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隨便問吧,先生。」
「朋友,我沒有什麼讓人為難的問題。你好心的妻子剛才回憶說,有一天你們倆拿著從市場上買回來的雞蛋。她說,她抱著一筐子雞蛋,你在她身邊,一路上一直盯著筐子,擔心她走路的時候雞蛋會撞破。她回憶起那一幕,感到很幸福。」
「我也一樣,船伕,」他微笑著看了我一眼。「我擔心雞蛋,因為前一次到市場去的時候,她絆了一下,打破了一兩個。路很短,但那天我們倆都很愉快。」
「和她回憶的情況一樣,」我說。「那好吧,我們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因為這次談話只是出於慣例。我們去把好心的女士帶到船上吧。」
我在前面帶路,打算回到小棚子那兒找他妻子,但他卻慢吞吞的,我也只好跟著慢下來。
「別擔心風浪,朋友,」我以為他擔心的是這個。「海灣很安全,從這兒到島上不會有什麼風險。」
「我很信任你的判斷,船伕。」
「是這樣的,朋友,」我又說道。路走得慢,那幹嗎不利用這個機會再說說話呢?「剛才如果我們有時間的話,也許我還可以問一個問題。現在既然我們倆一起朝那邊走,我告訴你這個問題是什麼,你願意聽嗎?」
「當然啦,船伕。」
「我打算問你,你們這麼多年在一起,有沒有什麼記憶,讓你感到特別痛苦?就這個問題。」
「這算作問答的一部分嗎,先生?」
「噢,當然不是啦,」我說。「那早已經結束啦。同樣的問題,之前我也問過你好心的妻子,所以這不過是我感到好奇罷了。你不要回答啦,朋友,我也不介意。你看那邊。」我指著路過的一塊岩石。「那上面可不僅僅是些貝殼啊。如果有時間,我可以讓你看看怎麼從岩石上把它們撬下來,輕輕鬆鬆做一頓晚餐。我經常把它們放到火堆上烤。」
「船伕啊,」他莊重地說道,腳步更慢了。「如果你希望我回答,那我就來回答你的問題。我不確定她是怎麼回答的,因為即使像我們這樣的夫妻,也有很多事情不對彼此說。而且,之前有一條母龍,她的氣息汙染了空氣,我們的記憶,無論美好還是陰暗,都被她奪走了。但是,母龍今天被殺死了,很多事情開始在我腦海中清晰起來。你問有什麼記憶帶來特別的痛苦。我沒有別的可說,船伕,那肯定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最後見他的時候,他都快成人了,但他臉上還沒長出鬍子,就離開了我們。之前發生過爭吵,他離開,也只是到附近的村莊去,我以為他過幾天就會回來。」
「你妻子也是這麼說的,朋友,」我說。「而且,她說兒子離開,是她的錯。」
「如果她認為前面的事情是她的錯,那麼後面的事情,我就要負很大責任了。因為有短短的一段時間,她曾對我不忠,這是真的。船伕啊,可能是我做了什麼事,把她趕到了另一個人的懷抱裡。或者是因為我該說的沒說、該做的沒做?現在,那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像一隻鳥飛過,成為天空上的一個小點。但我們的兒子親眼見過那怨恨的一幕,那時他年紀不大不小,既不像孩子那樣能用好話哄騙,又不像成人那樣明白人心的複雜。他離開之時,發誓說再也不回來,我和她重歸於好之後,他仍然沒回家。」
「這件事你妻子跟我說過。不久之後訊息傳來,說你們的兒子被肆虐全國的瘟疫奪走了。朋友,我自己在那一場瘟疫中失去了父母,我記得很清楚。但是,為什麼要因此自責呢?那是上帝或魔鬼降下的瘟疫,你能有什麼責任?」
「船伕啊,我禁止她到他的墳上去。真是件殘酷的事情。她希望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安息的地方,但是我不允許。現在,很多年過去了,但我們前幾天才動身去找他,那時候母龍的迷霧已經奪走了我們的記憶,我們都不清楚自己要找什麼。」
「啊,原來是這樣,」我說。「這件事,你的妻子可沒好意思說。那麼,是你阻攔了她去看兒子的墳。」
「我做了件殘酷的事,先生。那可是更加陰暗的背叛,甚於妻子一兩個月的小小不忠。」
「你不僅阻止妻子到兒子的安息之所哀悼,甚至連自己也不去,先生,你當時這麼做,是想獲得什麼呢?」
「獲得?什麼也獲得不了,船伕。那就是愚蠢和自傲。或者是人心之中潛伏著的其他什麼東西。也許是渴望懲罰,先生。我在口頭和行動上都主張寬恕,但內心中封鎖多年的某個小角落卻渴望復仇。那是件卑微而陰暗的事情,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我兒子。」
「朋友,我感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我對他說。「也許說出來更好。雖然這次談話不會影響我的職責,現在我們就是兩個夥伴聊天,但我承認,之前我心裡有一點點顧忌,覺得該聽到的,還沒有全部聽到。現在,我將毫無顧慮、心情舒暢地送你們過去。不過,請你告訴我,朋友,是什麼讓你改變那麼多年的決心,最後決定出門呢?有人說過什麼嗎?還是突然就改變了想法?畢竟人心和我們面前這海浪和天空一樣難以索解啊。」
「船伕,這我自己也不清楚。現在,我覺得讓我改變主意的,不是某一件事情,是我們多年一起生活,讓我慢慢改變了。也許沒有別的原因了,船伕。傷口癒合很慢,但終究還是癒合了。不久前有一天早晨,晨曦初現,帶來了今年春天最早的跡象,我看著妻子,她還在睡,雖然陽光已經照亮了我們的房間。我知道,最後一片黑暗已經離我而去。於是我們就這樣出門了,先生。現在我妻子回憶說,我們的兒子在我們之前渡海上了島,因此他的墳墓應該在島上,在樹林之中,或者在寧靜的海濱。船伕,我已經對你坦誠相告,希望不會動搖你之前對我們的看法。我想,有些人聽了我的話,可能會認為我們的愛有瑕疵,破裂了。但是,一對老夫妻的恩愛緩緩前行,上帝會知道的,他明白黑色的陰影是整體的一部分。」
「不要擔心,朋友。你對我說的話,只讓我想起你和妻子騎著疲憊的馬在雨中走來的場景。好啦,先生,不用再說了,誰知道下一場風暴會不會來呢。我們快點到她那兒去,抱她上船吧。」
她靠著岩石坐著,睡著了,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身旁的火堆冒著煙。
「這次我自己來抱她,船伕,」他說。「我感覺力氣恢復了。」
我能讓他這麼做嗎?那可不會減輕我的任務。「這石頭上可不好走啊,朋友,」我說。「你抱著她,如果摔一跤,那後果該有多嚴重呢?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她可不是第一個需要抱上船的人。你可以在我們旁邊走,如果願意,還能跟她講話。記得她抱著雞蛋,你在旁邊憂心忡忡地走嗎?就像那樣吧。」
他臉上又露出恐懼之色。不過他輕聲回答道:「好吧,船伕。按你說的辦。」
他在我身旁走著,一邊低聲說些鼓勵她的話。我步子邁得太快了嗎?因為他現在落到後面了,抱她走進海水的時候,我感覺他一隻手死死抓著我的後背。但是,這可不是停留的地方,因為碼頭藏在冰冷的水面之下,我的腳必須找準位置。我踩到水下的石頭上,海水又變淺了,在腳下湧動。我上了船,我懷裡抱著她,但船身幾乎沒有傾斜。船尾的墊子淋了雨,已經溼了。我踢開上面幾層溼透了的墊子,把她輕輕放下來。我讓她自己慢慢坐起來,頭就靠在船舷下方,然後到櫃子裡找毯子,幫她擋一擋海風。
我把毯子裹在她身上的時候,感覺到他爬上了船,地板隨著他的腳步晃動。「朋友,」我說,「你看,海里浪越來越大了。這是條很小的船。我一次只能載一個人,不敢多載。」
這時候我能清楚地看出他內心的火,因為火苗都快從他眼裡噴出來了。「我還以為我們都說好了呢,船伕,」他說,「我和妻子不能分開,要一起上島。我不是已經說了很多遍嗎?你問問題不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請不要誤會,朋友,」我說。「我只是說坐船渡海的實際操作問題。你們兩人會一起住在島上,手挽著手,和你們以前一樣,這一點毫無疑問。如果在某個陰涼的地方找到你兒子的墓地,你可以考慮在周圍放些野花,島上有,你能找到。林地裡有紫鈴石楠,說不定還有金盞花呢。但是,今天渡海,我請你回到海灘上再等一會兒。我會保證好心的女士在對岸舒舒服服的,因為我知道船靠岸後不遠處有個地方,三塊古老的岩石面對面,像老朋友一樣。我讓她先在那兒待著,有石頭遮風擋雨,還能看見海,然後我就儘快回來接你。但是,現在請你離開,回到岸上再等一會兒。」
落日的紅光照在他身上,或許那仍舊是他眼睛裡的火?「我妻子坐在船上,我就不會從這條船上下去,先生。划槳送我們過去吧,遵守你的諾言。還是要我自己來划槳?」
「槳在我手裡,先生,決定船裡能坐多少人,仍然是我的職責。雖然我們友好相待,但是,你難道懷疑這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戲嗎?難道你擔心我不回來接你?」
「我對你沒有任何指責,先生。可是,關於船伕和他們的行事方式,有很多傳聞。我無意冒犯,只是求你現在渡我們兩個過去,不要再猶豫了。」
「船伕,」身後傳來她的聲音,我轉過頭去,剛好看到她一隻手在空氣中摸索著,好像是要找出我的位置一樣,儘管她的眼睛還是閉的。「船伕。請你離開一下。讓我和丈夫單獨說會兒話。」
我敢把船丟給他們嗎?可是,她現在肯定要幫我講話。我雙手牢牢握著槳,邁步從他身邊走過,下了船,走進水裡。海水漲到了我的膝蓋,浸溼了袍子的下襬。船系得很牢,槳又在我手上。還能搗什麼鬼呢?但我還是不敢走得太遠,我眼睛望著海岸,站在那兒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可我發現自己又一次闖入了他們的親密時刻。隔著海浪輕輕拍打的聲音,我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他走開了嗎,埃克索?」
「他在水裡站著,公主。他不願意離開船,我敢說,他也不會給我們很長時間。」
「埃克索,這不是和船伕吵架的時候。我們今天能碰上他,就算很幸運了。碰上了一個對我們印象很好的船伕。」
「可是,我們常聽人說起他們狡猾的把戲,難道不是嗎,公主?」
「我信任他,埃克索。他會說話算話的。」
「你怎麼這麼確定呢,公主?」
「我知道,埃克索。他是個好人,不會讓我們失望。按照他說的做吧,到岸上等著他回來。他很快就會回來接你。我們就這麼辦,埃克索,否則我擔心他給我們的特殊優待,恐怕又會失去。他答應我們在島上能在一起,就算在一輩子都很恩愛的人當中,能享受這種優待的肯定也寥寥無幾。為什麼不願意等一會兒,而要拿這麼大的獎賞冒險呢?不要和他爭吵,否則,誰知道我們下次會碰上什麼樣的野蠻人呢?埃克索,請你與他握手言和吧。這時候我都擔心他會生氣,怕他改變主意呢。埃克索,你還在那兒嗎?」
「我還在你跟前,公主。我們竟然在談論分開上島,這難道是真的嗎?」
「也就是一會兒,丈夫。現在他在幹什麼?」
「還一動不動站在那兒,用他長長的後背和閃亮的腦袋對著我們。公主啊,你真的相信我們能信任這個人嗎?」
「我相信,埃克索。」
「你剛才與他談過話。談得開心嗎?」
「談得很開心,丈夫。你不也一樣嗎?」
「我想是吧,公主。」
海灣上的日落。背後的沉默。我敢回到他們那兒嗎?
「告訴我,公主,」我聽見他說。「這迷霧消退了,你高興嗎?」
「也許這件事會給這塊土地帶來可怕的後果。但對我們來說,消退得正是時候。」
「我一直在想啊,公主。如果迷霧沒有剝奪我們的記憶,這麼多年來,我們的愛是不是不會如此牢固?也許有了迷霧,舊傷才得以癒合。」
「現在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埃克索?和船伕握手言和吧,讓他把我們渡過去。既然他會先送一個,然後送另一個,為什麼要和他吵呢?埃克索,你說呢?」
「好吧,公主。我按你說的做。」
「那就離開我,回到岸上去吧。」
「我會照辦的,公主。」
「那你還耽擱什麼呢,丈夫?你以為船伕就不會不耐煩嗎?」
「好吧,公主。不過,讓我再抱你一次吧。」
他們在擁抱嗎,即使我把她裹得像個嬰兒一樣?即使他必須跪下來,在堅硬的船板上把身體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我想他們真的擁抱了,只要他們沒開口說話,我就不敢轉身。我懷裡抱著槳,輕輕搖晃的水裡,有船槳投下的影子嗎?還需要多久?最後,終於又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我們到島上再繼續談吧,公主,」他說。
「我們就到島上談,埃克索。迷霧一散,我們要說的話會很多。船伕還站在水裡嗎?」
「是的,公主。我現在就去,和他握手言和。」
「那就再見啦,埃克索。」
「再見啦,我唯一的摯愛。」
我聽見他涉水過來。他打算跟我說句話嗎?剛才他說要握手言和。可是,我轉過臉,他卻沒有朝我這邊看,只是望著陸地,還有海灘上的落日。我也沒有去看他的眼睛。他從我旁邊經過,沒有回頭看。在海灘上等著我吧,朋友,我低聲說,但他沒聽見,繼續涉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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