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這就是那天上午我和萬里子間發生的一切。我不想嚇著她,不久就轉身回去。這孩子的反應著實讓我失望;那時,這類小事都會讓我對做母親產生懷疑。我對自己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將來我一定有機會和這個小女孩做朋友。而後來,我是在大約兩週後的一個下午才又和萬里子說話的。
那天下午之前,我從沒進去過那間房子,佐知子請我去時我很意外。我馬上想到她是有事才請我去的,而事實確實如此。
屋裡很整潔,但是很破舊。屋頂的木樑看上去很舊、不牢固,到處都有一股黴味。房前的大部分拉門都開啟了,好讓陽光從走廊照進來。儘管如此,房子裡的大部分地方還是照不到太陽。
萬里子躺在離陽光最遠的角落裡。我看見她身旁的影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走近一看,一隻大貓蜷縮在榻榻米上。
「你好,萬里子,」我說,「你還記得我嗎?」
她停下撫摸貓的手,抬起頭來。
「我們以前見過,」我又說,「記得嗎?在河邊。」
小女孩好像沒有認出我來。她看了我一會兒,又繼續撫摸她的貓。我聽見在我身後,佐知子正在屋子中間地面的爐子上準備泡茶。我正想走過去,突然聽見萬里子說:「它快生小貓了。」
「哦,真的?太好了。」
「你要一隻小貓嗎?」
「謝謝你,萬里子。我得看看。可是我肯定它們全都會找到好地方的。」
「你為什麼不要一隻?」孩子說,「另外一個女人說她要一隻。」
「我得看看,萬里子。另外一位女士是誰?」
「另外一個女人。在河對岸。她說她要一隻。」
「可是我想河對岸沒有人住,萬里子。那裡只有樹和林子。」
「她說她要帶我去她家。她住在河對岸。我沒有跟她去。」
我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我想到了什麼,笑了出來。
「那是我,萬里子。你不記得了嗎?那天你媽媽進城去時我叫你去我家。」
萬里子再次抬起頭來看我。「不是你,」她說,「是另外一個女人。她住在河對岸。她昨晚來這兒了。那時媽媽不在。」
「昨晚?你媽媽不在?」
「她說她要帶我去她家,可是我沒有跟她去。因為天黑了。她說我們可以拿那個燈籠」——她指了指掛在牆上的燈籠——「可是我沒有跟她去。因為天黑了。」
在我身後,佐知子站起身來,看著她女兒。萬里子不說話了,轉過身去,繼續撫摸她的貓。
「我們到走廊去吧,」佐知子對我說,手裡端著盛著茶具的托盤。「那裡比較涼快。」
我們去了走廊,把萬里子留在角落裡。在走廊上看不到河水,但是可以看到斜坡和河邊潮溼的泥土。佐知子在墊子上坐下,開始倒茶。
「這裡到處都是流浪貓,」她說,「對要出生的這些小東西我可沒那麼樂觀。」
「是啊,很多野貓野狗,」我說,「真不像話。萬里子的貓是在這裡撿的嗎?」
「不,我們帶來的。我是不想帶它來,可是萬里子不聽。」
「你們從東京一路帶來?」
「哦,不。我們在長崎住了快一年了。在城市的另一頭。」
「哦,真的?我才知道。你和……和朋友一起住?」
佐知子停下正在倒茶的手,看著我,雙手握著茶壺。我在她眼裡又看見了上次她看著我的那種覺得好笑的神情。
「我想你搞錯了,悅子,」她終於說道,又接著倒茶。「我們住在我伯父家。」
「我向你保證,我只是……」
「是啊,當然。所以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她笑了笑,把茶遞給我。「抱歉,悅子,我並沒有要取笑你。其實,我有事要找你。一點小忙。」佐知子開始給自己倒茶,這時,她的態度變得嚴肅許多。倒完茶,她放下茶壺,看著我。「是這樣的,悅子,一些事情沒有照我計劃的那樣。結果,我發現自己錢不夠了。不是什麼大數目,你知道。就一點點。」
「我明白的,」我壓低聲音,說。「你一定很艱難,帶著萬里子。」
「悅子,能幫幫我嗎?」
我鞠了鞠躬。「我自己有些積蓄,」我說,幾乎是耳語。「我很樂意幫忙。」
可是讓我想不到的是,佐知子大笑起來。「太謝謝你了,」她說,「可是我並不是要叫你借錢給我。我有別的打算。前幾天你提到一個開面店的朋友。」
「你是指藤原太太?」
「你說她需要一個幫手。像這樣的小工作就可以幫我大忙。」
「這個嘛,」我拿不準地說,「你要的話我問問。」
「那真是太好了。」佐知子看了我一會兒。「可是你好像很沒有把握,悅子。」
「沒有的事。我下次看到她就幫你問。可是我在想」——我再次壓低聲音——「白天誰照顧你女兒呢?」
「萬里子?她可以在店裡幫忙。她很能幹。」
「我相信她行。可是您看,我不知道藤原太太會怎麼想。畢竟其實萬里子白天應該上學才對。」
「我向你保證,悅子。萬里子決不會造成什麼麻煩。況且下星期學校就都放假了。我會保證不讓她礙事的。這點你可以放心。」
我再次鞠了鞠躬。「我下次看到她就幫你問。」
「太感謝你了。」佐知子呷了一口茶。「其實我想讓你這幾天就去找你的朋友。」
「我試試看。」
「你真是太好了。」
我們沉默片刻。之前我就注意到了佐知子的茶壺;是用淺色瓷器做的,做工很精細。我手裡的茶杯也是同一種精美的材料做的。精美的茶具與破舊的屋子和走廊下方泥濘的土地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之前就注意到這點,喝茶時這種感覺更加明顯。當我抬起頭來時才發現佐知子在看著我。
「我用慣了好陶瓷,悅子,」她說,「你瞧,我不是一直都住在這種」——她朝屋子揮了揮手——「這種地方。當然了,我不介意吃一點苦。可是對有些東西,我還是很講究的。」
我欠了欠身,沒說什麼。佐知子也研究起她手裡的杯子來。她小心地轉動著杯子,細細觀察,然後突然說道:「我想可以說我偷了這套茶具。可是我想伯父他不會太想它們的。」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她。佐知子把杯子放下,揮手趕走幾隻蒼蠅。
「你說你住在你伯父家?」我問。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一棟很漂亮的房子。花園裡還有池塘。和眼前的這一切很不一樣。」
一時間我們兩個人都往屋子裡看。萬里子還像我們出來時那樣躺在她的角落裡,背對著我們,好像在跟她的貓說話。
我們倆沉默了片刻後,我說:「我還不知道河對面住著人。」
佐知子轉頭看著遠處的樹木。「不,我沒見過那裡有人。」
「可是幫你看孩子的那個人。萬里子說她是從那裡來的。」
「我沒有人幫我看孩子,悅子。我在這誰也不認識。」
「剛才萬里子跟我說有個女的……」
「請別當真。」
「你是說那是萬里子編出來的?」
有那麼一小會兒,佐知子像是在想些什麼。然後她才說:「對。是她編出來的。」
「我想小孩子經常幹這種事。」
佐知子點點頭。「你當媽媽後,悅子,」她笑著說,「你就得要習慣這種事了。」
接著我們聊到別的事上去了。那時我們的友誼剛剛開始,我們只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直到幾個星期後的一天早上,我才再次聽到萬里子提起那個來找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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