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子?怎麼,是的。正如我說的,有這裡那裡還需要弄一弄。但它小多了。長崎的房子對一個老人來說太大了。」
他依舊看著窗外;在早晨強烈的陽光下,我看不清他的頭和肩膀。
「可那是棟好房子,舊的那棟,」我說。「我要是往那裡走的話,還會停下來看看它。其實,上週我從藤原太太那裡回來時就路過了。」
他沒有做聲,依舊看著外面的風景,我就以為他沒有聽見我的話。但過了一會兒,他說:
「老房子怎麼樣了?」
「哦,跟以前差不多。新住戶一定是喜歡原來的樣子。」
他微微轉向我。「那那些杜鵑花呢,悅子?還在門口嗎?」亮光仍舊使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是我從他的聲音聽出他在微笑。
「杜鵑花?」
「啊,我想你不會記得的。」他轉回去,伸了伸胳膊。「我那天種在門口的。事情最後定下來的那天。」
「什麼事情定下來?」
「你和二郎結婚的事。但是我從來沒有告訴你杜鵑花的事,所以我想我不應該指望你記得它們。」
「您為我種了一些杜鵑花?多好的想法。可是沒有,我不記得您提起過。」
「可要知道,悅子,是你要我種的。」他再次轉向我。「事實上,你斷然要求我種在門口。」
「什麼?」——我笑了——「我要求您的?」
「是的,你要求我的。把我當成僱來的花匠。你不記得了?當我以為終於一切都定下來了,你終於要成為我的媳婦時,你對我說還有一件事,你不會住在一所門口沒有杜鵑花的房子裡。要是我不種杜鵑花,整件事就都告吹。所以我能怎麼辦呢?我立刻出去,種了杜鵑花。」
我笑了笑,說:「您這麼一說,我想起來像是有那麼回事。可是太可笑了,爸爸。我從來沒有強迫您。」
「哦不,你有,悅子。你說你不會住在一所門口沒有杜鵑花的房子裡。」他離開窗戶,再次在我對面坐下。「沒錯,悅子,」他說,「當成僱來的花匠。」
我們倆都笑了,我開始倒茶。
「您瞧,杜鵑花一直是我最喜歡的花,」我說。
「是,你說過。」
我倒完茶,我們靜靜地坐著,看著蒸汽從茶杯裡冒出來。
過了一會兒我說:「那時我對二郎的計劃一無所知。」
「是啊。」
我伸出手去把一碟小蛋糕放在他的茶杯旁。緒方先生微笑地看著它們。最後,他說道:
「杜鵑花長得很漂亮。可是那時,當然了,你們已經搬走了。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年輕夫婦自己住。看看紀久子和她丈夫。他們想搬出來自己住,可是老渡邊讓他們想都別想。他真是個老軍閥。」
「現在想想,」我說,「上週門口是有杜鵑花。新住戶一定同意我的看法。房子門口一定要有杜鵑花。」
「我很高興它們還在。」緒方先生呷了一口茶。然後他嘆了口氣,笑了一聲,說:「那個渡邊真是個老軍閥。」
早飯後不久,緒方先生建議我們應該去長崎逛逛——用他的話說「像遊客那樣」。我立刻同意,我們坐電車進城。我記得我們先在一個美術館裡待了一會兒,然後,快中午前,我們去參觀離市中心不遠的一個大型開放公園裡的和平紀念雕像。
這個公園一般被叫做「和平公園」——我一直不知道這是不是它的正式名稱——而確實,儘管有孩子和鳥兒的叫聲,這一大片綠地上卻籠罩著一種肅穆的氣氛。公園裡常見的裝飾,諸如灌木和噴泉,少之又少,而且都很樸素;平坦的草地、廣闊的夏日天空以及雕像本身——一尊巨大的白色雕像,紀念原子彈的遇難者——佔據了公園的主要部分。
雕像貌似一位希臘男神,伸開雙臂坐著。他的右手指向天空,炸彈掉下來的地方;另一隻手向左側伸展開去,意喻擋住邪惡勢力。他雙眼緊閉,在祈禱。
我一直覺得那尊雕像長得很醜,而且我無法將它和炸彈掉下來那天發生的事以及隨後的可怕的日子聯絡起來。遠遠看近乎可笑,像個警察在指揮交通。我一直覺得它就只是一尊雕像,雖然大多數長崎人似乎把它當作一種象徵,但我懷疑大家的感覺和我一樣。如今我要是偶爾回憶起長崎的那尊大白色雕像,我總是首先想起我和緒方先生去參觀和平公園的那個早晨,以及他的明信片的事。
「照片上看起來不怎麼樣,」我記得緒方先生舉起他剛買的雕像的明信片說。我們站在離雕像五十碼開外的地方。「我一直想寄張明信片,」他接著說,「雖然現在我隨時都會回福岡去,但我想還是值得寄的。悅子,你有筆嗎?也許我應該馬上就寄,不然一定會忘記。」
我在手提包裡找到一支筆,我們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我發現他一直盯著卡片空白的那面,筆拿在手上,卻沒有寫。我感到奇怪。有一兩次,我看見他抬頭看看雕像,像是在尋找靈感。最後我問他:
「您是要寄給福岡的朋友嗎?」
「哦,只是一個熟人。」
「爸爸看上去做賊心虛,」我說,「我在想他會是在寫給誰呢。」
緒方先生驚訝地朝上一看,然後大笑起來。「心虛?真的嗎?」
「真的,很心虛。我在想要是沒有人看著爸爸,他會幹什麼呢。」
緒方先生大笑個不停,笑得我覺得椅子在晃。等他笑得不那麼厲害時,他說:「很好,悅子。你抓住我了。你抓住我在給我的女朋友寫信」——「女朋友」這個詞他用的是英語。「當場抓住。」說著又笑了起來。
「我一直猜想爸爸在福岡的生活很精彩。」
「是,悅子」——他仍輕輕地笑著——「很精彩的生活。」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低頭看明信片。「你知道,我真的不曉得該寫什麼。也許我可以什麼都不寫,就這樣寄出去。畢竟我只是想讓她看看雕像長什麼樣。但話說回來,這樣可能太隨便了。」
「啊,我不能給您建議,爸爸,除非您告訴我這位神秘的女士是誰。」
「這位神秘的女士,悅子,在福岡開一家小飯館。離我的房子很近,所以我經常去那裡吃晚飯。有時我和她聊聊,她人不錯,我答應要寄給她一張和平紀念雕像的明信片。恐怕事情就是這樣。」
「我知道了,爸爸。可我還是不相信。」
「人很不錯的一位老太太,但過一會兒就讓人覺得煩了。如果只有我一個客人,她就整頓飯的工夫站著,講個不停。不幸的是附近沒有多少合適的吃飯的地方。你瞧,悅子,你要是像你答應過的那樣教我做飯,我就不必忍受她那種人了。」
「可這是白費力氣,」我笑著說,「爸爸不可能學會的。」
「胡說。你只是怕我超過你。你太自私了,悅子。好了我想想」——他再次看看明信片——「我該跟這位老太太說些什麼呢?」
「您還記得藤原太太嗎?」我問,「她現在在開一家麵館。在爸爸的老房子附近。」
「是,我聽說了。太遺憾了。像她那種地位的人開起了麵館。」
「可她很喜歡。麵館讓她有事可做。她經常問起您。」
「太遺憾了,」他重複道。「她丈夫是個很有地位的人。我很尊敬他。可如今她開起了麵館。不可思議。」他沉重地搖搖頭。「我想去拜訪她、向她問好,可我想這會讓她覺得很難堪。我是說就她的現狀。」
「爸爸,她並不覺得開面館是件丟臉的事。她覺得自豪。她說她一直想做生意,不管是多麼小的生意。我想您去看她,她會很高興的。」
「你說她的店在中川?」
「對。離老房子很近。」
緒方先生似乎考慮了一會兒。然後他轉向我說:「那好,悅子。我們去看她吧。」他匆匆地在明信片上寫了幾句,把筆還給我。
「您是說現在,爸爸?」我被他的突然決定嚇了一跳。
「對,幹嗎不呢?」
「很好。我想她可以給我們午飯吃。」
「對,也許。但我可不想讓那位好太太覺得丟臉。」
「她會很樂意做午飯給我們吃的。」
緒方先生點點頭,沒有說話。沉默片刻後,他慢慢說道:「其實,悅子,我早就想去中川了。我想拜訪那裡的一個人。」
「哦?」
「我在想這會兒他在不在家。」
「您想去拜訪誰,爸爸?」
「重夫。松田重夫。我一直想去拜訪他。他可能回家吃午飯,這樣的話我就能找到他。比去學校打攪他好。」
許久,緒方先生凝視著雕像的方向,臉上露出有點拿不定主意的表情。我不做聲,看著他把明信片拿在手裡轉啊轉。突然,他拍了一下膝蓋,站起來。
「好,悅子,」他說,「就這麼辦吧。我們先去找重夫,然後去拜訪藤原太太。」
我們搭上去往中川的電車時一定已經是中午時分了;車廂內又擠又悶,車廂外的馬路上滿是吃午飯的人群。但當我們漸漸離開市中心時,乘客越來越少,電車到達終點站中川時,就只剩下幾個人了。
走出電車,緒方先生站了一會兒,摸著下巴。很難說他是在品味重回這裡的滋味,還是隻是在想松田重夫家怎麼走。我們站在一個水泥院子裡,周圍停著幾輛空電車,頭頂上是橫七豎八的黑色電線。太陽很大,照得油漆的車身十分晃眼。
「真熱啊,」緒方先生擦了擦額頭,說道。然後他邁開步子,朝電車庭院那頭後面的一排房子走去。我跟著他。
幾年來,這一帶並沒有變多少。我們走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山上哪兒能蓋房子,房子就矗立在哪兒,其中的很多房子我依然熟悉;有的站在斜坡上搖搖欲墜,有的擠在看不見的角落裡。很多陽臺上掛著毯子啦、洗的衣服啦。我們走著,經過幾間看上去氣派一點的房子,但我們既沒有經過緒方先生的老房子,也沒有經過以前我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房子。事實上,我懷疑緒方先生是不是故意選了一條避開它們的路。
我猜想我們最多走了十或者十五分鐘,但太陽和陡坡讓我們筋疲力盡。最後我們在一個陡坡的中央停了下來,緒方先生拉我到人行道旁一棵茂密的樹下乘涼。接著他指著馬路對面一棟舊式大斜瓦屋頂、樣子舒適的老房子,說:
「那就是重夫家。我跟他父親很熟。就我所知,他母親仍跟他住在一起。」說完,緒方先生又開始摸下巴,像剛下電車時那樣。我沒說什麼,只是等著。
「他很可能不在家,」緒方先生說,「他有可能和同事一起待在教研室裡午休。」
我仍舊是等著,不做聲。緒方先生依然站在我旁邊,凝視著那所房子。最後,他說:
「悅子,這裡離藤原太太那多遠?你知道嗎?」
「幾分鐘就到了。」
「我在想,也許最好是你先過去,我去找你。這樣可能最好。」
「好的。要是您希望如此。」
「其實是我做事太欠考慮。」
「我不是弱不禁風,爸爸。」
他笑了一聲,然後又瞥了一眼房子。「我想最好這樣,」他重複道,「你先過去。」
「好的。」
「我不會很久。其實」——他又瞥了一眼房子——「其實,你幹嗎不在這裡等著,我去按門鈴。要是看見我進去,你就先到藤原太太那裡去。我太欠考慮了。」
「一點兒都不要緊,爸爸。現在您聽好了,不然您永遠也別想找到麵館。您記得以前那個醫生的診所嗎?」
但這時緒方先生已經沒有在聽了。馬路對面的大門開了,一個瘦瘦的、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走出來。他穿著襯衫,腋下夾著一隻小公文包。走到太陽底下時,他眯了眯眼睛。接著他轉向公文包,開始找東西。松田重夫比我之前見過的幾次看起來更瘦、更年輕。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