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多地方,偏偏是這兒,多麼殘酷的諷刺啊!是的,就是這兒,我的父母不得不到這個地方。那麼多地方,偏偏是到這兒,來接受你們所謂的好客之道。多麼諷刺,多麼殘酷!那麼多地方,過了這麼些年,卻在這麼個地方,和像你們這樣的人在一起!還有我可憐的父母,他們大老遠地跑來,第一次來聽我的演奏!你們以為我不得不把他們留給像你,你,還有你——像你們這樣的人照顧,我的任務就會輕鬆些麼?」
「瑞德先生,瑞德先生……」我肘邊的女人堅持拉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柯林斯小姐。這個發現讓我一下子洩了氣,我還沒轉過神,她就成功地將我從人群中拉到了後面。
「啊,柯林斯小姐,」我有些困惑地對她說,「晚上好。」
「您知道,瑞德先生,」柯林斯小姐說,她繼續帶著我離開。「我得說,我真的很吃驚。我的意思是人們對於這件事的著迷程度。剛剛一個朋友告訴我,全市都在議論這事呢。她安慰我說,大家都是儘可能以最友好的方式議論的!但我真的不明白,這都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是因為我今天去了動物園!我真的不懂。我之所以答應,只是因為他們說服了我,說這對每個人都有好處,您知道的,就是為了讓里奧能夠在明晚表現出色。所以我才答應去那兒,僅此而已。而我想,老實講,我希望對里奧說些鼓勵的話,因為他這麼久都沒有沾酒了。只有我以某種方式承認了才顯公平。我向您保證,瑞德先生,過去二十年來,在其他任何時候,要是他這麼長時間都沒沾酒的話,我也會同樣這麼做的。只是碰巧這種情況之前都沒發生過。我今天出現在動物園真的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她這會兒已經沒再拉著我了,但她仍舊挽著我的胳膊,開始帶我慢慢穿過人群。
「我相信這確實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柯林斯小姐,」我說道,「我也向您保證,剛剛走到您那裡的時候,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向您提起布羅茨基先生的意思。和這裡的大多數人不同,我無意打探你們的隱私。」
「您真是個正派人,瑞德先生。但無論如何,我說過,我們今天下午的會面不意味著任何事。人們知道了會很失望。所有發生的一切不過是,里奧向我走來,對我說:‘你今天看起來真漂亮。’他過了二十年的酗酒生活,現在說起這番話,叫人想也想得到。差不多也就這樣了。當然,我感謝了他,還說比起前段時間見面時,他現在看起來好多了。於是,他低下頭,看著鞋,他年輕的時候可沒這樣過。那時候,他從未做過這麼羞怯的事。是的,他的火焰已經燃盡了,這我看得出。但有新東西取而代之,有些許分量的東西。呃,他就在那兒,低頭看著鞋,馮·溫特斯坦先生和其他先生都在後面一點的地方徘徊,看著另一個方向,假裝他們忘記了我們一樣。我對里奧說了幾句有關天氣的話,他抬頭,說道,是的,樹木看起來那麼美。接著,他開始告訴我,在剛剛見過的動物裡他喜歡哪些。很明顯,他根本沒用心,因為他說:‘我喜歡所有這些動物,大象、鱷魚還有大猩猩。’呃,猴子籠就在附近,他們肯定剛從那邊過來,但他們肯定沒有經過大象和鱷魚的籠子,這個我也跟里奧講了。但里奧卻對此置之不理,好像我提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接著,他好像陷入了輕微的驚慌之中。可能跟那時馮·溫特斯坦先生靠得近了些有關。您看,我原本同意的只是跟里奧說幾句話,真的就簡單的幾句而已。馮·溫特斯坦先生向我保證,他會大概一分鐘之後打斷進來。呃,那是我的條件,可是接著,我們一開始講話,連我自己都感覺時間確實太短了,令人絕望。我自己竟開始害怕看到馮·溫特斯坦先生在附近徘徊。總之,里奧知道我們時間無多,接著他直奔正題。他說:‘或許我們可以再試試。一起生活。不算太遲。’您得承認,瑞德先生,都這麼些年了,說這個有些太直截了當了,即便是因為考慮到今天下午時間有限。我只是說:‘我們一起又能做什麼呢?我們現在幾乎沒有共同點了。’過了一兩秒鐘,他迷茫地四下觀望了一下,好像我提出了一個他以前從未思考過的問題。接著,他指著我們前方的鐵籠子說道:‘我們可以養個動物。我們可以一起愛護它、照顧它。那或許就是我們以前沒做過的。’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只是和他站在那裡,我看到馮·溫特斯坦先生走了過來,但接著,他一定是覺察到了什麼,察覺到我和里奧那樣站著不太對勁,於是他改變了想法,又走開去,開始和馮·布勞恩先生聊了起來。接著,里奧在空中舉起一隻手指,那是他從前的標誌性動作,他舉起手說道:‘我養了一隻狗,但你知道的,他昨天死了。養狗不好。我們可以選一種長壽的動物。能活二十年、二十五年的那種。那樣的話,只要我們照顧得很好,我們就會先死去,我們就不必為它悲傷。我們沒有孩子,所以我們就這樣做吧。’聽完他的話,我答道:‘你還是沒想明白。我們心愛的動物可能會比我們兩個活得更久,但我們兩個不可能同時死去。你可能不必為動物悲傷,但如果,假如說,我比你先死去,你得為我悲傷啊。’他馬上答道:‘這總比你死後沒有人為你悲傷強啊。’‘這個我倒不擔心,’我對他說道。我指明說這些年來,我幫助過這城市裡的許多人,我死去時,根本不缺為我悼念的人。他答道:‘這個可不好說。從現在起,對我來說事情可能會一帆風順。我死去時,可能也有許多悼念者。說不定會有上百號人。’接著他說:‘但如果他們中沒有一個真正關心我,那又有什麼用?我寧可把他們全換掉。換成我愛著的,也愛著我的人。’我不得不承認,瑞德先生,這次談話讓我感到有些難過,我再想不出任何其他話要對他說。接著,里奧說道:‘如果當初我們有孩子,他們應該多大了?他們長到現在會很漂亮啦。’好像他們花了很多年變漂亮似的!接著他又說:‘我們沒有孩子。那麼我們就做這個來代替吧。’他又說起這事的時候,呃,我想我是相當混亂了,我越過他的肩膀,看了看馮·溫特斯坦先生,馮·溫特斯坦先生馬上就朝我們走了過來,說了些玩笑話,就是這樣。我們的談話就結束了。」
我們繼續繞著屋子慢慢地走著,她仍舊挽著我的胳膊。我花了些時間消化她的話,然後說:
「我剛剛想起,柯林斯小姐,我們上次見面時,您特別好心,邀請我去您的公寓,討論一下我的問題。諷刺的是,現在看起來,我們更多的是在討論生活當中您不得不做的決定。我著實很好奇,您會怎麼做。請允許我這樣說,您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上。」
柯林斯小姐大笑。「哦,天哪,瑞德先生,我太老了,已過了在十字路口做選擇的年紀了。里奧這樣說也真的太遲了些。如果這一切發生在哪怕七八年前……」她嘆了口氣,臉上霎那間掠過一絲深深的悲傷,接著又換上了她那輕柔的微笑。「不可能了,現在這時候懷著全新的一系列希望、害怕、夢想去重新開始,不可能了。是的,是的,您會急著告訴我說我還沒有那麼老,我的生活還遠沒有結束,我真的十分感激。但事實是,確實太晚了,那會……呃,這麼說吧,現在把事情弄複雜,那隻會更混亂。啊,馬佐斯基!永遠都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她用手指著一隻鑲嵌在底座上的紅色泥塑貓咪,我們剛剛從它旁邊經過。「不,里奧給我的生活製造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打造屬於自己的、不同的生活已經很久了,你問問這城裡的人,我想大部分人都會告訴您我表現得相當不錯。我幫這兒的許多人度過了一段日益困難的時光。當然,還遠未能及您的那種成就,瑞德先生。但那並不意味著,當我回顧過往,看看我都做了些什麼時,不能因某種滿足之感而愉悅。是的,總的來說,我對自己離開里奧之後的生活相當滿意,也很樂意繼續這樣維持下去。」
「但毫無疑問,柯林斯小姐,您至少應該認認真真考慮一下現在的情況。我不明白您為什麼不能將之看作是個好的回報:做完所有善舉之後,能夠與那男子——抱歉——假設某種程度上你還愛著那男子,共享生命中的每個夜晚。我這樣說是因為,呃,要不這麼多年來您為什麼還要繼續留在這城市?為何您從未想過再婚呢?」
「哦,我的確考慮過再婚,瑞德先生。過去這些年,至少有三個男人,我可以與之輕而易舉地確定關係。但他們……他們都不是我要的人。可能你說的確有道理。里奧就在近旁,讓我不能對那些人產生足夠的感覺。好吧,不管怎樣,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您就是想問我現在何不與里奧一起共度餘生,這麼問倒也可以理解。好吧,讓我們想一下。里奧現在頭腦清醒冷靜。他是否會這樣保持很久呢?可能。我承認,還是有可能的。特別是假如他現在在這裡贏得了認同,又成為了一個擔有巨大責任的名人。但如果我同意和他重歸於好,那麼,那就會是另外一回事了。不久後,他便會決心毀掉他所取得的一切,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樣。那會讓大家立於何地?那會讓這個城市立於何地?實際上,瑞德先生,我寧可認為自己負有一種公眾責任,不能接受他的這些提議。」
「原諒我,柯林斯小姐,但我不禁覺得,您並非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樣,被您自己的理由說服。在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裡,您還是在等待著,等待著您以前的生活,您與布羅茨基先生一起的生活,重新再續前緣。我並不懷疑,您所做的全部善舉,會讓這座城市裡的人們一直對您心懷感激,然而,在本質上,您把那看作是在等待途中為打發時間而做的事情。」
柯林斯小姐斜歪著頭,臉上掛著愉快的笑容,細細思量著我的話。
「或許您說的有些道理,瑞德先生,」她終於開口說道,「或許我還沒有意識到時間過得如此之快。直到最近,實際上是去年,我才真的猛然意識到時光飛逝。我們兩個人慢慢變老,或許考慮挽回曾經擁有的東西已經太遲了。也許您說得對。我起初離開他,並沒有預料到會是這般長久的分離。但情況是否像您剛才斷言的那樣,是我一直在等待嗎?我真的不知道。我考慮問題都是過一天是一天。可如今,我發現時間都已經消逝了。但我現在回顧我的生活,回顧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看起來也並不是那麼糟。我想這樣結束,就像我現在這樣。為什麼我必須得和里奧還有他的動物糾纏?那一定會非常混亂的。」
她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所說的這一切呢?我正準備用最溫柔的方式繼續表達自己的懷疑,這時,我發現鮑里斯站在我的肘邊。
「我們得馬上回家了,」他說,「媽媽越來越著急了。」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索菲就站在我原本離開她的地方几步開外,非常孤單,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她臉上掛著無力的微笑,然而,卻無人欣賞。她肩膀聳起,目光定格在離她最近的那幫賓客的鞋子上面。
這情況顯然絕望至極。我剋制住自己對滿屋人的憤怒,對鮑里斯說:「是的,你說得對。我們最好走吧。把你媽帶過來。我們想辦法趁人們不注意的時候溜出去。反正我們出席過了,就沒人能埋怨了。」
我想起前一晚的經歷,想到這房子與酒店毗鄰。鮑里斯消失在人群中時,我轉身看著牆壁上排列的門,試圖回憶起哪一扇是我和斯蒂芬·霍夫曼穿過的通向旅館走廊的門。但就在這時,仍舊挽著我胳膊的柯林斯小姐又開始說:
「如果讓我說實話,完全開誠佈公地講,那麼我就得承認——是的,在我頭腦不大清醒的時候,那確實曾經是我的夢。」
「哦,什麼夢,柯林斯小姐?」
「呃,一切。現在發生的這一切。里奧能重新振作,在城裡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情況全都會重新好起來,糟糕的日子永遠一去不返。是的,我得承認,瑞德先生。一方面,白天的時候,我的頭腦很明智很理性,可到了晚上,它就變得不一樣了。這些年來,我經常凌晨時分在黑暗中醒來,醒著躺在床上,憧憬著像這樣的事情發生。而如今,它真的開始發生了,我卻又相當困惑。然而,您看,其實也沒有真的開始發生。哦,里奧可能確實可以在這裡大功告成,他過去的確才華橫溢,不可能全部消失殆盡。還有,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從未有過機會,過去他從未有過真正的機會,這是真的。但對於我們兩人來說,太晚了。不管他說什麼,現在肯定都太晚了。」
「柯林斯小姐,我非常想和您更詳細地討論這整件事。但遺憾的是,我現在得走了。」
沒錯,說這話的時候,我看到索菲和鮑里斯正穿過房間朝我走來。擺脫了柯林斯小姐之後,我又思量起該選擇哪扇門來,同時往後挪了挪步,檢視那些隱藏在轉彎處的門。我挨個審視,覺得每扇門看上去都似曾相識,卻連一扇都不敢確認。我突然想到可以問問別人,但我害怕引起別人對我們提早離開的關注,又決計不能這樣做。
我領著索菲和鮑里斯走向那一扇扇門,心裡仍然茫然不知所措。不知怎的,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電影裡的場景:某個角色在退出房間時想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便推開一扇錯誤的門,走進一個壁櫥裡。雖然正是出於相反的原因——我希望我們能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事後大家討論時,無人確定我們究竟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但避免這場災難顯得同樣至關重要。
最後,我選定了最中間的那扇門,僅僅因為它看起來最壯麗。珍珠深深地鑲嵌在門板上,兩邊石柱側立。此時此刻,每根石柱前都站著一位身著制服的服務員,像哨兵一樣一動不動。我判斷,這麼氣派的大門即便未必能帶我們直接穿到酒店,也肯定會引領我們到某個重要的地方,從那兒我們可以找到路線,擺脫公眾的目光。
我示意索菲和鮑里斯跟上,慢慢朝那扇門走過去,還向其中一個服務員簡單點了點頭,好像在說「不必麻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然後拉開了門。結果,讓我驚恐的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恰恰發生了:我開啟的是一個笤帚櫃,櫃子裡裝的東西超出了容量。幾隻家用拖把翻落出來,「嘩啦」一聲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蓬鬆的深色拖把頭四處散落。我瞧了瞧壁櫥裡面,看到一堆凌亂的水桶、油膩的破布和氣霧罐。
「抱歉。」我低聲向那個離我最近的服務員咕噥道,他正急忙收拾拖把,這會兒向我們投來責怪的一瞥,我匆忙向隔壁的門走過去。
我開始小心地開啟第二扇門,決心不再犯同樣的錯誤。我的動作非常緩慢,儘管我能感到背後有很多隻眼睛在注視著我,能聽到嘈雜的說話聲漸漸變大,有聲音在附近說道:「我的天哪,那是瑞德先生,是不是?」我還是強忍住驚慌,將房門朝自己一點一點地小心拉動,同時從門縫向裡看去,以確保沒什麼東西掉出來。看到這扇門通向一條長廊,我鬆了口氣,然後快速踏進去,用手勢急切地示意索菲和鮑里斯跟上。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