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聳了聳肩,向外望著夕陽。我發現索菲敦促鮑里斯繼續說些什麼。最後,他慍怒地說道:
「我讀了一整部法文書。」
我轉向索菲說道:「我自己從未學好法語。比起學習日語,在學法語上我仍有很多問題。真的。我在東京生存會比在巴黎更好些。」
索菲大概並不滿意我的回答,狠狠地盯著我。我被她強制性的目光搞得非常惱火,於是轉過臉去,別過肩膀,再次望著夕陽。過了一會兒,我聽到索菲說:
「現在鮑里斯在語言學習方面好了很多。」
我和鮑里斯都沒回答,這時,她彎下身去,對著小男孩說道:
「鮑里斯,你現在要多努力些。我們很快就會到畫廊。那兒會有很多人。其中有些可能看起來十分尊貴,但是你不會害怕的,對嗎?媽媽不會怕他們的,你也不會怕。我們會讓所有人看到,我們如何應對自如。我們會非常成功的,對嗎?」
然而,鮑里斯繼續將那小包堅果一圈圈纏在手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嘆了口氣。
「別擔心,」他說道,「我知道該怎麼做。」然後他坐起身來繼續說:「你得把一隻手放在口袋裡,像這樣。然後舉著飲料,像這樣。」
他保持了這個姿勢一小會兒,臉上擺出一副無比傲慢的樣子。索菲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我也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
「還有,人們朝你走來,」鮑里斯接著說,「你只要一次又一次地說:‘太棒了!太棒了!’假如你願意,你可以說:‘無價之寶!無價之寶!’還有,服務員端著盛有東西的托盤走來時,你就對他這麼做。」鮑里斯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手指一擺一擺的。
索菲還在大笑。「鮑里斯,你今晚會一鳴驚人的。」
鮑里斯面露喜色,得意洋洋起來。然後,突然間,他站起來說道:「我現在要去上廁所。我忘記自己想要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他最後一次又向我們表演了一番輕蔑地擺動手指的動作,然後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他有時很有趣。」我說道。
索菲側過肩膀,望著鮑里斯走上過道離去。「他長得真快。」她說,然後嘆了口氣,表情越發若有所思。「他很快就會長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什麼也沒說,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她側著肩膀繼續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迴轉身來對著我,靜靜地說道:「這就是他的童年,正在飛逝而去。他很快便會長大,永遠沒機會體會更美好的日子了。」
「你這話說得他好像現在生活得很糟糕似的。他的生活相當美好。」
「好吧,我知道,他的人生不算太壞,但這是他的童年,我知道童年本來應該是個什麼樣。你看,因為我記得它原本應該的樣子。我小的時候,母親生病之前,那時一切都很美好。」她轉過來面向我,但她的目光好像集中在我背後的雲層上面。「我想給他那樣的生活。」
「呃,別擔心。我們很快就會把事情解決好。同時,鮑里斯做得相當好。沒有必要擔心。」
「你和其他人一樣。」這會兒,她的聲音裡流露出一絲怒意,「你繼續這樣,好像我們時間多得很似的。你就是意識不到,是不是?爸爸可能還有好幾年日子,但他已不再年輕了。有一天他會離開,然後只剩下我們。你、我和鮑里斯。這就是我們必須繼續前行的原因。儘快建立起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眼光落在她面前的那杯咖啡上。「你不明白。你就是不明白要是事情處理不好,這世界會變成一個多麼孤獨的地方。」
我覺得反駁她沒有任何意義。「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這件事。」我說,「我們很快就會找到房子的。」
「你都不明白,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看看我們,我們幾乎還沒開始呢。」
她語氣裡的譴責意味越來越濃。與此同時,她似乎已經全然忘記了她自己在妨礙我們「開始處理事情」上所做的「巨大貢獻」。我一陣衝動,極想向她指明所有的一切,但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我們兩個相對無語地過了一會兒,接著我起身道:
「抱歉。我想我還是拿點東西吃吧。」
索菲又開始盯著天空,好像幾乎沒有留意到我的離開。我走到自助櫃檯前,拿了個盤子。正當我在研究選哪種點心時,我突然記起:我並不知道去卡文斯基畫廊的路,而我們當時完全依賴於那輛紅色轎車。我想起那輛紅車此刻正行駛在高速公路上,離我們越來越遠,我意識到,我們不能在服務站逗留,浪費更多時間了。事實上,我突然想到我們不能再耽誤,應該即刻重新上路,我正要還回托盤,急忙趕回我們的餐桌,這時我突然注意到,附近坐著的兩人正在談論我。
我四下一望,看到兩位中年婦女,都衣著光鮮。她們相互傾著身子,越過餐桌,低聲交談,直至我聽清楚時,都沒有意識到我那時站得離她們有多近。她們鮮少提及我的名字,所以我起先並不能肯定她們討論的物件就是我,但沒過多久,對她們正談論其他什麼人的猜想便不攻自破了。
「噢,是的,」其中一個女人說道,「他們已經聯絡了那個叫斯達特曼的女人許多次。她一直保證他會出現去視察的,但到目前為止,他沒有。迪耶特說他們不太介意,因為他們自己工作還一大堆呢,但他們所有人這會兒都緊張兮兮的,以為他隨時會出現。當然,施密特先生時常進來,大聲喊叫,讓他們把地方打掃乾淨——如果他現在來了,發現市音樂廳這個樣子怎麼辦?迪耶特說他們都很緊張,甚至那個埃德蒙德也是。而你永遠不瞭解這些個天才,不定就會挑出個什麼毛病批評起來。他們都還記得伊戈爾·科比萊恩斯基來視察的時候:他仔細地檢查了每一樣東西,還四肢匍匐在地,趴著敲打了每塊地板,用耳朵貼上去聽——他們全都在臺子上圍著他站了一個圈,所有人都看著他。過去這兩天,迪耶特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一上班就煩躁不安。他們所有人都很糟糕。每次他在約定時間沒有出現的時候,他們就會等上一個小時左右,然後再打電話給這個叫斯達特曼的女人。她總是很慚愧地表示歉意,她總有藉口,和他們另約時間。」
聽到這兒,過去幾個小時裡我腦海中幾次冒出的一個想法重新湧現出來,那就是:我應該明智些,與我目前為止做到的相比,我應該更頻繁地聯絡斯達特曼小姐。其實,我甚至可以瞅準時刻,用外面大廳裡的公共電話給她打個電話。但還沒等我再仔細考慮這個想法,那女人就接著說:
「而這全是因為這個叫斯達特曼的女人幾周來一直堅持說,他有多麼渴望完成此次視察,他關心的不只是音響效果和所有的常規事務,還有他的父母,他們那晚在大廳是如何被安置的。顯然,他們二老身體都不大好,所以他們要求特殊座位,特殊裝置,要求訓練有素的人員隨侍左右,以防哪個突發疾病或者什麼的。所需安排相當複雜,而且,據這個斯達特曼說,他非常渴望檢查所有東西的每一處細節。嗯,那部分還是相當感人的,對他年邁的雙親表現出如此多的關心。但接著,你知道嗎,他沒出現!當然,可能和這個斯達特曼有關,而非他的原因。迪耶特是那麼想的。據說,他名聲極佳,聽起來根本不是這種一直像這樣給人添麻煩的人。」
聽到那女人說的話,我煩惱不安起來,而聽完最後這句話,我自然就舒了一口氣。但正是她們所說的關於我父母的那段話——滿足他們各種特殊要求的需要——使我覺得一刻都不應耽擱,該給斯達特曼小姐打個電話了。我把托盤扔在櫃檯上,急急忙忙走出了大廳。
我走進一個電話亭,翻遍口袋搜尋斯達特曼小姐的名片。過了一會兒,我找到了,撥通號碼。電話立即通了,正是斯達特曼小姐本人。
「瑞德先生,您來電話真是太好了。很開心一切都進行得這麼順利。」
「啊。這麼說,你認為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哦,棒極了!您所到之地,都是那麼成功。人們是那麼激動。而您昨晚晚宴後的演講,哦,人人都在談論,多麼機智幽默的演講啊。我如此榮幸,請允許我這麼說,能和像您這樣的人一起工作。」
「呃,謝謝你,斯達特曼小姐。你這樣說太客氣了。很高興能得到如此好的照料。我剛打電話是因為,呃,因為我想核實有關我行程安排的某些事情。當然,今天有一些無法避免的耽擱,導致了一兩個不甚樂觀的後果。」
我停下來,期待斯達特曼小姐說些什麼,但是電話那頭一片沉默。我輕聲笑了笑,繼續道:「但當然,我們這會兒正在去卡文斯基畫廊的路上。我的意思是,我們此刻已經走了一半路程了。自然地,我們想有充足的時間到那兒,而我必須得說,我們全都非常期待前去。我聽說卡文斯基畫廊周圍的鄉村景色非常棒。是的,我們很開心,已經在路上了。」
「我很高興,瑞德先生。」斯達特曼小姐的口氣聽起來猶疑不定,「我真心希望您會喜歡此次活動。」然後她突然道:「瑞德先生,我真的希望我們沒有冒犯到您。」
「冒犯我?」
「我們真的無意暗示什麼。我是說,建議您今早去伯爵夫人家的事。我們都知道您非常熟悉布羅茨基先生的作品,沒人曾另作它想。只是那些唱片中有些十分珍貴,而伯爵夫人和馮·溫特斯坦先生都認為……噢,天啊,我真的希望沒有冒犯到您,瑞德先生!我們真的不是有意暗示任何事。」
「我一點沒感到被冒犯,斯達特曼小姐。相反,我非常擔心自己是否冒犯了伯爵夫人和馮·溫特斯坦先生,因為我沒能出席……」
「哦,關於這點請您不必擔心,瑞德先生。」
「我非常想見他們,和他們談談,但是情況不允許我按照原計劃行事,我想他們會理解的,特別是,既然,如你所說,讓我聽布羅茨基先生的唱片沒有切實的必要……」
「瑞德先生,我確信伯爵夫人和馮·溫特斯坦先生都會非常理解。確實,無論如何,我現在也覺得做這樣的安排是一種妄為,特別是您的時間如此有限。我真心希望沒有冒犯您。」
「我向你保證,我根本沒有感到被冒犯。但其實,斯達特曼小姐,如果可以的話,我這會兒給你打電話是想討論某些問題,就是,我在這兒的行程安排的某些其他方面的問題。」
「是嗎,瑞德先生?」
「比如說,我視察音樂廳的行程。」
「啊,這件事啊。」
我等待著,想聽聽她是否會多說些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我繼續道:「是的,我只是想確定一下,為我到來所做的一切準備是否都安排就緒了。」
我語氣中的不安讓斯達特曼小姐終於有所回應。「哦,我明白了,」她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沒有為您安排太多時間進行視察。但您看——」她停頓下來,我能聽到一片紙張沙沙作響的聲音,「您看,此次音樂廳行程的前後,有兩個非常重要的約會。所以我想,假如要從什麼地方擠出點時間的話,就應該是在音樂廳的安排上。您可以在其他時間隨時回到那兒,假如您真的需要的話。然而,您看,我們真的沒辦法壓縮其他兩個約會中任何一個的時間。比如說,與市民互助小組的會面,我知道,和受您影響的普通人會面這件事在您心裡有多重要……」
「是的,當然,你說得沒錯。我完全同意。正如你所指出的,我晚一點總還能擠出時間第二次去音樂廳。是的,是的。只是我有些擔心這……呃,這些安排。我是說,關於我父母的安排。」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我清了清喉嚨,繼續道:
「就是說,你知道的,我父母親年紀都大了,在音樂廳裡為他們準備特殊器材非常有必要。」
「是的,是的,當然。」斯達特曼小姐聽起來有些困惑,「還要就近準備醫療救助以防不測發生。是的,一切盡在掌握,您進行視察的時候會看到。」
聽到這話,我思忖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現在談的是我父母的事。我想應該沒什麼誤會吧。」
「當然沒有,瑞德先生,請不用擔心。」
我謝過她,從電話亭走出來,走回咖啡廳。走進門口時,我停了一會兒。落日的餘暉拖著長長的影子灑滿房間。那兩位中年婦女仍舊熱烈地交談著,但我猜不出她們是否還在談論我。遠處盡頭,我看到鮑里斯正向索菲解釋著什麼,他們兩人開心地大笑著。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腦中翻來覆去地想著剛剛和斯達特曼小姐的對話。再仔細想想,我發現這想法確實是妄為了——讓伯爵夫人為我播放布羅茨基的老唱片,還指望我能從中得益呢。毫無疑問,她與馮·溫特斯坦先生一直期待通過音樂逐步指引我。這想法讓我不安起來,能夠「被失約」讓我感到慶幸。
然後我看了一眼手錶,發現儘管我向斯達特曼小姐再三保證過,但我們仍有赴約遲到的危險。我一路走到我們的餐桌前,沒坐下,說道:
「我們現在得走了。在這兒已經待了好一段時間了。」
說這話時,我的語氣裡透露出某種急迫,但索菲只是抬起頭來,說道:
「鮑里斯覺得這些炸麵包圈是他吃過最棒的。你是這樣說的,不是嗎,鮑里斯?」
我看了一眼鮑里斯,看到他對我置之不理。接著我想起我們剛剛的小爭吵——我一時間全忘記了——意識到最好說些安撫的話。
「那麼,你說炸麵包圈很好吃嘍,是吧?」我對他說道,「能讓我嘗一塊嗎?」
鮑里斯仍舊望著另一邊。我等了一小會兒,然後聳了聳肩。
「好吧,」我說,「你要是不想說話,也沒關係。」
索菲碰碰鮑里斯的肩膀,準備懇求他,但我卻轉過身道:「來吧,我們得上路了。」
索菲又用手肘推了推鮑里斯。接著她對我說話,聲音裡帶著些許絕望:「我們再待一會兒吧。你幾乎根本沒和我們一起坐坐呢。鮑里斯非常喜歡這兒,是吧,鮑里斯?」
鮑里斯又一次充耳不聞。
「聽著,我們現在得動身了,」我說道,「我們就要遲到了。」
索菲又看了看鮑里斯,然後看了看我,她的表情逐漸慍怒起來。接著,她終於開始起身。我轉過身,徑直走出了咖啡館,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