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是一條筆直的小路,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小路盡頭那扇高高的鐵門。索菲和鮑里斯已經走得很遠,我雖極力追趕了幾分鐘,卻仍未能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各種各樣的阻礙無法令我加快腳步。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小群年輕人,每當我想超過他們的時候,他們就稍稍加快腳步,或者分散開來把整條小路佔了。最後,當我看到遠處索菲和鮑里斯已經快要到街上了的時候,我再也不管會給他們留下什麼印象,衝過前面這群人狂奔起來。
此後,我一路穩步小跑,但當索菲和鮑里斯經過那扇門的時候,我還是跟他們相隔很遠。等我到達那扇門時,我已氣喘吁吁,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
穿過大門便是靠近城市中心的林蔭大道。清晨的陽光照亮了對面的人行道。商店都還沒有開門,街上走著一些去上班的人。我看到左邊一些人正排著隊要上電車,索菲和鮑里斯排在最後。我再次奔跑起來,但電車必定比我想象的要遠得多,因為儘管我步履飛快,但一直到整支隊伍都已經上了車我才趕到,而此時電車正要開動。於是我只能瘋狂地揮手,才成功攔下司機,拼命擠上了車。
電車顛簸前行,我搖搖晃晃地在中間過道上走著。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隱隱注意到車廂有一半滿。我走到車廂後部,癱倒在一個座位上,這時我才記起,我一定已經從索菲和鮑里斯身邊走過了。我喘著粗氣,側身靠向一邊,回頭沿通道看去。
車廂被中間的出口處明顯分成兩部分。前半節車廂裡是面對面的長長兩排座位,我看到索菲和鮑里斯同坐在向陽的一側,離司機不遠。中間的出口處站著幾位乘客,他們抓著拉手吊環,遮住了我的視線,我只得又向中間過道傾斜身子。這時,坐在我對面的那位先生——後半節車廂裡的座位是設定成兩張面對面的——拍了下大腿,說道:
「看樣子,今天又是個大晴天。」
他穿著一件短拉鏈夾克,看起來既樸素又整潔,我猜他可能是一個技工——也許是個電工吧。我飛快地朝他笑了笑,他便開始講他和同事前幾天在裡面工作的一幢大樓。我並不怎麼專心地聽他講著,偶爾衝他笑笑,作些表示同意的回應。與此同時,由於更多的人站起來擠到了出口處,我就更難看清索菲和鮑里斯了。
電車停了,乘客們下了車,我的視野頓時清晰起來。鮑里斯看起來還是像往常一樣鎮靜,他把一隻手搭在索菲的肩上,滿腹狐疑地盯著其他乘客,好像他們對他母親構成了威脅。我依舊看不清索菲的表情,只能看到隔幾秒鐘她就惱怒地揮揮手,可能在趕一隻在她旁邊亂飛的蟲子。
我正想再次調整姿勢,突然發覺那個電工不知怎的說起了他的父母。他告訴我,他的父母都已經八十多了,雖然他儘量每天都去看他們一次,但由於現在的這份工作,他越來越難做到這樣了。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打斷他道:
「抱歉,不過說起父母,好像我的父母很多年前來過這座城市。只是來旅遊觀光的,您知道。距今已經好多年了吧。只是,告訴我這件事的那個人當時也只是個小孩,也記不大清了。所以我在想,既然我們談起了父母——當然,我不是有意冒犯,您現在大概已經五十來歲了吧——不知您本人是否還記得他們來訪過。」
「很有可能,」那個電工說道,「但是你得先描述一下他們。」
「嗯,我母親個子很高,一頭及肩黑髮,鷹鉤鼻,看上去頗為嚴厲,甚至無意嚴厲時也如此。」
電工想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風光。「嗯,」他點了點頭,說道,「嗯,我想我記得那樣一位女士。只有幾天時間而已。四處觀光,諸如此類的事情。」
「對。那麼您想起來了?」
「嗯。她看上去非常和藹。噢,那至少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可能比那還要長。」
我激動地點點頭。「這就跟斯達特曼小姐告訴我的對上號了。對,那就是我的母親。告訴我,她在這兒過得好嗎?」
電工仔細想了想,說:「我記得,她好像很喜歡這兒,對。事實上——」他好像看出了我臉上的關切,「事實上,我肯定她過得很好。」他向前傾了傾身,很有禮貌地拍了拍我的膝蓋。「我非常肯定她在這兒很開心。呃,只要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她一定很開心,是不是?」
「我想是的。」說著我把頭扭向窗外。陽光照進了整個車廂內部。「我想是的,只是……」我深深嘆了口氣,「我只是希望我當時就知道。希望那時有人想到過告訴我。那我父親呢?他看上去開心嗎?」
「你父親,嗯……」電工交叉起雙臂,微微皺眉。
「他那時候一定特別瘦,」我說道,「頭髮花白,穿一件他最喜歡的夾克,粗花呢的,淺綠色,肘上有一塊皮革補丁。」
電工繼續回憶著,最後他搖了搖頭,說道:「對不起,我不記得您父親了。」
「那不可能。斯達特曼小姐很肯定地告訴我,他們是一起來的。」
「我肯定她說得沒錯。只是我自己記不起您的父親了。您的母親我記得,但您的父親……」他又搖了搖頭。
「可是,那太荒謬了!我母親一個人來這裡幹什麼?」
「我不是說您父親沒有和您母親在一起。只是我記不起他了。聽我說,別這麼難過。要是我知道這會讓您如此不安,我就不這麼坦率了。我的記性很差,大家都這麼說。就在昨天,我在小舅子家裡吃午飯時,還把自己的工具箱忘在那兒了呢。我又浪費了四十分鐘回去拿。我的工具箱啊!」他笑了笑,「您看,我的記性實在很差。像這樣重要的事情,我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一個人。我肯定您父親一定跟您母親在一起,尤其是如果別人也這樣說的話。真的,我是最不可以信賴的人。」
但此時我已經扭過頭,不再看他,開始再次看向車廂前部,鮑里斯終於控制不住他的情緒了。他撲進媽媽的懷裡,肩膀隨著抽泣不由自主地抖動。突然,我覺得好像沒有比走向他更重要的事了。於是,我匆忙向電工說了句「對不起」,起身向車廂前部走去。
就在我快要走到他們身邊時,電車突然一個急轉彎,我不得不抓住車的橫杆才沒有摔倒。當我再看他們時,發現他們還是沒有注意到我在靠近他們,儘管此時我正站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他們依然緊緊相擁,閉著雙眼。片片陽光灑在他們的胳膊和肩膀上。此時此刻,他們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彼此安慰,彷彿連我都無法侵擾。我繼續注視著他們,儘管他們顯得痛苦不堪,但我的心中浮起一種奇怪的嫉妒感。我又向他們靠近了些,直至幾乎可以感受到他們真切的擁抱。
索菲終於睜開了眼睛。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小男孩繼續靠在她的懷中哭泣。
「我很難過,」我終於開口了,「我對這一切很難過。我剛剛才聽說了你父親的事。當然,我一聽說就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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