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重夫扣上公文包的扣子,然後一邊心煩意亂地看看周圍,一邊朝馬路這邊走來。他掃了我們這邊一眼,卻沒有認出我們,繼續往前走。
緒方先生看著他走過去。當年輕人走了幾碼遠時,他才喊道:「啊,重夫!」
松田重夫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然後迷惑不解地朝我們走來。
「你好嗎,重夫?」
年輕人透過鏡片細細看來,接著高興地笑了起來。
「啊呀,緒方先生!太意外了!」他鞠了一躬,然後伸出手來。「真是個驚喜。啊,還有悅子!你們好嗎?真高興又見到你們。」
我們互相鞠了躬,他還和我們都握了手。接著他對緒方先生說:
「你們是要去找我嗎?太不巧了,我的午休時間快到了。」他看了看錶。「但我們還可以進去坐幾分鐘。」
「不,不,」緒方先生趕忙說。「別讓我們打攪了你的工作。我們只是剛好路過這裡,我想起來你住在這裡,正把你家指給悅子看。」
「不客氣,我能騰出幾分鐘來。至少喝杯茶吧。這天外面熱得要命。」
「不,不。你得工作。」
一時間兩個人站著對視。
「最近怎麼樣,重夫?」緒方先生問。「學校裡怎麼樣?」
「哦,老樣子。您知道的。而您,緒方先生,但願您退休後過得愉快?我不知道您在長崎。我和二郎現在幾乎都失去聯絡了。」接著他轉向我,說:「我一直想寫信,但老是忘記。」
我笑了笑,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兩人又對視著。
「您看上去氣色真不錯,緒方先生,」松田重夫說。「您喜歡福岡嗎?」
「喜歡,一座好城市。我的老家,你知道。」
「真的?」
又是一陣沉默。接著緒方先生說:「千萬別讓我們耽擱了你。你要是趕時間的話,我很理解。」
「不,不。我還有幾分鐘。真可惜您沒有早點路過這裡。也許您離開長崎前可以來找我。」
「好,我儘量。可我有很多人要去拜訪。」
「是,我理解。」
「還有你母親,她好嗎?」
「是,她很好。謝謝您。」
一時間,兩人又不說話了。
「我很高興一切都好,」緒方先生打破沉默,說道,「對,我們剛好路過這裡,我在告訴悅子你住在這裡。事實上,我剛剛想起你以前常來我們家和二郎玩,你們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
松田重夫笑了。「時間過得真快啊,不是嗎?」他說。
「是啊。我剛還在跟悅子說呢。事實上,我正要告訴她一件奇怪的小事。我看見你家時突然想起來的。一件奇怪的小事。」
「哦,是嗎?」
「是的。我看見你家時剛好想起來,就這麼回事。是這樣,有一天我讀到一篇東西。一本期刊裡的一篇文章。我想是叫《新教育文摘》。」
一時間年輕人沒有做聲,過了一會兒他調整了一下在人行道上的站姿,放下公文包。
「嗯哼,」他說。
「讀了以後我有點吃驚。事實上是很驚訝。」
「是。我想您會的。」
「文章很奇怪,重夫。很奇怪。」
松田重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著地板。他點點頭,但沒有說什麼。
「我早想來找你談談,」緒方先生接著說,「但自然了,我把這件事忘了。重夫,老實告訴我,你相信你寫的東西嗎?解釋一下是什麼讓你寫那些東西。解釋給我聽,重夫,這樣我才能安心地回到福岡去。現在我很迷惑。」
松田重夫用鞋跟踢著一塊小石頭。最後他嘆了口氣,抬頭看緒方先生,正了正眼鏡。
「這幾年很多事都變了,」他說。
「啊,自然是這樣。我看得出來。可這算什麼回答,重夫?」
「緒方先生,讓我解釋給您聽。」他停頓了一下,又低頭看地板,中間撓了一下耳朵。「您瞧,您必須理解。現在很多事都變了。而且還在變。我們現在的生活和過去……過去您是位有影響力的人物時不一樣了。」
「但是,重夫,這和事情有什麼關係?時代可能是變了,但為什麼寫那種文章?我做了什麼冒犯你的事了嗎?」
「沒有,從來沒有。至少對我個人沒有。」
「我想也是。還記得那天我把你介紹給現在學校的校長嗎?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吧。或者說那也是另一個時代的事?」
「緒方先生」——松田重夫提高了嗓門,神態裡似乎透出一絲權威——「緒方先生,我真希望您早一個小時來,那樣我也許能解釋得清楚些。現在沒有時間把整件事情講清楚。但是讓我就說這麼多。是的,我相信我文章裡寫的每一個字,現在仍然相信。您那個時候,老師教給日本的孩子們可怕的東西。他們學到的是最具破壞力的謊言。最糟糕的是,老師教他們不能看、不能問。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國家會捲入有史以來最可怕的災難。」
「我們也許是打了敗仗,」緒方先生打斷他說,「但不能因此而照搬敵人的那一套。我們打敗仗是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槍和坦克,不是因為我們的人民膽小,不是因為我們的社會浮淺。重夫,你不知道我們多麼辛勤地工作,我們這些人,像我,像遠藤老師,你在文章裡也侮辱了他。我們深切地關心我們的國家,辛勤工作讓正確的價值觀保留下來,並傳承下去。」
「我不懷疑這些。我不懷疑您的真誠和辛勤工作。我從來沒有質疑過這點。可是您的精力用在了不對的地方,罪惡的地方。您當時不會發覺,但恐怕這是事實。如今一切都過去了,我們惟有感激。」
「太奇怪了,重夫。你真的相信這些?誰教你說這些的?」
「緒方先生,坦誠一些吧。您一定心知肚明我說的都是真的。而且說句公道話,不應該責備您沒有認識到您的行為的真正後果。當時很少有人認識到局勢發展的方向,而那些少數認清時局的人卻因直抒己見而被投進監獄。不過現在他們被釋放了,他們將帶領我們走向新的黎明。」
「新的黎明?胡說八道些什麼?」
「好了,我得走了。很抱歉我們不能多談談。」
「這是什麼話,重夫?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顯然不知道像遠藤老師這樣的人為工作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那時你還是小孩子,你怎麼可能知道事情是什麼樣的?你怎麼可能知道我們付出了什麼,取得了什麼?」
「事實上,我碰巧熟悉您的職業的某些方面。比如說,在西坂小學解僱並監禁了五名教師。我沒記錯的話是1938年4月。不過現在那些人被釋放了,他們將幫助我們邁向新的黎明。現在請原諒。」松田重夫拎起公文包,朝我們依次鞠了躬。「代我向二郎問好,」他補充道,然後轉身離去。
緒方先生看著年輕人走下山去,消失不見。之後他仍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當他最終轉向我時,眼角泛著微笑。
「多麼自信的年輕人啊,」他說,「我想我以前也是一樣。堅持己見。」
「爸爸,」我說,「現在我們該去看藤原太太了吧。我們該吃午飯了。」
「哎呀,當然了,悅子。我太粗心了,讓你這麼大熱天地站著。對,我們去看那位好太太吧。我很高興能再見到她。」
我們走下山,接著走過一條小河上的一座木橋。橋下有一群孩子在河邊玩耍,其中幾個拿著魚竿。路上我對緒方先生說:
「他都是在胡說八道。」
「誰?你指重夫?」
「都是些可恥的話。我覺得您根本不用在意,爸爸。」
緒方先生笑了笑,但沒有回答。
和平時一樣,那個鐘點,那一帶的商業街擠滿了人。走進麵館陰涼的前院時,我欣喜地看見幾張桌子上坐著客人。藤原太太看見我們,走了過來。
「哎呀,緒方先生,」她一眼就認出他來,驚呼道,「再次見到您真是太好了。很久不見了,不是嗎?」
「確實是很久了。」緒方先生回敬藤原太太的鞠躬。「是啊,很久了。」
看見他們如此熱情地打招呼,我很是感動,因為據我所知,他們並不熟識。他們沒完沒了地鞠躬來鞠躬去,最後藤原太太才去給我們取東西吃。
她很快就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面,抱歉說沒有什麼更好的東西來招待我們。緒方先生感激地鞠了一躬,吃起來。
「我還以為您早把我忘了呢,藤原太太,」他微笑著說。「說真的,好久了。」
「像這樣久別重逢真是件高興的事。」藤原太太在我那張長凳的角上坐下,說,「悅子跟我說您現在住在福岡。我去過福岡幾次。很好的城市,不是嗎?」
「是的,沒錯。福岡是我的老家。」
「福岡是您的老家?可是您在這裡生活、工作了那麼多年。難道長崎沒有值得您留念的嗎?」
緒方先生笑了,把頭歪向一邊。「一個人也許會在一個地方工作、奉獻,但是到了最後」——他聳聳肩,懷念地笑了笑——「到了最後,他仍舊想回到他生長的故鄉去。」
藤原太太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說道:「緒方先生,我剛剛在想您當秀一學校校長的那時候。他以前可怕您了。」
緒方先生笑了。「是,我清楚地記得您的秀一。一個聰明的男孩子。很聰明。」
「您真的還記得他,緒方先生?」
「是,當然,我記得秀一。他學習很用功。是個好孩子。」
「是啊,他是個好孩子。」
緒方先生用筷子指了指碗,說:「太好吃了。」
「瞎說。很抱歉沒有什麼更好的東西來招待你們。」
「不,真的,很好吃。」
「讓我想想,」藤原太太說。「那個時候有個老師,她對秀一很好。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想是鈴木,鈴木小姐。您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嗎,緒方先生?」
「鈴木小姐?啊,是,我想起來了。但是很遺憾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她對秀一很好。還有另外一個老師,名字叫黑田。一個很棒的年輕人。」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