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黑夜和清晨交接之際,威利醒來了,很安逸,很精神。他的身體暖和,四肢不酸不疼。那種感覺很奇妙。

他腦子當然還是常人的腦子,最初的幾分鐘,他沒有弄明白他身在哪裡。長長的房間可見鐵柱子一根接一根延伸出去,護窗板不嚴實的地方,都有一縷模糊的光亮映進來。

屋子裡一片呼吸聲,人睡覺時自然而然的呼吸聲。他的夥伴們都躺在鐵床上,如同大牢的囚犯。他們在夢中發出好聽的愉快的嘟噥聲。他的鳥兒硬撅撅的,憋了一泡大尿。倘若不是憋了尿,那就是想幹另一件事情。

然後,他明白過來他身在哪裡了。他躺在該死的軍營裡。他的假期到了。他必須歸隊。

他向床下看了看,把尿壺拿出來,對準尿壺撒尿。

「怎麼回事?」一個南愛爾蘭聲音說;他身邊躺在床上計程車兵猛地掃了一下胳膊,他的旅行版《聖經》從枕頭上掉到了地上,正好掉進了那個倒霉的尿壺裡。

「哦,我的天。」那個士兵說,顯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上帝的話竟然放在該死的籃子裡。誰把籃子放在那裡的?那些籃子不是應該掛在鉤子上嗎?」

他長了一張眼睛不對稱的凹陷的臉,鼻子歪扭得像一個損壞的插銷,那兩隻奇異的小黃仁眼睛毒辣辣的,像蛇眼。

「聽好了,」威利說,深感難堪,「我給你拿起來。」

那情形非常遺憾。《聖經》的紙張是印製經文的那種薄紙,適合把所有內容都印在一本書裡。

「瞧瞧,我把我自己的給你吧。」威利·鄧恩說,儘管他自己的是莫德送的禮物,紙張也很薄,寄給他的信他都掖在裡面,最寶貴的是一張照片,是他母親去世前在格拉芙頓大街的一家照相館裡照的。

「啊,別在意。」那個士兵說。

「什麼?」威利說,「你還要這一本嗎?」

這時,威利·鄧恩多此一舉,右手拿起來那本泡了尿的小《聖經》,尿液滴滴答答往下流。他能看見每頁紙都被尿液泡溼了。這時,那個士兵也在瞪著眼睛看,彷彿在思考怎麼採取行動。這個老兄的第一反應還是很隨和的,因為當兵的生命是不確定的,這位老兄也許是一個新兵。然而,他的《聖經》那明明白白的慘狀似乎突然間征服了他,他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兩條粗短的腿踹開了被子。

「你這個侏儒,你……」他說。

「什麼?」威利·鄧恩反問道。

「啊,你這沒用的侏儒,你……」那士兵說,這時變得兇巴巴的,而且因為他嘴裡的牙齒不好,說話唾液四濺。他說一口科克地方話,好像有病在身。他竟然敢叫他是侏儒?他自己比威利高不了多少啊。

這個矮小的人從床上跳起來,用兩隻手卡住了威利·鄧恩的脖子,使勁掐起來。來勢太猛了,威利要不是被卡住了喉嚨,一準兒會大笑起來。

這下,大多數可憐計程車兵都醒來了,有幾個人並沒有把一天中看見的第一件事情當回事,都在按部就班地擺弄刮鬍用具,門一扇接一扇開啟了,不一會兒營房勤務兵就會把洗臉水送來。威利·鄧恩沒有進行一點反抗,他的臉現在憋得紅彤彤的,他的對手正在起勁地掐他的喉嚨,要他的命。

突然,這個科克人住手了,看著威利·鄧恩,彷彿他們兩個人坐在酒吧裡,分享一杯啤酒。

「怎麼啦?」威利又問,憋得半死。

「我要是掐死你,他們就不會讓我去法國了。」他說,微笑起來。

「絕對不會讓你去,不會,他們不會的。」

「那麼你會把你自己的《聖經》給我嗎?」

「我給,只要你要。」

「那就拿給我吧。」

於是,威利俯下身體,開啟行李,很不情願地取出他的好《聖經》,打量了幾眼,遞給了那個科克人。

「唉,你還行,」科克人說著,大笑起來,「我不會要你的《聖經》的,儘管你把我的《聖經》糟蹋成夾心麵包了。」

科克人用手把他那凹兜臉抹了幾下,四下張望,看看熱水來了沒有。威利把自己的《聖經》放進了行李裡。

「你沒有下一注嗎?」科克人問道,這時他已經平靜下來,穿上了襯衫,把袖子捲起來。「我在‘全活兒’身上下了點賭注。」

「怎麼回事兒?」威利問道。

「野外障礙賽馬sup/sup呀。」科克人說,一副吃驚的樣子。

「哦,這樣啊,沒有,我沒有下注。」

「野外障礙賽馬是窮人的朋友,」科克人說,「我是一個窮人。」

威利·鄧恩笑了。這是一個很好的玩笑。

「我叫柯萬,傑西·柯萬,科克城人。」

「我是威廉·鄧恩,都柏林來的。」威利·鄧恩說,他們握了握手,威利滿手的尿液兩個人都沒有在乎。

「都柏林人,你本人真像。和我一起來的差不多都是都柏林人。我們本來可以參加曼斯特sup/sup的明火槍團,但是我們覺得有些彆扭。」

「來吧,參加都柏林明火槍團,」威利愉快地說。

「得了,還是愛爾蘭明火槍團。」矮小的科克人說。隨後,他把一枚六便士旋轉起來,說:「愛爾蘭明火槍團過去幹得咋樣?」

威利·鄧恩笑起來。這笑聲中含有苦澀的味道。

「在蒙斯sup/sup陣亡了很多小夥子,就這樣。」威利說,「後來在伊普雷,再後來在馬恩sup/sup。成堆成堆的年輕小夥子都死了。近來,這就是我們愛爾蘭士兵的命運。」

這時,熱氣騰騰的熱水送來了,他開始動手往腮幫上塗肥皂沫,把自己的臉頰好好收拾一番。

「哦,好啊,」列兵柯萬說,非常開心的樣子,「愛爾蘭明火槍團我去定了。」

這時,營房門砰砰地響動,士兵們大呼小叫的。

柯萬列兵還時不時地看幾眼威利·鄧恩,彷彿再想和威利說點什麼。

不管怎樣,都柏林的姑娘們還是都出來了,如同一年前一樣,晃動著英國國旗。轉運中計程車兵們拼命地笑啊,叫啊,很開心。

威利·鄧恩從比他高的同伴中間使勁往高抬頭,試試能不能看一眼格蕾塔。在人群中看見格蕾塔是困難的,但是她曾經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在哪裡尋找她的,如果她想法子找個藉口從工廠脫身出來的話。老闆凱西先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雜種,如果他知道她要去和一個士兵揮手告別,那就徹底沒戲了。

他的新夥伴傑西·柯萬碰巧上了同一輛卡車,可是他好像對一路兩旁的熱鬧景象不想張望。他蹲在卡車車幫邊,甚至沒有把屁股放在車廂裡那些粗糙的板凳上。

「你為什麼不看看這古老的都柏林城呢?」威利·鄧恩說。

「哎,又不是我自己的城市。」

「就算不是吧,你也不至於不想看上幾眼吧?那些浪聲浪氣的姑娘俊俏得很。」

「現在就有嗎?」傑西·柯萬終於勉強直起身,透過卡車車幫板往外窺視。「嘿,天哪,威利,你說得沒錯。」

「知道了吧,你錯過了很多好看的東西。」他說。

「沒錯,夥計。你們可好,姑娘們?」傑西·柯萬嚷叫道。「別理睬這些醜小夥子啊!你們要是想看更英俊的小夥子,你們去科克城呀!」

這樣的挖苦聲根本聽不見,因為卡車的引擎在隆隆鳴叫。黑煙噗噗地從焦急的引擎往外冒,十分難看。誰都知道,轉運中計程車兵只要有卡車坐就行了,哪顧得上什麼型號的引擎。

唉,威利沒有看見一個他認識的人。不消說,他父親已經跟他說過,不會讓他的姐妹們冒冒失失出來送他。他說,這些日子不平靜。春天的日頭照在利菲河上,映照出來數不清的跳躍的小石頭。

接著,他看見格蕾塔了,就在格蕾塔說過的地方,就在通向渡船的那些臺階上。格蕾塔,格蕾塔!威利這時像瘋子一樣揮手,大叫她的名字,格蕾塔,格蕾塔。天哪,她四處張望,但是就沒有看他的卡車,他想到格蕾塔不會看見他,心情一下子難受起來。

「快看,快看,」他對傑西·柯萬說,「那就是我的姑娘!」

「哪裡,哪裡?」傑西問道,「讓咱看一眼,夥計!」

「那裡,」他說,「那裡,那個黃頭髮的!」

但是,怎麼看都沒有用了,他們過去了,格蕾塔沒有看見威利,傑西也沒有看見格蕾塔。哦,天哪,他想,不如死了算了。但是,就在格蕾塔幾乎要從眼前閃過去時,格蕾塔看見了他,穿著她那件灰藍色外衣蹦啊跳的,也許還在喊他,可他拿不準,不過他又趕快揮手,揮啊,揮啊。

不過,幸福是普遍的。這些新兵中間洋溢著一種幸福,他們終歸從枯燥的日復一日的軍營生活中釋放出來了。現在,他們像演員首夜登臺演出一樣感到揚眉吐氣,一切希望和努力都寫在他們的臉上。威利·鄧恩聞見了他們靴子上的唾液味兒和上光劑味兒,他們的軍裝大多數都由他們細心的母親洗了,熨了;他們的下巴不管要求沒要求都颳了,他們色澤各異的頭髮都整潔光亮,準備好上路。這些士兵中的許多人就是在這些街道上出生和養大的,就在這些街溝邊玩彈子,也許還親吻過姑娘們呢。

格蕾塔溜出來送他走,這像一封信一樣美好——像十封信一樣美好啊。

「聽我跟你說啊,威利·鄧恩,你們都柏林城真有漂亮姑娘呢。」

「都柏林城的姑娘漂亮是有名的,」威利說。

「應該的,應該的,」傑西·柯萬說,「老天在上,她們很美麗。像詩神和維納斯一樣美,」他唱道,「你知道這支歌嗎?」

「我不知道,」威利說,「不過我知道很多很多的歌。」

「也像海倫一樣美,無法比擬,帕里斯王子把她從希臘偷走……」

「一支好歌啊,」威利嘆道。

「我說不準,夥計,這是我父親特別愛唱的歌。」

「啊,你一定抽時間教會我。有些老歌的歌詞非常有味道,一點錯沒有。」

「啊,這歌兒不是順口唱的歌,不是唱給士兵聽的,我這樣認為。」

「你家大人是幹什麼的,傑西?」吵鬧聲很大,談話很難進行,但是威利被這個和他自己個頭差不多的人逗起了興趣。

「嗯,你家大人是幹什麼的?」傑西反問道,但是卡車把他們兩個搖晃得東倒西歪,讓威利把舌頭都咬了一下。

「警察。」威利說,忍住了心頭的痛。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工作。」傑西·柯萬嚷嚷說。

「怎麼奇怪了?」

「我父親對這個差事會有很多想法。我父親對法律、警察之類不怎麼感冒。」

「那他究竟是幹什麼的,響馬嗎?」

「石印工人。」

「看在老天的分上,這是什麼差事?」威利嚷嚷說。

傑西·柯萬隨後拍了拍威利的肩膀,他們大笑不已,像十足的癔症,對這種屢見不鮮的惡作劇很享受。

開闊的海洋展現了海洋固有的起伏不定的景象,一會兒是河流喧囂中的木質燈塔,一會兒是如同海水泡脹的死人的霍斯sup/sup半島。威利為傑西·柯萬感到很是遺憾,來自區區科克那樣的城市。

但是轉念一想,威利的腦袋砰砰作響。他害怕,他害怕告訴傑西·柯萬什麼在等待他。他連自己都害怕告訴。

值班軍官是一個臉上很熱鬧的上尉,一隻眼睛上戴了眼罩,他讓他們排起隊伍,準備登船。

威利記起來他很小的時候和他父親來過這裡,觀看愛爾蘭羔羊裝船讓英國人去做生意,他父親檢查船貨清單,核對數量。這是針對走私活動的謹慎之策。

一隻眼軍官非常不滿意。他這時對下士和軍士長大喊大叫,彷彿一切都是他們的錯。愛爾蘭的小夥子們願意登船,但是把所有物件拖上道板sup/sup是相當麻煩的。哨聲和嚷叫此起彼伏,那些平民碼頭工用手抓住繩索引導,輪機艙裡嗡嗡地響個不停,彷彿成千上萬只巨大的蜜蜂在那裡飛舞。

突然,威利感覺不難過了。萬物都有定數;如果你改變不了什麼,那麼你不如聽之任之。所有喧囂和吵鬧都奇怪地令人愉快了。大海的空氣填滿了他的肺,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已經隨時準備上船了。

一個軍隊通訊兵騎馬飛奔而來,看樣子是從城裡來的。

他的馬在碼頭上嘚嘚奔跑,好像造船工人在鉚鉚釘。無數眼睛都落在了這個匆匆趕來計程車兵身上,瞧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他的皮外衣上飄動著一個公文袋。

沒過多一會兒,軍官們從船內走出來,命令士兵們回到碼頭邊。莫非最後一分鐘他們被髮回老家了嗎?還是戰爭結束了?

「出什麼事兒了?」威利問另一個一頭霧水的列兵,是一個老兵,他的頭像勺子一樣光禿禿的——他把鋼盔往後推了推,抓了抓頭。

「不知道,天哪。」老兵說。

不一會兒,一支臨時的急忙集合起來的隊伍站在了碼頭上。

突然,威利的肋骨間捱了一肘子,不過是傑西·柯萬不知從什麼地方擠過來,插進來湊成了四個人。

士兵們都到了,原路返回!人家還以為他們終於到了法國了呢,威利想,一臉苦笑,自己也跟上隊伍前進。

他們像幽靈一樣到達都柏林城。街頭很少看見市民,那些為他們歡呼送行的人群無蹤無影了。

「到底怎麼回事?」柯萬列兵問道,彷彿威利·鄧恩不是新兵而是老兵,應該知道一切。

「我也摸不著頭緒。」威利說。

「你認為他們要把我們解散或者怎麼樣嗎?」

「我不清楚。」

「我是雷德蒙的人,志願兵sup/sup。你知道嗎?」他說,彷彿志願兵是另一碼事,威利不會知道,如同他對石印術行業一竅不通那樣。

「志願兵不是兵嗎?」威利說。

「戰爭結束了,我不會待在軍隊裡。」傑西·柯萬說,他的話音聽起來氣呼呼的,「我只是去當一個志願兵。」

「敢情,我們都是志願兵。」威利說,帶有譏諷的口氣。

這時,他們來到了奧康奈爾紀念碑前,三年前他父親就在這裡聚齊,隨時準備衝散暴民。公假日的人群看起來很像當初響應拉金sup/sup的號召走上街頭的人群。但是,人群又顯得很特別。他們中一些人實際上是從羅屯達醫院的方向跑過來的。與此同時,街頭有十幾個小群體,或者是在固定地點集合起來的,在街上往回張望。

他們的隊伍遭到強烈的阻截,事情開始惡化,誰都不知道目的何在。

因為就在這時候,真實也好,做夢也罷,一小隊騎兵隊在帝國飯店的布篷下集合起來,隊伍前面的軍官一聲令下,他們抽出了馬刀,舉在胸前,咔嚓咔嚓走上薩克威爾大街。

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驚愕的事情,威利·鄧恩怎麼也想不到會在自己的城市看見。這是一支龍騎兵團,軍裝上佩戴了上個世紀的舊羽毛。但是,這是現代社會的都柏林,和平時期的現代氣息在這個國家的主要大街上很濃,即便在英倫三島帝國範圍也算得上第二大重要大街。龍騎兵華麗的短上衣把他們的腰束得緊緊的,黑色的羽毛從明亮的盔帽上飄下來,他們看去像古老的希臘人,他們這時呼喊著戰鬥口號,軍官在前,一副蒼鷺專心致志的姿勢,喊聲響徹雲霄。

成群的都柏林的市民突然爆發出歡呼聲,彷彿在一場戰鬥充當旁觀者感動得無法沉默一樣。他們咔嗒咔嗒一路前進,如同一幅巨大的油畫裡的主角人物。

隨後,更加奇怪的是,郵政總局響起了乒乒乓乓的槍聲,一時間令人簡直無所適從,接著馬匹和騎兵開始衝過去,彷彿那裡就是某個古老的戰場,郵政總局的門廳裡就是土耳其人和俄國人。騎兵痛苦得嗷嗷亂叫,受傷的馬匹驚叫不已,皮肉和骨頭震撼地撞擊在街面的石頭上,衝鋒被打散了,活下來的騎兵拐向亨利大街或者發瘋地鑽進了阿貝大街,大概是去追逐馬匹或者躲開火力的範圍。

那個軍官自管拍馬衝過去,不管不顧,根本不向後張望,怎麼也打中了三四發子彈,才把他從馬上打下來,那匹飛快的馬從他身下躥了出去。sup/sup

「天哪,是德國人待在那個大樓裡呢,還是出了別的事情?」傑西·柯萬驚呼道。

「我不知道,」威利·鄧恩說,「我猜測一定出了什麼事兒。」

這時,威利·鄧恩看見了一些都柏林市警察署的警察,這裡那裡都有,他向一個他認識的警察打聽。

「喂,警員,是你啊!」

那個警員轉過身來,看著威利·鄧恩。

「哦,是威利,」他說,「小威利啊。」

「出什麼事兒了?」威利問道,「我爸爸也在什麼地方轉悠嗎?」

「我沒有看見署長。」那個警察說。

「是德國人打進來了嗎?」他問道。

「我不知道,威利。」

「看看這個吧。」另一個人說,卻只是一個市民,向威利送過一張傳單來。

威利向他跨過去一步,這下似乎激怒了帶領隊伍的那個上尉。

「退回去,列兵,」那個上尉喊道,「別跟敵人講話。」

「誰是敵人?」威利·鄧恩問道,「誰是敵人,長官?」

「快退回佇列,否則我要開槍打他了。」

那個上尉三步並兩步趕過去,把他的指揮短棍打在了那個可憐的市民的鬢角,看樣子打得不輕,因為那個市民腦門上可怕的大汗一下子冒出來。不過,那個上尉看見威利立即退回佇列,才算息事寧人。

隊伍按命令繼續向前走,他們繞過薩克威爾大街橋,向納索大街方向走去。他們這時聽見都柏林城別的地方也響起了槍聲。威利·鄧恩對城市的咄咄怪事怎麼都弄不明白。

隊伍秩序井然地前進,穿過三一學院,學生們趴在視窗看熱鬧,和他們打招呼。但是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家依然不知道,他們繼續向前,一直走到了梅里恩公園下角,然後才沿著這個華麗的廣場向蒙特大街橋走去。

到了這裡,來復槍子彈那種熟悉的聲音從頭頂上嗖嗖滑過,在石頭地面上砰砰往上濺,威利·鄧恩偵察半天,才看出來他們正在遭受大橋左邊一座房子射過來的子彈的襲擊。他們現在看見自己隊伍的其他連隊從鮑爾斯橋方向走過來。

他自己的隊伍受命在大街上堆起一道障礙,士兵們衝進住宅,把好端端的沙發、大堂桌子、嬰兒車、床墊,等等,都拉出來。他們儘量在這些物件後面讓自己掩藏安全。然後,他們跪在有縫隙的地方,按命令進行射擊。

與此同時,橋另一邊的部隊繼續前進,那些房屋伸出來一挺機槍,開始向士兵們掃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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