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新夥伴威廉斯和克蘭西坐在一起。間隔對面坐著他的連隊軍士長克里斯蒂·摩蘭,一個金斯敦來的幽靈一樣的人,長了一張老鷹臉。他身上要是有一點膘,他威利就不是一個基督教徒。這人一身腱子肉,如同阿沃卡紡織廠的一條毯子,工人們還沒有開始用織毯機在上面栽絨。他全身都是長長的經線,抻得直繃繃的。
他們在利默里克中轉站登上都柏林的火車後,威利就欣喜地發現他們排的頭兒是威克洛來的一個年輕上尉,來自蒙特山的帕斯利家族,他寫信給父親時說了這事兒,父親也很高興,因為人人都知道帕斯利家族,他們是德高望重的人,他們的大宅第周圍有一個迷人的花園。威利的父親一口咬定,這個上尉是那個古老家族的嫡系子孫,正如同他本人是他父系古老家族的嫡系子孫,又恰如同威利是他的親生兒子,他父親人生得意時可是休姆伍德的大管家呢。
這艘巨大的運輸船隨波逐浪,開往戰場。他為自己感到無比自豪,不由得以為他的腳拇趾把軍靴都撐破了。實際上,他會在瞬間想象他已經長夠了那不足的幾英寸,現在終於上陣打仗了,而且只要他願意,他也可以當個警察,讓他父親刮目相看。正派世界的人們響應基奇納勳爵的號召,奔赴戰場,把可惡的德國鬼子趕回去,滾回他們應該去的地方,滾回比利時鬱鬱蔥蔥的邊界那邊他們自己邪惡的國家。威利覺得他的身體因為豪情萬丈而起伏不定,如同威克洛山脈一定會感覺到漫山遍野的石南和連綿不斷的雨水。
他自己,威利·鄧恩,已經來醫治這個國家了。他希望他的父親對國王的尊崇會指引他,如同一枚大楔子牢牢地固定住了世界這頂岌岌可危的大帳篷。他深信不疑,愛爾蘭的一切,愛爾蘭的所有,應該派上用場,抵禦這個十惡不赦的令人不齒的敵人。
他胳膊裡的血液似乎在他的血管裡湧動,受到了一種奇特的力量的驅使。是的,是的,他覺得,儘管他只有五英尺六英寸,他已經長大了,這是不容置疑的絕對的事實,他身上有某種東西已經向另一種無名的東西猛撲過去了。他在腦海裡把這種狀況思忖得再清楚不過了。他過去感覺到的所有混亂,所有令他犯難、不得安寧的暗示,在這種高漲情緒中煙消雲散了。在費爾莫伊那九個月的艱苦軍訓中,他的身體鍛鍊得結結實實。他的肌肉像上等好肉,讓屠夫見了喜上眉梢。費爾莫伊的教官們描述過的那些地面部隊的交戰,馬上就可能發生了,那種讓剛剛開始的戰爭變得恐怖的撤退決不會再發生,那支都柏林老明火槍團因為撤退陣亡了那麼多士兵,讓囚徒成了英雄。敵人的戰線會被這批響應基奇納勳爵號召而奔赴前線的百萬新兵蕩平。威利認為,這是明擺著的。百萬大軍是一個可怕的人堆。他們會把一條戰線衝得七零八碎,戰馬和英勇的騎兵會應徵參戰,在廣闊的平地上呼嘯前進,用戰刀把潰不成軍的日耳曼人砍得血肉亂飛。他們所向披靡。他們的鋼盔在外國的太陽下奔湧流動,美好的民族會如釋重負,感激不盡!
「你幹嗎把你的胳膊甩來甩去?」克蘭西調侃說。
「我甩了嗎,喬?」他說著大笑起來。
「你差一點把我的腦袋削掉。」都柏林郡布里塔斯村來的喬·克蘭西說——不過注意,可不是海濱的那個地方,喬經常會特意指出這點。另一個布里塔斯。沒有大海。
「另一個他媽的布里塔斯不就得了!」威廉斯聽見喬第一次說出那一大串解釋時說,「求求你啦!」
「對不起,喬,」威利說,「眼前難道不是一道看不完的漂亮的鄉村景色嗎?」
接下來,一隻恐懼之手一下子伸進了他的肚子裡。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剛剛還勇敢得像一隻小鳥兒呢。呃,說實話,他感覺彷彿他連早餐都要扔掉了。那是廚師用三段澱粉黑香腸拼湊成的,他不想再看見那些東西了。
「老天,怎麼回事兒,列兵?你的臉都變青了,」軍士長克里斯蒂·摩蘭說。
「啊,只是搖晃得厲害,長官。」
「他不習慣這種時髦的旅行,長官。」克蘭西說。
全車計程車兵大笑起來。
「別朝這邊吐啊。」另一個小夥子說。
「快給這個可憐的蛋子開啟窗戶吧。」
「沒有他媽的窗戶啊!」
「喂,你要是不吐出來,還能保留一點點暖和氣兒呢!」
「別,別,」威利說,「好了,夥計們。我現在覺得好一點兒了。」
「瞧這可憐的傢伙,」克蘭西說,在威利的背上打了一下。「可憐的該死的傢伙啊。」
威利拿起了那些香腸,不過它們看上去沒有香腸樣子,它們掉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小攤內臟。
如果他背上沒有挨克蘭西那一巴掌,他不會讓香腸掉落的。
「呃,你這小毬蛋兒。」軍士長說。
他們進入戰壕時,他覺得一下子矮小了許多。天大的東西是死亡之神在嚎叫,而渺小的東西就是人了。炸彈飛得不很遠,在比利時的土地上肆虐,把土地炸得坑坑窪窪,落在哪裡炸燬哪裡,隨時會把他炸死,他也恨不得炸彈把他炸死算了。
他渾身發抖,活像一隻呆在冰天雪地裡的威克洛牧羊犬,儘管官方通報天氣是「溫和的」。
他穿的第一層衣服是他的夾克,第二層是襯衣,第三層是內衣內褲,第四層是他身上的蝨子,第五層是他內心的懼怕。
「這他媽的英國軍隊,我恨死了。」克里斯蒂·摩蘭說,他身上汙穢的英國軍裝一點沒有軍人的威風。
他們一排士兵聚集在一起,圍著一個煤炭燃燒得微弱的小銅爐。但是,昏暗的黃昏暖融融的,炮擊已經停止了。
在過去炮擊兇殘、震耳欲聾的三個小時裡,克里斯蒂·摩蘭一直守著一面琴頭鏡子放哨。這差事足以把一個好生生的人逼瘋了。鏡子的角度和觀察點,迫使他因陋就簡,表現出某種天分獨具的本領,在戰壕裡扮演勇敢計程車兵。他竭盡全力在受盡摧殘的數英畝範圍裡發現任何從稍遠的戰壕裡冒出來的灰色人影。那些鬼鬼祟祟的陌生人,同時也是鄰居,那該死的敵人。除此之外,沒有一點像樣的熱乎乎的食物讓士兵們忍耐這漫漫長夜,只有那點配額朗姆酒,還有那點必不可少的配套菸葉,或者咀嚼用,或者當煙吸掉。
克里斯蒂·摩蘭這時和自己說話,或者跟鏡子說話,或者跟排裡計程車兵說話。說話不過是對付眼前討厭的寂靜。那是一種嗚咽的寂靜。他缺覺,臉色煞白。
威利·鄧恩簡直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那是一些混亂的拉拉雜雜蹦出來的詞兒。但是,說話起到了好作用,把他在白天轉向黑夜時開始意識到的恐懼迷霧驅散了。
那卻是克里斯蒂·摩蘭衷心的信條,是他內心的理解,他的快樂之源。那不是說給上尉聽的,也不是說給中尉或者少尉聽的。那是說給普通的愛爾蘭哲學家聽的,那就是這條飽受折磨的戰壕裡的應徵入伍士兵的大多數,有的來自都柏林黑暗街區,有的來自倫斯特或者威克洛農場,而後者不過是些連克里斯蒂·摩蘭的話都聽不懂的人,卻往往很忠誠,不思考,逆來順受。
「這一支軍隊總是和我們過不去。在整個歷史上都把我的頭死死按住,讓我和我的家人透不過氣來;整個過去,如同他媽的狗,讓我們扎堆兒,因為我們反抗就把我們燒掉。英國的雜種,雜種的命啊,像我一樣的窮人,父輩,父輩的父輩,父輩的父輩的父輩,祖祖輩輩,都被踩在人家腳下,可他們只顧自己的事情,等到他們快完蛋了才從金斯敦港裡往外撈。」
然而,克里斯蒂·摩蘭並不只是惡罵,為了惡罵而惡罵。他停止說話,把一隻手伸進外衣的縫隙裡,捏出了一撮蝨子,用一種失望的神情把蝨子擠死,說:「我出國了,我出國到這裡為那同一個他媽的國王打仗。」
眾所周知,克里斯蒂·摩蘭的老爹在他參軍前就在軍隊裡待過,這位軍士長會用不同的口氣跟士兵們談論著同一個老爹,說他在克里米亞戰爭sup/sup中堅守塞瓦斯托波爾的戰壕。
但是,隨後享用鐵盒軍用罐頭是非常快活的,總算不吃那種熱乎乎的食物了,他們都在一起,對軍士長的精力和鳥語紛紛搖頭。因為你可以少挨槍子兒,士兵們都知道。不過士兵們也知道,正是那個琴頭鏡子和聲音令他煩惱,事實上軍糧瑣事不在話下——就是令人愉快的朗姆酒也不過爾爾。
「五分鐘他媽的戰鬥準備,威利,」克里斯蒂·摩根說,「先到茅坑使勁把屁股撅起來,把屎拉掉,然後登上射擊腳垛向外張望,等上尉走出地下隱體,你再給屁股找地方坐下。」
「是,長官。」威利·鄧恩說。
「威廉斯、克蘭西、麥卡恩,你們幾個傢伙都一樣。」他說。這個排計程車兵如同受到打擾的土鱉一樣活動起來。「我有一種恐懼的感覺,上尉今天夜裡為我們安排了計劃,我真有這種感覺。」他說。
麥卡恩是一種安靜的不動聲色的人,來自葛拉斯涅文,那張臉看上去像是撒上了一層煤煙,但那只是因為那張臉沒有堅持不斷地刮鬍子。
於是,一個人堅守放哨,其他人繞過隔板上茅坑。茅廁裡有四個結實的大木桶,上面架了木板當座子,士兵們急惶惶地等待坐上去。一泡屎離他們而去,好像吸了一次毒,渾身似乎一下子飄飄欲仙,無比幸福。一泡屎也許就是有毒的,但是原來卻是寄予希望的營養物,裝在鐵盒子裡的食物。
然而,克里斯蒂·摩蘭卻完全在遭罪。他坐在木頭座子上像一個受苦受難的聖徒。他眉頭鎖緊,吭哧呻吟。紅紅的藍藍的細小線條好像積聚在他那瘦稜稜的臉上。他看上去像一個嗜喝威士忌酒的人,十幾天都沒有喝一次了。他完全一副受苦受難的樣子。
「要是一個人能洗一個澡,在熱水浴缸裡把自己的可憐蛋子兒泡一泡,那才算得上是對這他媽的尿火一樣的折磨的一點補償呢。」
「是,長官。」克蘭西深有同感地說。
「我他媽的什麼都沒有說。」克里斯蒂·摩蘭說,真的嚇了一跳。
「你說了,軍士長,」克蘭西說,「你說——」
「我根本就沒有說。」克里斯蒂·摩蘭說。
「你說了,長官。」克蘭西說,口氣很友善。
軍士長摩蘭看著克蘭西,真的很害怕。實際上,這位軍士長出了一點小麻煩。他以為他只是在想著他的各種念頭,並沒有把念頭說出來。真是咄咄怪事兒。不過,士兵們開始給他們的軍士長安把柄了。他們確實都很喜歡他,包括他的瞎扯和毛病。
「好耶穌的母親嘞。」克里斯蒂·摩蘭說,終於像一個自由人一樣尿出來了,他的五臟總算鬆動了。
「哈利路亞sup/sup。」麥卡恩說,不動聲色,把他那鏟子一樣的手舉向天空。
終於,他們明白這次炮擊的目的了。那天夜裡,後勤沒有給他們送上來一點新做的食物。
不知疲倦的德國人已經探明這些戰壕的供給是從哪裡來的,不僅僅因為這些戰壕在過去就是他們的,而且因為一架偵察機昨天傍晚飛過去了。飛行員一定把這個情報返回給了他的炮兵,如同遊獵嚮導給獵人帶路一樣。
這下,那些炮彈打過來,正好落在供應食物的小夥子們的頭頂上。不僅那些小夥子被炸成了肉醬,在佛蘭德斯的塵埃中粉碎,而且一鍋鍋湯也炸飛了,糟蹋了。朗姆酒燃燒掉了。菸葉被炸成了灰燼。
都是他媽的東巴伐利亞的臭小子們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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