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緒方先生慢慢地點點頭。「啊,是,黑田。我記得他。是位好老師。」
「是啊,一個與眾不同的年輕人。我丈夫對他印象特別深刻。您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嗎?」
「黑田……」緒方先生仍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一縷陽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睛周圍的許多皺紋。「黑田,讓我想想。我有一次遇到過他,很偶然的,戰爭開始的時候。我想他參戰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他的訊息了。是,是位好老師。以前的很多人都沒有訊息了。」
有人叫藤原太太,我們看著她匆匆地走過水泥地到客人的桌子那去。她站在那裡行了好一會兒的禮,然後收拾桌上的碗盤,走進廚房。
緒方先生看著她,然後搖搖頭。「看見她這樣真是遺憾,」他低聲說。我沒說什麼,只是吃飯。過了一會兒緒方先生從桌子那頭俯過身來,問:「悅子,你以前說她兒子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是指活著的那個。」
「和夫,」我小聲說。
他點點頭,接著吃麵。
過了一會兒藤原太太回來。「沒有什麼更好的東西來招待你們,真是不好意思,」她說。
「瞎說,」緒方先生說。「面很好吃。對了,和夫最近怎麼樣?」
「他很好。他身體健康,工作也順利。」
「很好。悅子剛才跟我說他在一家汽車公司上班。」
「是,他在那裡做得很好。而且他正在考慮再婚。」
「真的?」
「以前他說他不會再結婚,但是現在他開始向前看了。他目前還沒有考慮的物件,但至少他開始考慮未來了。」
「這樣想才對,」緒方先生說。「啊,他還年輕,不是?」
「當然了。他還有一大把日子呢。」
「當然了。他的日子還長著呢。你一定要給他找一個好姑娘,藤原太太。」
她笑了。「您以為我沒試過?不過現在的女孩子大不一樣了。太讓我吃驚了,世道變得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確實,您說得很對。現在的女孩子都任性得很。而且整天在講什麼洗衣機啦、洋裙啦。悅子也是。」
「胡說,爸爸。」
藤原太太又笑了,然後說:「我記得我第一次聽說洗衣機時,我不敢相信有人會想要那玩意。明明有一雙好好的手可以幹活,幹嗎要花那個錢?不過我相信悅子不會同意我的看法的。」
我正想說什麼,卻被緒方先生搶先一步:「我跟您說我前些天聽說的一件事。其實是二郎的一個同事告訴我的。顯然是在上次的選舉中,要投給哪個政黨,他妻子和他意見不合。他就打她,但是他妻子仍然沒有讓步。所以最後,他們分別投給了不同的政黨。您能想像過去會發生這種事嗎?太奇怪了。」
藤原太太搖搖頭。「世道變太多了,」她嘆了口氣,說。「不過我聽悅子說二郎現在在公司裡乾得很好。您一定很為他驕傲,緒方先生。」
「是,我想那孩子確實幹得不錯。事實上,今天他將代表他們公司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會議。看來他們正在考慮再次提拔他。」
「太了不起了。」
「他去年才剛剛獲得提升。我想領導一定對他評價很高。」
「太了不起了。您一定很為他驕傲。」
「那小子是個工作很努力的人。從小就是。我記得小時候,其他父親都在使勁地叫孩子要更刻苦地學習,我卻要不斷地叫他多去玩一玩,學得那麼刻苦對身體不好。」
藤原太太笑了,搖搖頭說:「是啊,和夫也工作得很拼命,常常看檔案看到半夜。我勸他不要工作得這麼辛苦,可他不聽。」
「是,他們根本不聽。但是我得承認,我以前也是這樣。當你相信你做的是對的時,你就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我妻子也常勸我多休息,可我就是不聽。」
「是啊,和夫就是這樣。可他要是再結婚了,就得改改了。」
「別指望結了婚就會改變,」緒方先生笑著說。說完,他把筷子整齊地擱在碗上。「哎呀,太好吃了。」
「瞎說。很抱歉沒有什麼更好的東西來招待你們。您還要嗎?」
「有多的話,我很樂意。要知道,我得趁這些日子多享受享受這麼好的飯菜。」
「瞎說,」藤原太太站起來,再次說道。
我們回到家後不久,二郎也下班回家了,比平時早一個小時左右。他愉快地向他父親問好——完全忘了前一天晚上發脾氣的事——然後洗澡去了。洗完澡出來時,他換上了和服,哼著小曲兒。他在墊子上坐下,開始用毛巾擦頭髮。
「那麼,事情怎麼樣?」緒方先生問。
「什麼事情?哦,您是指那個會啊。還不錯。不算太糟。」
我正要去廚房,但在門口停了下來,想聽聽二郎接下來會說些什麼。他父親也一直看著他。而二郎只是擦著頭髮,沒有看我們。
「事實上,」他終於開口說道,「我想我幹得還不錯。我說服他們的代表簽了一份協議。不是合同,但差不離了。我的老闆相當吃驚。他們很少像這樣答應下來。老闆讓我提早下班。」
「哎呀,真是好訊息,」緒方先生說道,然後笑了一聲。他朝我看了一眼,又轉向他兒子。「真是好訊息。」
「恭喜,」我對著我丈夫微笑地說道。「我太高興了。」
二郎抬起頭來,好像這才注意到我。
「你幹嗎那樣站在那裡?」他問。「你知道我不介意來點茶。」他放下毛巾,開始梳頭。
那天晚上,為了慶祝二郎談判成功,我準備了比平時豐盛的晚餐。不管是晚餐時,還是晚餐後直到睡覺,緒方先生都沒有提起白天見到松田重夫的事。可是晚餐剛開始時,他突然說道:
「哦,二郎,我明天要回去了。」
二郎抬起頭來。「您要回去了?哦,太遺憾了。我希望您這幾天住得開心。」
「是,我好好地休息了一番。事實上,我比原計劃多待了好一陣子。」
「我們歡迎您住在這裡,爸爸,」二郎說。「不用急著回去,我向您保證。」
「謝謝你們,可我該回去了。有些事情要接著做。」
「方便的時候,請一定要再來。」
「爸爸,」我說,「孩子出生以後您一定要來看孩子。」
緒方先生微笑著說:「那大概在新年吧。在那之前我不會來打攪你的,悅子。你會有夠多的事要忙,哪有時間照顧我?」
「真遺憾您來的不是時候,」我丈夫說,「也許下一次我的工作就沒有逼得這麼緊了,我們就有時間多聊聊了。」
「好了,別擔心了,二郎。沒有什麼比看到你如此投入工作更讓我高興的了。」
「現在這筆生意終於談成了,」二郎說,「我的時間就多一些了。真遺憾您這時候要回去。我正在考慮請兩天假呢。但我想是無濟於事了。」
「爸爸,」我打斷二郎的話,「要是二郎能請兩天假,您不能多待一個星期嗎?」
我丈夫停下在吃飯的手,但沒有抬頭。
「很誘人的提議,」緒方先生說,「但我想我真的該回去了。」
二郎接著吃飯。「真遺憾,」他說。
「沒錯,我真的得在紀久子和她丈夫來之前把陽臺弄好。他們秋天時一定會想來的。」
二郎沒有回答,我們靜靜地吃著晚飯。過了一會兒,緒方先生說:
「而且我不能整天坐在這裡想著下棋。」他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
二郎點點頭,但沒有說什麼。緒方先生又笑了一聲,我們繼續靜靜地吃飯。
「您最近喝清酒嗎,爸爸?」過了好一會兒二郎問道。
「清酒?有時喝一點。不常喝。」
「既然這是您住在這裡的最後一晚,我們喝點酒吧。」
緒方先生像是想了好一會兒。最後他微笑著說:「沒有必要為了我一個糟老頭瞎忙活。但我和你喝一杯,慶祝你美好的前程。」
二郎衝我點點頭。我走向碗櫃,取出一個酒瓶和兩個杯子。
這時緒方先生說:「我一直相信你會成功。你總是很有前途。」
「就憑今天的事並不保證他們一定會提升我,」我丈夫說。「但我想我今天的努力也沒什麼壞處。」
「當然沒有,」緒方先生說。「不會有什麼壞處。」
他倆都靜靜地看著我倒酒。然後緒方先生放下筷子,舉起酒杯。
「為你的將來乾杯,二郎,」他說。
我丈夫嘴裡還吃著東西,也舉起酒杯。
「也為您乾杯,爸爸,」他說。
回憶,我發現,可能是不可靠的東西;常常被你回憶時的環境所大大地扭曲,毫無疑問,我現在在這裡的某些回憶就是這樣。比如說,我發現這種想法很誘人,即:那天下午我看見了一個先兆;那天我腦子裡閃過的可怕的畫面和一個人長時間地無聊時做的各種白日夢是完全不同的,來得更加強烈、更加逼真。
很可能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一個小女孩被發現吊死在樹上的慘劇——更甚於之前的那幾起兒童謀殺案——震驚了整個小區。所以那年夏天我不會是唯一一個被這類幻象所困擾的人。
那是我們去稻佐山一兩天之後,下午晚些時候,我正在公寓裡忙著一些零活,無意間瞥了一眼窗外。從我第一次看見那輛美國大車以來,那片廢棄的空地肯定已經變硬了很多,因為現在我看見車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行駛並沒有什麼困難。車越來越近,然後跌跌撞撞地開上了我們窗戶底下的水泥路。反光的擋風玻璃讓我看不清車裡,但我確定車裡不只司機一個。車在住宅區這兜了一下,然後開出了我的視線。
一定是在那個時候,當我有些困惑地看著小木屋時,我看見了那個幻象。沒有任何明顯的徵兆,那個毛骨悚然的畫面就突然闖進我的腦海。我不安地從窗戶邊走開,繼續做我的家務,努力把那個畫面趕出腦海,但過了好幾分鐘,我才覺得擺脫掉了它,思緒回到再次出現的白色大車上。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我看見一個人穿過空地朝木屋走去。我遮起眼睛好看得更清楚些;是個女人——瘦瘦的——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著。她在小屋外停了一會兒,然後消失在斜斜的屋頂後面。我一直盯著那裡,但她沒有再出現;顯然她進去了。
我在視窗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我穿上木屐,走出公寓。外面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穿過乾巴巴的空地的那段不長的路卻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當我終於走到小屋時,我累得忘了我來幹什麼。這時,我聽見屋裡的說話聲,有點嚇了一跳。一個聲音是萬里子的;另一個聲音我不認識。我走近門口,但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我在那裡站了站,拿不準該怎麼辦。最後我開啟門叫了起來。說話聲停止了。我等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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