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行動勝千言,」楚德插話道,「從他行動的方式能看出許多,然後他就只是將帽子舉在胸前,好似同時在宣告愛意和歉意。非常感人。」

「是我在講故事好吧,謝謝你,楚德。柯林斯小姐,她非常優雅,從遠處看根本猜不出她已經這把年紀了。如此青春的身材。她非常冷淡,若無其事地轉身面對他,兩人之間大約隔了一個籠子的距離。在場的所有公眾人員這時候都立刻後退,我和楚德,我們記得馮·布勞恩先生說過的,保持五米遠,我們儘量放膽俯身向前,但此刻好像是個私人時刻,我們不敢靠得太近。他們先是互相點了點頭,互道了些平常不過的問候。接著,布羅茨基先生,他突然上前幾步,伸出手,非常迅速地,好像事先計劃好了,楚德認為……」

「沒錯,好像他私下裡已經練習了好些天一樣……」

「是的,就是那樣。我同意楚德的看法。就像那樣。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輕輕地禮貌地吻了一下,然後放開。而柯林斯小姐,她只是優雅地鞠了個躬,接著立刻將注意力轉向其他男士,和他們打招呼,微笑,我們離得太遠,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麼。而他們所有人都在,有那麼一小會兒,好像沒人知道接下來做什麼。然後,馮·溫特斯坦先生採取主動,開始向布羅茨基先生和柯林斯小姐講解長頸鹿的習性,言語中彷彿他們是一對——是不是,楚德?彷彿他們是一對很好的老夫妻,從一開始就一起來到這裡。而他們二人,布羅茨基先生和柯林斯小姐,這麼多年之後,肩並肩地站著,沒有觸碰,只是肩並肩地站著,兩人盯著長頸鹿,聽著馮·溫特斯坦先生的介紹。如此持續了一段時間,就看見其他男士互相竊竊私語接下來怎麼辦。跟著,漸漸地,不自覺地,男士們統統往後匯攏去,做得非常好,非常文明,他們全都假裝在互相交談,一次慢慢移開一點,所以最後只剩下布羅茨基先生和柯林斯小姐在長頸鹿前。當然,我們這會兒能非常近距離地觀察,而其他每個人亦定是如此,但當然,每個人都假裝沒有瞧見。我們看到布羅茨基先生優雅地轉身面對柯林斯小姐,舉起一隻手指著長頸鹿的籠子,說著些什麼。好像是些發自內心誠摯的話,柯林斯小姐稍稍低下了頭,這會兒連她也不能繼續無動於衷了,接著,布羅茨基先生繼續說著,不時地,能看見他又舉起一隻手,像這樣,非常輕柔地,指著長頸鹿。我們無法確定他是在說長頸鹿還是其他別的事情,但他不斷舉起手指著籠子。柯林斯小姐看似確實被征服了,但她是如此優雅的女士,她直了直身體,微笑著,然後二人慢慢踱步至其他男士聊天的地方。能看見她和男士們互道了些什麼,非常禮貌且愉快,她好像跟費希爾先生談了頗久,接著輪流和他們每個人道別。她朝布羅茨基先生微微躬身點頭,看得出來,布羅茨基先生對此很是開心滿意。他站在那兒,恍如遊夢,帽子還舉在胸前。接著,她走上小徑離開,一路徑直走向茶點小屋,過了噴泉,繞過北極熊圍圈,消失在視線中了。而等她一離開,男士們似是拋棄了先前的偽裝,圍聚在布羅茨基先生身邊,看得出來,每個人都開心異常,興奮異常,他們好像在恭喜他。哦,我們當時多想知道布羅茨基先生跟柯林斯小姐說了些什麼啊!或許我們應該大膽些,再走近幾步,可能會捕捉到至少一些零零碎碎的話語。不過,現在我們身份不一樣了,得更加謹慎。不管怎麼說,一切都太美好了。動物園裡的那些樹,每年的這個時候都那麼美。我確實想知道他們彼此說了些什麼。楚德認為他們現在真的又重在一起了。你知道嗎,他們從未離婚?是不是很有意思?那麼些年了,儘管柯林斯小姐堅持自己被稱作柯林斯小姐,他們從未離婚。布羅茨基先生贏回她是理所應當的。哦,非常抱歉,我們被興奮衝昏頭了,甚至還沒開始給你講到重點!關於瑞德先生!你看,既然瑞德先生沒有跟官方團的人在一起,我們也就不能真的上前,即便是在柯林斯小姐離開之後。畢竟,馮·布勞恩先生建議過我們上前只是為了見見瑞德先生。總之,儘管我們小心地看著馮·布勞恩先生,儘管有時候與他非常近了,他卻從未朝我們看過一眼,可能他過於關注布羅茨基先生了。所以我們沒有上前。但之後,他們要離開時,我們看著他們就要穿過大門時,他們全部停了下來,又有一個人加入了他們,一個男人,但他們走得太遠了,我們看不清楚。但楚德肯定與他們會合的人就是瑞德先生——她的遠視視力好過我,我還沒戴眼鏡。她肯定——是不是,楚德?——她肯定那就是他,他非常圓滑機智,置身事外,所以不會添麻煩,這事對布羅茨基先生與柯林斯小姐來說本來就已經夠難辦的了。他這會兒在大門口會合官方團體的人。起先,我以為那不過是馮·布勞恩先生罷了,但我沒有戴眼鏡,而楚德非常肯定那就是瑞德先生。事後,我仔細想了想,也覺得可能當時那人就是瑞德先生。所以說我們就錯過了被引見給他的機會!這時候,他們走得很遠了,你看,已經在大門口了,司機們已經開啟了車門。即便我們衝跑過去,也來不及到那兒的。所以從最嚴格的意義上講,我們沒有見到瑞德先生。但我和楚德剛剛還在討論,我們說,幾乎從所有其他意義上講,我的意思是從其他任何真正重要的意義上講,可以公平地說我們今天見到他了。畢竟,假如他一直跟官方團的人在一起的話,那麼確定無疑的,在長頸鹿籠子跟前那會兒,就在柯林斯小姐離開之後,馮·布勞恩先生一定會為我們引見的。那不是我們的錯,我們沒有意識到瑞德先生會那麼狡猾,一直呆在大門口。總之,重點是,毫無疑問,將我們引見給他,是合乎時宜的。那就是重點。馮·布勞恩先生顯然也是這麼認為的,既然我們處在現在這個位置上,那明顯就是合乎時宜的。而且你知道嗎,楚德,」她扭頭對著她的朋友,「現在我再進一步地想想,我同意你的看法。今晚的聚會上我們也可以向她們宣佈我們真的見到了他。就像你說的,那比說我們沒有見到更為接近真相。而且今晚那麼多事,我們真的沒時間將一切再重新解釋一遍。畢竟,我們沒能正式被引見給他,只是造化弄人,就是這樣。出於所有的目的和意圖,我們已經見過他了。他一定會聽說我們所有的事,如果他還沒,那他一定會非常詳細地詢問起我們是如何照料他父母的。所以我們實際上等於見過他了,像你說的,如果別人並非如此認為,那對我們會很不公平。哦,我錯了——」英奇突然轉向菲奧娜,「我都忘記了,我正在和瑞德先生的一位老朋友談話。對這樣一個老朋友來說,這一切看起來不過是大驚小怪罷了……」

「英奇,」楚德說,「可憐的菲奧娜,她已經很糊塗了,別再捉弄她了。」接著,她衝菲奧娜微笑著,說道:「沒關係,親愛的,不必擔心。」

英奇說這話的時候,我腦中重現了小時候我和菲奧娜之間那溫馨的友誼。我想起了她曾經住過的白色小農莊,就在伍斯特郡泥濘的小路上,只有幾步之遙,我們兩個人躲在她父母的餐桌下面玩了幾個小時。我想起那時候我徘徊著走到她家農莊,心裡煩惱不安,而她特別會安慰我,讓我很快忘記了我剛剛經歷的場景。我意識到,正是這同樣珍貴的友誼在我的眼前被生生嘲弄,一腔怒火才在胸中灼燃而起,而英奇又開始講話,我覺得不能再不管不顧,任此情形繼續下去了。我決心不再重犯我先前支吾其辭的錯誤,便果斷地傾身向前。我的本意是打斷英奇,大膽宣佈我是何方人士,然後,等其影響塵埃落定,再靠回身子。不幸的是,儘管我對此干預行為施加了諸多力量,發出的仍是一陣像喉嚨被輕輕勒住似的咕嚕聲,然而音量卻夠大,讓英奇停了下來,三個女人都轉身盯著我。那一刻很是尷尬,這時候,菲奧娜,無疑是想掩飾我的尷尬——或許她過去的某種對我的保護意識暫時覺醒了——脫口而出:

「你們兩個,你們還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蠢嗎!知道為什麼嗎?不,你們不會猜到的,你們兩個,你們絕對猜不出剛剛有多蠢,用言語無法形容你們兩個此刻看起來多可笑。你們真的不會知道,歷來如此,你們兩個歷來如此!哦,這麼久以來,自從我們認識以來,我一直就想告訴你們,好吧,你們自己會明白的,你們現在自己可以判斷一下你們是傻子還是什麼。看看吧!」

菲奧娜將頭猛地轉向我。英奇和楚德,兩人非常迷惑,又一次盯著我。我又做了一番努力,想公開自己的身份,但令我氣餒的是,我只能再次發出一陣咕噥聲,比之前的鏗鏘有力,卻不甚連貫。這會兒我感到一陣恐慌,於是深吸了一口氣,又嘗試了一下,可這次發出了更冗長、走調的聲音。

「她究竟在對我們說什麼,楚德?」英奇說道,「這個小潑婦憑什麼對我們這麼說話?她怎麼敢?吃了豹子膽了?」

「是我的錯,」楚德說道,「是我的失誤。邀請她加入我們小組是我的主意。幸好在瑞德先生的父母到來之前,她就暴露了本性。她嫉妒,就是這樣。她嫉妒我們今天見到了瑞德先生。而她就只有這些可悲的小故事……」

「你們說今天見到了他是什麼意思?」菲奧娜怒喝道,「你們自己剛剛說你們沒有……」

「你明明知道那其實相當於見到了他!難道不是嗎,楚德?我們現在完全有權說我們見到了。你不想承認也得承認,菲奧娜……」

「好吧,那樣的話」——菲奧娜此時近乎在尖叫了——「讓我們來看看你們怎麼承認這個!」她猛地向我伸出胳膊,好似在宣告最戲劇性的一幕即將上演。我再一次盡力奉陪。這次,在逐漸攀升的怒火和沮喪的推波助瀾下,走調了的聲音變本加厲,我感覺到沙發在晃動。

「你這朋友是怎麼了?」英奇問,她突然注意到了我。但楚德毫不在意。

「我壓根兒就不應該聽你的。」她狠狠地對菲奧娜說道,「從一開始你分明就是個小騙子。而我們竟然讓我們的孩子與你那些鬧蛋玩耍!他們可能也是小騙子了,現在他們可能在教我們的孩子如何撒謊。昨晚你辦的聚會多麼可笑。還有你那樣裝飾公寓!多荒唐!我們今早都在笑話這件事情……」

「為什麼你不幫我!」菲奧娜第一次突然直接對我這麼說話。「你是怎麼了,你不會做點什麼嗎?」

事實上,自始至終我一直緊繃著神經。這會兒,就在菲奧娜轉向我的時候,我從掛在對面牆上的鏡子裡瞥見了自己。我看見自己滿臉通紅,五官擠壓,現出像豬一樣的表情,而我的拳頭在胸前握緊,與整個身軀一起顫抖。瞥見自己這樣的狀態,我就像沒了風力的帆船,一下子洩了氣,癱回到沙發一角,重重地喘著氣。

「我想,菲奧娜親愛的,」英奇說道,「是時候你和這個……你的這個朋友離開了。我覺得今晚的聚會你們不用來了。」

「這還用說,」楚德大聲吼道,「我們現在肩負重任。我們可擔不起縱容像她這樣斷翼的小鳥。我們已不再僅僅是一個志願小組了。我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任何不符合要求的人都必須離開。」

我看到菲奧娜的眼睛裡噙著淚水。她又看了看我,但眼神中卻是越來越多的辛酸悲痛,我想再次亮明我的身份,但一想到我望到的自己在鏡中的模樣,就決定作罷了。相反,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尋找出口離開。因為緊張,我仍然氣喘吁吁,走到門口時不得不停下來,靠著門框。我能聽見身後那兩個女人繼續說著話,一副興奮的口氣。有那麼一刻,我聽到英奇說:「看你把多麼噁心的人帶進公寓來。」經過一番努力,我匆忙走過了小門廊,在大門門鎖上瘋狂地摸索了一陣,最後終於走出了房間,來到了走廊。幾乎頃刻間,我感覺好了許多,便更加鎮定地繼續向樓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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