攻擊了。他怎麼也系不上他那防毒面罩的帶子,嘟嘟噥噥,搖搖晃晃。這時,一大片清晰的暗色的尿印子出現在他的褲子前面。

威利很高興他把自己的防毒面罩戴好了,沒有人能看見他的眼睛。那次在聖朱利安的記憶在他的腦子裡一直吼叫。上百個畫面在腦海裡再現,令他膽戰心驚。他痛苦得直搖頭。老天啊,奧哈拉的腿碰到了他的左腿,也在瑟瑟發抖。他的整個身子都抖得像篩糠。突然,威利想起了那夥該死的人在都柏林乾的事情,不由得罵他們,罵他們極端愚蠢無知,以解心頭之憤。帕斯利上尉彎曲的身影分明在那裡,卻似乎躲到了他的眼睛後面。

透過面罩兩個討厭的黑乎乎的眼睛窟窿,他打量這個戰壕裡蹲守的二十來個士兵。機槍手隨時準備把機槍架在戰壕胸牆上,一共三個蹲守待命計程車兵。四個士兵按分配做手榴彈手,每個人挎了一圈兒米爾斯手榴彈。相比過去那些隨時會爆炸的豆子盒要好得不知多少,他們習慣在一起跳來跳去,向兇惡的敵人扔手榴彈。那種場面也許有些滑稽可笑。不管怎樣,大家都在同一個方向蹲守,有些士兵的腦袋低垂下來,因為這時德國的大炮正好能打到他們跟前,榴霰彈就落在戰壕胸牆前面剛剛一英尺的地方。他們看上去像星期天愛爾蘭鄉下教堂後面的男人,按男人的跪地方式跪下了一個膝蓋,教區的女人們都坐在凳子上,各就其位。但是,他們這時顧不上談論牲畜牛羊,他們不是在等待他們的上帝,而是等待死亡之神的朋友們的陰森森的長影子。這裡沒有伯利恆sup/sup的星象,沒有聖賢也沒有國王,只有愛爾蘭可憐計程車兵,街頭巷尾的志大才疏的傢伙以及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們聽說過英雄蓋世的東西,因此他們雖然算不上也許在古希臘神話裡讀到過的那些英雄,可是不管他們多麼微不足道,他們心裡有英雄情結啊。男人來到戰場,沒有誰不想做出英雄的表現,暗暗企望可能做出如同他們小時候在故事裡看到的英勇行動。眼下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破破爛爛的衣服,沒有樂此不疲的遊戲,沒有熟悉的教堂尖頂,沒有一層一層壘砌的石頭,沒有聖帕特立克大教堂sup/sup,沒有基督教堂sup/sup。只有一道厚實的農耕沃土挖出來的壕溝,他們毫無作為地蹲伏在裡面。這不是英勇殺敵的場景,不過在威利看來,儘管他擔驚受怕,卻有一種真實。這種真實還沒有被轉化成笑話,還沒萬無一失地編撰成一則逸事,還沒有在報紙上寫成一個故事,還沒有由哪個智慧的人寫成一段歷史。在它誕生的荒涼背景下,包含了一種沒有玷汙的真實,這一微不足道的事件也許會讓他成為一具殭屍,成為他夢寐以求的一切。

瓦斯像一個似曾相識的吃人妖怪騰雲駕霧而來。威風凜凜的一副怪模樣,滾滾煙霧撲向戰壕胸牆的邊緣,隨後如同多頭妖怪的腦袋,緩緩地漫溢過來,往下沉落,和那些等待計程車兵攪和在一起。這些管用的防毒面罩,對奎格利列兵來說馬上不管用了,因為他到底沒有把面罩合適地戴在他那變形的臉上。面罩一邊戴得很合適,可是他長了一個怪異的圓白菜腦袋,面罩的帶子怎麼都扣不好。巴克利神父趕過去幫忙,奎格利這時嗆得咔咔哇哇直咳嗽,開始往下扯麵罩。巴克利神父拼命地示意他別往下扯麵罩。這時候,戰壕另一頭也有兩個戰士出現了類似情況,在他們的面罩後面咔咔哇哇地咳嗽,毫無疑問憋得滿臉通紅,像美好的八月裡一個個熟透的蘋果。

邪惡的瓦斯像床罩一樣鋪展在戰壕裡,而且瓦斯越來越多,終於把戰壕填埋得滿滿的,然後漫過戰壕向補給線和儲備線蔓延,野心勃勃地進行各種精心的謀殺。奎格利已經倒在了骯髒的地上,像一條巨蛇又伸又曲,滾來滾去,面罩脫落了,他那圓睜的眼睛成了甜菜塊一般的臉上的兩粒黑黢黢的石頭。他一邊吭咔咳嗽,一邊吱哇叫喚。他在呼喚,可是一張開口,威利便覺得自己首先嚐到了那蜂擁而進的可怕的瓦斯的味道。一陣心痛襲來。是的,在所有的經歷中,心痛襲擊了上千次了,他簡直對這樣的心痛心懷感激了。巴克利神父還在手忙腳亂地救助,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彷彿他自己的孩子在遭受折磨。這時候,至少六個小夥子完全瞎眼了,謝里登上尉把他們匆匆忙忙挪到了戰壕的背牆一側,迅速挨個兒檢查留下來計程車兵,盡力把一夥人穩住。威利·鄧恩剛剛把屎拉在了褲子裡,他怎麼都憋不住,正如同吊在絞刑架上的人不能不把硬撅撅的陰莖翹起來,展示給看熱鬧的人群一樣。

「呃,天哪,」他跟自己唸叨,「呃,老天爺,保護我們吧。」

他希望他的父親帶領一批警察及時衝上來,拔出警棍,把這可怕的肆無忌憚的瓦斯驅散,把它從這個世界的表層趕走。

「爸爸,爸爸呀。」他說。接下來他腦海裡浮現了一個畫面:那是他祖父在萊薩里爾那座房子宅第的大門口,穿過兩根粗壯的大圓柱子走進隨時歡迎的院子,發瘋的母雞在鋪砌的石頭上走動,他的祖父留了一大把雪白的鬍子,一個地地道道的威克洛老人。「爺爺,爺爺啊,」他悄悄地說,「保護我們吧。」

兩名機槍手還沒有受到瓦斯的影響,他們在戰壕前面把機槍架在平地上,開始向瓦斯掃射。這是要讓別計程車兵放下心來。

這時,在消散開的瓦斯頂層,瓦斯彈殼在他們上面跳動,爆炸時發出瓦斯彈特有的令人揪心的聲音。他們身後的炮兵也在開火,他們能聽見他們自己的大快人心的炮彈飛向對方陣地,你能想象到它們敏捷得像聖馬丁鳥兒一樣,這有點振奮人心。空中無數炮彈在嗖嗖飛行,它們沒有互相碰撞在一起讓人感到奇怪。接下來,機槍聲聽不見了。他們看不見的什麼東西已經讓機槍安靜下來。一名機槍手溜回戰壕,手裡還提著那個冷卻機槍管的水罐子,如同一個快要死去的園丁之類。

然後,好像一聲令下,德國鬼子那邊的炮彈停止了轟炸,不過他們自己的大炮還在射擊,一撥接一撥,一撥接一撥。在後來,不知什麼原因,他們的炮擊也停止了。即便在行動不便的瓦斯面罩後面,士兵們還是瞪起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弄明白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一雙雙受到驚嚇的眼珠從面罩往外張望。誰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奎格利躺在地上,依然像一個沉睡的流浪漢。這次的瓦斯一定比上一次的瓦斯還厲害,威利很清楚,因為這麼快就把一個大活人活活嗆死了。另外那幾個受到瓦斯攻擊計程車兵,正在從防毒面罩下面流淌罕見的黃沫子,在胸前瀝瀝拉拉弄溼了一大片。他們搖搖晃晃,七倒八歪,巴克利神父看上去像一個顧了東顧不了西的母親,盡力照顧他們。他也許還在竭盡全力,讓他們走上生存者的道路。上帝知道,一個可憐的雜種從你身後的上方跌跌撞撞地闖來,不是一件即將面對的好事情。

現在,戰壕裡出現了一陣不是寂靜的奇怪的寂靜,因為威利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如同抽水機,他的心在跳動,抱怨胸腔裡沒有空氣了。整個世界都在收縮,像一張大帆布在覆蓋下來;他的四肢疼痛不已,簡直就像一劑毒藥本身。除了防毒面罩,這時到處都是一股惡臭,他的面罩裡發臭,他的血液裡發臭,他覺得好像眼珠子給剜出來了。他使出渾身解數往上看,只見戰壕的牆直上直下。他的背上被捅了一下,他稍稍轉過身來,看見軍士長慌慌張張走過去,示意他們趕快站到射擊腳跺上。克里斯蒂,摩蘭一定看見戰壕上方出現了什麼情況,因為他剛才露出頭去看了看那挺該死的機槍是怎麼回事兒。他在這煙霧繚繞的煙霧中能看見什麼呢?

一個灰色的大怪物戴了防毒面罩跳進了他們的戰壕。他看上去是一個龐然大物。到底他是不是龐然大物,威利其實也不清楚,但是他看上去塊頭很足,像一匹大馬。他站在威利跟前,威利一時發懵,只是想到海盜來了,就是那些襲擊愛爾蘭城鎮的兇猛的海盜。那一定是學校課本里的一幅圖畫。他過去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看見過一個日耳曼士兵。有一次,他看見過三個垂頭喪氣的德國俘虜,腦袋壓得低低的可憐兮兮的俘虜兵,正被押送著穿過預備區,前往戰俘營去。他們看上去很悽慘,很瘦小,甚至沒有人會想到嘲弄他們。他們倒是打擾了周圍的安靜。但是,這個傢伙不像他們。他把兩隻手搭在了威利的肩膀上,威利馬上想到他要把他的防毒面罩扯下來,趕緊本能地用雙手護住了面罩。說時遲那時快,他自己實際上還沒有想起那把好玩的戰斧,他的左手卻早已把它攥在了手裡,他的手往上一抬,短把子頭上那鋒利的斧頭便一下子氣勢洶洶地捅到了德國人的下巴里。這個傢伙這時用手去捂自己的下巴,讓威利大吃一驚的是他把救命的面罩掀下去了,那面罩看上去可比威利他們的設計得好看多了。這時,威利再次本能地用斧頭照那傢伙掄去,一下子把他的臉砍開了口子,從嘴的一側豁到了眼睛上面。但是,這樣一道傷口也許純屬多餘,因為他們自己的瓦斯現在攻擊了這個身高馬大的傢伙,這個碩大計程車兵頓時雙膝跪在了地上,因此他的臉距離威利的臉還不到三英寸。他在不停嗚哇亂叫,喊叫的全是德語。

這時戰壕裡還有三個衝進來計程車兵,和他們扭打在一起,彷彿受到威利制服德國兵的啟發,愛爾蘭同夥們都在短兵相接中試圖把攻擊者的防毒面罩扯下來。一個愛爾蘭士兵用一把刀子捅進了對方的肚子裡,那德國兵像情人一樣抱住他不鬆手,軍士長摩蘭用一把鐵錘一下子把他的後腦勺削下來半個。德國兵的兩隻手立即往臉上脖子上抓去。謝里登上尉早已被擠到了戰壕的牆上,一個德國士兵赤手空拳地向他面罩後面的臉猛擊,一拳又一拳。這個德國士兵被一個新兵在驚恐中用槍打中了他的後背。於是,德國兵直挺挺向後倒下,沉重的頭顱正好撞在了威利的腦袋上,威利渾身冰涼,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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