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祝他好運,目送他堅定地大步離開了房間。
與這位年輕人的碰面讓我倍感滿足。接下來幾分鐘,我繼續悠閒地吃著早飯,尤其享受當地黃油的新鮮口感。這時,侍者又端著一壺咖啡出現,然後又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不知為何,我發現自己回想起在飛機上坐我旁邊的人曾經問我的一個問題的答案。三對兄弟曾一起踢入世界盃決賽,他說。我能記起他們是誰嗎?我編了個藉口繼續看書,不想被拉入談話中。但自那以後,每到像現在這樣的場合,當我發現自己可以獨自呆上少有的幾分鐘時,我就發覺那人的問題又會在腦中縈繞。惱人的是,這些年來,我有時能清楚地記得那三對兄弟的名字,但有時會發現,自己不是忘了這一對就是那一對的名字。今早也是這樣。我記得查爾頓兄弟在1966年的決賽中為英格蘭效力,凡·達科考夫兄弟在1978年為荷蘭效力。但我無論怎樣想,就是記不起第三對的名字。過了一會兒,我開始異常煩躁起來,有那麼一刻,我甚至橫下心:不記起那第三對兄弟的名字,我就決不離開早餐桌,也決不開始踐行今天的諾約。
我從白日夢中清醒過來,發現鮑里斯進了房間,向我走來。他走得很慢,冷漠地挪步走過一張張空桌子,好像靠近我只是偶然而已。他迴避看我,甚至走到我臨桌時,還在那裡磨蹭,手指撥弄著桌布,背對著我。
「鮑里斯,吃過早飯了嗎?」我問。
他繼續撥弄著桌布,然後以一種「吃不吃都無所謂」的腔調問我:
「我們要去舊公寓嗎?」
「如果你想的話。我保證,只要你想去,我們就去。你想去嗎,鮑里斯?」
「你沒有工作要做嗎?」
「有的,但我可以晚些做呀。如果你想,我們就去老房子。但是如果要去的話,我們就得馬上出發。正如你所說,我今天會忙得不可開交。」
鮑里斯好像在考慮。他繼續背對我,撥弄著桌布。
「那麼,鮑里斯?可以出發了嗎?」
「九號會在那裡嗎?」
「我想應該是的,」想著我該採取主動,我站起身來,把餐巾扔在盤子邊。「鮑里斯,我們立刻出發吧。外面好像是個豔陽天。我們都不用上去拿外套了,立刻出發。」
鮑里斯仍然一臉猶豫,我圈起他的肩膀,然後帶他離開了早餐室。
我和鮑里斯穿過大堂時,注意到前臺接待員在向我招手。
「瑞德先生,」他說,「那些記者之前又來了。我覺得最好暫時先讓他們離開,建議他們一小時之後再來試試。別擔心,他們非常配合。」
我沉思片刻,然後說:「太不湊巧了,我現在有件很重要的事。或許你可以請那幫先生通過斯達特曼小姐安排一個合適的時間。現在不好意思,我們得走了。」
我們走出酒店,站在陽光明媚的人行道上,這時,我才發現自己不記得去舊公寓的路了。我看了一會兒面前緩慢行駛的車輛,然後鮑里斯好像感覺到了我的難處,說道:「我們可以坐有軌電車。就在消防站外面。」
「那太好了。好吧,鮑里斯,你來帶路。」
車輛轟轟而過,隨後的幾分鐘,我們幾乎沒有說話。走在狹窄擁擠的人行道上,我們躲閃著,穿過兩條繁忙的小街,然後走上一條寬闊的大道,那兒有電車軌道和幾條慢車道。這裡人行道更為寬闊,我們更自由地穿梭於行人中,走過了一家家銀行、辦公室和餐館。然後我聽到身後跑上來的腳步聲,感覺到有隻手碰了碰我肩膀。
「瑞德先生!哎呀,終於找到您了!」
我一個轉身,發現這人長得頗像一位上了年紀的搖滾歌手。他有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中分雜亂的長頭髮。他的襯衫和褲子鬆鬆垮垮,均呈米色。
「您好,」我小心翼翼地說,注意到鮑里斯滿腹狐疑地看著他。
「真是一連串最不幸的誤會啊!」那人笑道,「給我們預約了那麼多不同的時間。唉,昨晚我們等了很久,兩個多小時呢,但是沒關係!這樣的事也難免。我敢說這些都不是您的錯,先生。說實在的,肯定不是。」
「啊,是的。您今早又在等了吧。是的,是的,前臺接待員提起過。」
「今早,又有些誤會了。」長髮男人聳聳肩。「他們說一個小時後再來。所以我們,我和攝影師,就在那家咖啡館打發時間了。但既然您剛好路過,我在想我們是否可以立刻開始採訪拍照。這樣的話,我們就不必再次打擾您了。當然,我們明白,像您這樣的貴賓,接受我們這種本地小報的訪問恐怕不會是您優先考慮的事情……」
「恰恰相反,」我立刻說道,「你們這樣的報紙恰恰是我向來最看重的。你們能號準當地人情感的脈搏。像您這樣的人,我認為是這城裡最珍貴的人脈之一。」
「您如此美言真是太客氣了,瑞德先生。請允許我這樣說,相當有見地啊。」
「可我要說的是,機緣太不巧了,這會兒,我另有他事。」
「當然,當然。正因如此,我冒昧建議,現在就把整件事給了結了,免得我們以後從早到晚老是打擾您。我們的攝影師,皮德羅,他現在就在那邊的咖啡館裡。我問您兩三個問題,他可以拍幾張快照。隨後,您和這位年輕先生,就可以立馬趕往您的目的地。整個過程不過就是四五分鐘的光景。目前看來這是最簡單的解決之道了。」
「呣,只幾分鐘,你說的。」
「哦,有幾分鐘我們就已經開心不已了。我們完全明白,必定有許多其他重要事情需要您去費心。我說過的,我們就在那邊那家咖啡館。」
他指了指稍遠的一個地方,那兒幾張桌椅都擺到了人行道上。看起來並不是我理想中接受採訪的地方,但我意識到這可能是打發記者最簡單的方法了。
「那好吧,」我說,「但我必須強調,今天上午我行程特別緊。」
「瑞德先生,您真是太好了。而且還是我們這種卑微的小報!好吧,我們儘量快些完成。請,這邊走。」
長髮記者開始帶我們沿著人行道往回走,他急切地想趕回咖啡館,差點撞到另一個行人。眨眼間他就領先了幾步,我趁機跟鮑里斯說:
「別擔心,這不會太久的。我保證。」
鮑里斯繼續掛著一副不滿的表情,我補充道:
「聽著,等我時,你可以坐下來吃點好吃的。冰淇淋或者芝士蛋糕。然後,我們立即出發。」
我們走到一個滿是陽傘的小院子邊停下。
「我們到了,」記者說道,示意其中一張桌子。「我們就在那裡。」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對他說,「我首先得把鮑里斯安頓在裡面。我會很快出來,跟你會合的。」
「太好了。」
雖然外面的院子裡很多桌子都有人坐,但裡面卻一個客人也沒有。內室裝潢簡約現代,房間灑滿陽光。一名體態豐滿、長得頗像北歐人的年輕女侍者站在玻璃櫃後面,櫃內陳列著各種蛋糕和點心。鮑里斯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邊落座,年輕姑娘微笑著朝我們走來。
「想點些什麼?」她問鮑里斯,「今早,我們有全城最新鮮的蛋糕。十分鐘前剛運到。全都新鮮出爐。」
鮑里斯開始向她詳詳細細地盤問起各種蛋糕,最後選中了杏仁巧克力乳酪蛋糕。
「好吧,我不會很久的,」我對他說,「我只是去見見這些人,然後立刻回來。你要是需要什麼,我就在外面。」
鮑里斯聳了聳肩,注意力一直停留在那名女侍者身上,此刻她正從陳列櫃裡取一份精緻的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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