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流向前挪了幾英尺,又停住了。
「其實,我挺喜歡步行的,」我說道,「看起來,傍晚天氣還不錯。而您說過的,步行只要很短一段路。」
「這單行道煩透了!我們可能會在這車裡再等上一個小時!瑞德先生,您能原諒我,我萬分感激哪。但您看,有件事兒,我必須……必須處理……」
「是的,是的,那當然。我就在這兒下。其實,您太客氣了,在這麼繁忙的時候,這樣載著我到處跑。我很感激。」
「您從後面走,就會到音樂大廳。就朝著那房頂一直走就行了。讓那房頂一直保持在您視線中,就不會錯過。」
「請不要擔心。沒問題的。」我打斷他的致歉,又再次謝了謝他,下車來到人行道上。
很快,我便漫步在了一條狹窄的街道上,經過一排專業書店,接著走過了幾座外形美觀的觀光酒店。要直視著那穹頂走,根本不難,我有機會邊呼吸新鮮空氣邊散步,還慶幸了一小會兒呢。
但是,走過兩三個街區之後,一連串惱人的想法鑽進我腦中,揮之不去。一者,我覺得問答環節可能會不只一次遭遇阻力。的確,假如依照公墓經歷,若群情激動,那麼出現尷尬場面的可能性就在所難免。再者,如若問答環節洋相百出,那麼可以想見,我的父母在見證了這一場面之後,心中的驚恐與尷尬有增無減,會強烈要求被帶離禮堂。換句話說,在我還未有機會碰到鋼琴,他們就已經離場了;接著,人們就會猜測,他們何時還會再回來聽我演奏。更糟的是,如果諸事真的非常不順,他們兩個都會病發。我仍舊堅信,只要我開始彈琴,不出幾秒,我母親,還有我父親,都會驚訝不已,但同時,問答環節大大阻礙了我。
我發現自己太投入了,不知不覺中,幾幢建築物遮住了穹頂。起先我還不太在意,以為過不了多久,就會重新看到它。然而,走著走著,我發現街道變得越來越窄,而我周圍的房子看上去都有六七層樓高,讓我幾乎看不到天空,更不用說那穹形屋頂了。我決定找一條與此平行的街,但每當我拐一個彎兒,我就從一條小街繞進另一條小街,很可能是在繞圈,而音樂大廳卻怎麼也看不見。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我心裡開始感到恐慌起來。我考慮要不要攔住某人問問路,但轉念一想,這樣做有欠考慮。這一路走來,經過的路人都扭頭看我,有時甚至突然停在人行道上,儘管剛才我只顧著找路,對此沒有多想,但我已經有所察覺。這會兒我明白了:今晚的盛事已然逼近,還有那麼多事情懸而未決,這時讓人看見我在街上徘徊,明顯迷了路,躊躇不定,那怎麼行呢。我使勁挺直腰板,擺出一副萬事胸有成竹的模樣,繞著城鎮閒庭信步起來。我強迫自己放慢腳步,向每個盯著我的人愉快地微笑。
我又拐了個彎,終於看見了音樂廳,就在我眼前,較之前更近。我現在所處的街道比較寬闊,街兩邊全是燈火明亮的咖啡吧和商店。那座穹形屋頂也只有一兩個街區那麼遠,就在街道的轉彎處那邊。
我鬆了口氣,不僅如此,對即將到來的夜晚,我的感覺也突然間好了許多。只要我到了會場,站在舞臺上,許多事情就會變得有條不紊起來——我先前的這種感覺又回來了,我幾近熱情地繼續走了下去。
然而,我彎過轉角,一幅奇怪的景象映入眼簾。前方不遠處橫臥著一面磚牆,堵住了我走的小路——實際上,是橫穿過整條街。我首先想到的是,牆後面有條鐵軌,但我留意到,街道兩邊建築物的樓層要高得多,延綿不絕,伸至牆的另一側,直至遠方。這面牆引起了我的好奇,但我並沒有立即看出這是個問題,心想等我走近,便會發現一扇拱門或一條地道,引著我走到另一邊。無論如何,那穹形屋頂此刻已經非常近了,暗空中它被聚光燈照得雪亮。
直到我走到近前,我才意識到,這裡並無道路相通。兩邊的人行道只到磚牆處就沒路了。我十分錯愕,四下看了看,然後沿著長長的磚牆走上對面的人行道,心裡仍舊不太能接受這一事實:四下竟連一扇門或者連一個可以趴著鑽過去的小洞都沒有。我在牆跟前無助地站了一會,最後只得向一位過路人——一個剛從附近禮品店裡出來的中年婦女——招了招手,問道:
「打擾了,我想去音樂廳。請問該怎麼通過這面牆?」
那女人看似被我的問題嚇了一跳。「哦,不行,」她說,「那堵牆您過不去。當然不能。這條街封死了。」
「這可太惱人了,」我說,「我得去音樂廳。」
「我覺得,是挺惱人的,」那婦人說,好像之前她從未想過此事。「剛才我看見先生您盯著牆看,還以為您只是遊客呢。您可看到了,這堵牆是個蠻有名的旅遊景點。」
她指著禮品店前面的明信片旋轉架。藉著門口的燈光,我果真看到了一張張高調的、以牆為主題的明信片。
「但是在這種地方砌面牆究竟是何用意?」我問道,不由地提高了嗓門。「太怪異了。這牆能幹什麼用呢?」
「我真的感同身受。對於外地人,特別是對一個想匆忙趕往某地的人,這的確很惱人。我想那就是所謂的荒唐。這是上世紀末某個怪人建的。當然,它很古怪,但自那時起它就很有名了。夏天,就在我們現在站的這塊區域擠滿了遊客。有美國人,日本人,都紛紛拍照呢。」
「簡直不可理喻,」我憤懣地說,「請告訴我最快到音樂大廳的路。」
「音樂廳嗎,先生?嗯,如果您是打算步行的話,還有相當一段路呢。當然,我們現在是離它很近,」她抬頭望了望那屋頂,「但實際上,因為這堵牆,距離近也沒多大意義。」
「真是太可笑了!」我耐心全失。「我自己會找到路的。您顯然不能理解,一個人可能很忙,行程緊張,根本耗不起在城裡瞎轉上幾個小時。其實,恕我直言,這堵牆就是這座城市相當典型的代表。到處都是荒誕異常的障礙。你們幹什麼去了?你們就沒煩過它嗎?你們沒有要求立即拆掉它,讓大家能夠各忙其事?沒有,你們忍氣吞聲了一個世紀。你們把它製作成明信片,還以為它景緻優美。就這麼堵磚牆有那麼美嗎?簡直是個怪物!我可以好好利用這堵牆打個比方,我已經決定了,就在今晚的演講中!本來我已經構思好了演講的大部分內容,也不想在最後關頭做大幅修改。幸虧遇到您啊。晚安!」
離開那個婦人後,我趕緊循原路折回,決心不讓這荒唐的耽擱毀掉我重建好的自信心。然而,我一邊走一邊老是在想,自己離音樂廳越來越遠,先前的沮喪便捲土重來。這條街好像比我記憶中的要長得多,終於,我走到底,發現自己又在縱橫交錯的小巷中迷路了。
我繼續徒勞地轉悠了幾分鐘,突然覺得無法再走,於是停下腳步,剛好停在了人行道上的一家咖啡店旁。我癱坐在最近那張桌旁的椅子上,頓時感覺連殘存的一絲力氣也耗盡了。我模糊地意識到,在我四周,天色越來越黑,而在我頭頂後面,有盞電燈正照耀著。這盞燈也照亮了我,過路人還有其他顧客都看到了,但不知怎地,我實在不想起身,甚至都不想稍稍掩飾一下自己沮喪的神情。過了一會兒,來了一位侍者,我點了一杯咖啡,然後繼續低頭盯著我的腦袋投射在金屬餐桌表面上的倒影。先前困擾我的關於今晚活動的所有可能性統統開始湧入腦中。尤其是,我鬱悶地不停回想起,決定在薩特勒紀念碑前拍照已經無可挽回地損壞了我在這座城市裡的威信,留給我一堆數量驚人的問題需要彌補;還有,在問答環節,哪怕稍有任何不甚權威的表現,就會引發一場全面的、災難性的後果。事實上,眼下一想到這些,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就在這時,我感到有隻手拍了拍我的後背,有人在我頭頂輕柔地重複道:「瑞德先生,瑞德先生。」
我以為是侍者端著咖啡回來了,就用手勢示意他把咖啡放在我面前。但那人依然叫著我的名字,於是我抬起頭,發現原來是古斯塔夫,他正關切地看著我。
「哦,您好。」我說。
「晚上好,先生。您好嗎?我想應該是您,但不能確定,所以就過來看一下。您沒事吧,先生?我們全都在那兒,所有的小夥子,您要不要過來加入我們呢?他們一定會欣喜若狂的。」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坐在一座廣場的邊緣。廣場中央只有一盞路燈,基本上籠罩在黑暗之中,所以人們穿梭的身形看上去不過是點點暗影罷了。古斯塔夫指了指對面,我看到了另一家咖啡館,比我現在光顧的這家要大,從它敞開的店門和窗戶裡透出溫暖的光線看。即便相隔這麼一段距離,我也能辨別出,那裡面正舉行著許多歡快的活動,小提琴音樂的片段,還有歡笑聲,穿過夜空徐徐傳來。那時,我才意識到,我其實正坐在老城區的主廣場邊上,對面就是匈牙利咖啡館。我繼續四下看著,聽到古斯塔夫說:
「小夥子們,先生,他們讓我不停地說了一遍又一遍,關於——您知道的,先生——您說了些什麼,關於您如何同意的。我已經講了五六遍了,但他們總想從頭再聽一遍。從上次聽過後,他們就止不住地大笑,互相擊掌,但他們又來了,說:‘來吧,古斯塔夫,我們知道你還沒告訴我們一切呢。究竟瑞德先生說了些什麼?’‘我告訴你們了啊!’我對他們這樣說,‘我告訴你們了。你們都瞭解得非常清楚。’但他們就是還想再聽,我敢說今晚結束以前,他們還想再從頭多聽幾遍呢。當然,先生,每次他們問起,我都是裝出這麼一副膩煩的口吻,這自然是為了配合效果。說真的,當然,我跟他們一樣,從頭至尾都很激動,從今早開始,就開心地一遍又一遍重複我們的交談。看到他們的臉上又露出那樣的表情,真是太好了。您的承諾,先生,帶來了新的希望,使他們的臉上煥發出新的朝氣。就連伊戈爾都在微笑,為某些笑話而開懷大笑!我都記不得上次看到他們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哦,是的,先生,這樣再多說幾遍,我是很樂意的。無論何時我說到您說‘好吧,我很樂意代表你們說些什麼’的時候,無論何時我說到那個地方,您真應該看看他們,先生!他們歡呼雀躍,互相擊掌,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他們像這個樣子了。所以我們在那兒,先生,邊喝著啤酒,邊談論著您無限的慷慨,談論著過了這麼多年,迎賓業將會從今晚之後永遠改變,是的,我們正說著這些的時候,我碰巧朝外望了一眼,看到了您,先生。那店主,您看得出來吧,他開著大門。讓那個地方的氣氛更好些,夜幕來臨時可以看到對面的廣場。呃,就這樣,我望著對面,心想:‘那可憐的人是誰啊,怎麼獨自坐在那邊。’可是,您瞧,我眼神不太好,所以我沒意識到原來是您。後來,卡爾悄聲對我說,他一定感覺到大聲說出來,不是個好主意,他對我說道:‘我可能看錯了,但那不是瑞德先生本人嗎?就在那邊?’於是我又看了看,心想,是的,可能是的。大冷天的,他究竟為何坐在那外面,而且這麼悲傷?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我說吧,先生,卡爾真是非常細心。沒有其他人聽到他說的話,所以除了他,沒人知道我為何溜了出來,不過我敢說,這會兒有幾位可能正看著這邊呢,納悶我來這兒幹什麼。但真的,先生,您沒事吧?您看上去心事重重。」
「呃……」我嘆了口氣,擦了把臉。「沒什麼。只是所有這些旅行,還有所有這些責任。偶爾,就會……」我微微一笑,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可您為何獨自一人坐在這外面呢,先生?夜晚很冷,您只穿了件外套。我對您說過,無論何時您想來匈牙利咖啡館,我們都無限歡迎,但您卻這樣。您難道認為,假如過來我們這邊,我們就不會那麼熱情地歡迎您嗎?獨自一人坐在這外面!真的,先生!請不要再遲疑了,過來加入我們吧。然後您可以放鬆一下,開心一會兒。把您所有的擔心都拋在腦後吧。小夥子們會欣喜若狂的。請吧。」
廣場的另一邊,咖啡館門口燈光閃爍,樂音悠悠,笑聲陣陣,確實令人神往。我站起身,再次擦了擦臉。
「這就對了,先生。您很快就會感覺好起來的。」
「謝謝。謝謝。真的,謝謝。」我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十分感激。真的。我只希望不會太叨擾。」
古斯塔夫哈哈一笑。「您很快就會見識到是不是叨擾了,先生。」
我們動身穿過廣場,這時我想到,自己最好還是先調整一下心情,然後再去見那些迎賓員,他們見到我必定會激動不已,滿懷感激。現在每走一步,我就對自己更有把握,我正要對古斯塔夫說些愉快的話,這時,他卻突然停住腳步。自我們開始動身穿過廣場,他的一隻手就一直輕輕地搭在我的背上,可那一剎那,我感覺到他的手指緊緊抓住了我的外套。我轉過身,在昏暗的路燈下看到:古斯塔夫靜靜地站著,低頭看著地面,一隻手抬起,撫著眉毛,好像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然後,還沒等我開口,他便搖了搖頭,侷促不安地微笑了一下。
「對不起,先生。我只是……只是……」他微微一笑,又開始走了起來。
「沒事吧?」
「哦,是的,是的。您知道,先生,您一踏入那扇門,小夥子們就一定會激動不已的。」
他走在我前面,隔著一兩步遠,堅定地帶著我走過了廣場上剩下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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