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被掩埋的巨人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謝謝你,夫人,你的建議非常周到。不過,我也許會利用她正在睡覺的機會,下毒這種武器我就不想使用了。何況我現在也沒什麼耐心,不想再等半天或者更久,看看母龍吃了晚餐之後會不會生病。」

「那我們就做個了結吧,」高文爵士說。「來吧,先生,我來帶路。」然後他對埃克索和位元麗絲說:「在山下等著吧,朋友們,在石冢旁邊避避風。你們不用等很久的。」

「可是,高文爵士,」位元麗絲說,「我和丈夫用盡了氣力才走了這麼遠。我們願意和你一起走完這最後的山坡,如果沒什麼危險的話。」

高文爵士又一次無奈地搖搖頭。「那我們就一起走吧,朋友們。我敢說你們不會受到傷害,而且你們在場,我自己也輕鬆一些。走吧,朋友們,到魁瑞格的巢穴去,說話聲音輕一點啊,不要把她驚醒。」

***

他們沿著下一條道往上走,山風沒那麼猛烈了,儘管大家都覺得離天空更近,幾乎觸手可及。騎士和武士大步走在前面,像兩位老夥伴一起散步,不久他們倆和這對老夫妻之間就拉開了距離。

「這是傻事,公主,」兩人走著,埃克索說道。「我們跟著他們走幹什麼呢?誰知道前面還有什麼危險?我們回去吧,和那個小男孩一起等著。」

但位元麗絲仍然堅定地向前走。「我希望我們繼續走,」她說。「來吧,埃克索,抓住我的手,幫助我不要洩氣。因為現在我在想,最擔心迷霧消散的人應該是我,不是你。剛才站在那堆石頭那兒,我想起來了,丈夫啊,我曾對你做過不好的事情。想起那些事情可能回到我們腦海中,你看看,你握的這隻手都在顫抖!到時候你會對我說什麼呢?你會不會轉身就走,把我丟在這荒山上?這勇敢的武士現在就在我們前面走,我心裡有個聲音,希望他倒下去,但是我又不願意我們躲躲藏藏。是的,不願意,埃克索,你不也這樣想嗎?我們一起走過的路,無論陰雲密佈還是陽光明媚,我們都坦坦蕩蕩地面對吧!如果這位武士真要在母龍自己的巢穴裡與她戰鬥,讓我們盡力幫他提升鬥志吧。有危險的時候喊一聲,或者在對手發起猛烈攻擊的時候提醒一下,說不定結果就不一樣了呢。」

埃克索任憑她絮絮叨叨,一邊走路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因為他又意識到,在遙遠的記憶邊緣藏著什麼事情: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次深深的傷害,一種孤獨感在他面前裂開,如同深不見底的海水。孤身一人在屋裡站著,無法入睡,手裡拿著一根點亮的小蠟燭——那個人真的是他,而不是位元麗絲嗎?

「我們的兒子後來怎麼啦,公主?」他突然問道,隨即感覺她的手抓緊了。「他真的在村裡等我們嗎?會不會我們在全國找上一年都沒有他的蹤影?」

「這我也想過,但我不敢說出來。現在還是別說了吧,埃克索,人家會聽到的。」

的確,高文爵士和維斯坦已經停了下來,在前面的路上等著,看來兩人正在愉快地交談。埃克索走上來,聽見高文爵士正笑著說道:

「我說實話吧,維斯坦閣下,我希望這時候魁瑞格的氣息奪走你的記憶,讓你忘記為什麼和我走在一起。我就等著你問,我這是要把你領到哪兒呢?可是,從你的眼睛和步伐上看,你可一點兒也沒忘記啊!」

維斯坦微笑著。「我有抵抗奇怪魔咒的天賦,先生,我相信國王把這件任務交給我,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東方的沼澤地,我們從沒有過像魁瑞格那樣的傢伙,但是有神奇魔力的動物,我們卻知道很多,大家發現我的戰友們暈倒了,在夢裡遊蕩,我卻不怎麼受影響。我想國王選擇我,這是唯一的原因吧。我國內的所有戰友,幾乎都比你身邊走的這位更加優秀。」

「這讓人很難相信,維斯坦閣下!傳言和現場觀察,都證明你有罕見的本領。」

「這你過獎啦,先生。昨天,我不得不在你的注視之下打倒那名士兵,我小小的造詣,在你這樣才能卓越的人眼裡算不了什麼,我心裡很清楚。打敗一名膽怯的衛兵夠了,但要獲得你的讚賞,恐怕還差得遠呢。」

「這真是胡說,先生!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種話就不要再說啦!好啦,朋友們」——高文轉過臉來看著埃克索和位元麗絲——「現在路不遠啦。我們趁她還在睡覺,繼續走吧。」

他們默默地繼續走路。這次埃克索和位元麗絲沒有落後,高文和維斯坦似乎被某種莊重的氛圍包裹,在前面走路時一步一頓,如同參加重大禮儀。而且地面平緩下來,有點像高原,走起來也不那麼累。他們在下面談論過的那些石塊,現在就矗立在前方。他們逐漸走近,埃克索看到,路邊有個小山丘,石塊在山丘頂部大致排列成半圓形。他還看到一排小石頭,像階梯一樣,一直向上通到山丘頂部,看來那上面肯定是個很深的坑。他們現在所到的地方,周圍的草或黑或焦,四下裡本來就沒有樹或灌木,這時更增添了荒涼衰敗的氣氛。到了那粗糙的石頭臺階下面,高文讓大家停下來,面色鄭重地對維斯坦說道:

「先生,你就不最後再考慮一下放棄這個危險的計劃嗎?為什麼不現在回頭,去找你那位綁在木樁上的孤兒呢?這時候風裡還有他的聲音呢。」

武士回頭望望他們走過的路,然後又看著高文爵士。「你知道的,先生。我無法回頭。帶我去看龍吧。」

老騎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維斯坦剛剛隨口發表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一樣。

「好吧,朋友們,」他說。「那你們不要大聲說話,我們吵醒她幹什麼呢?」

高文爵士在前面帶路,爬上山丘,快到那圈岩石的時候,他打了個手勢,讓大家停下。他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過了一會兒,他招手讓他們上來,低聲說:「站到這兒來,朋友們,你們能看得很清楚。」

埃克索扶著妻子站到身旁一塊突出的地方,然後俯身到岩石上看。下面的坑比他想象的更寬、更淺——不像是真正從地上挖出來的,更像一個乾枯的水塘。大半個坑被暗淡的陽光照著,似乎全是灰色的石頭和沙礫——到邊緣兀然變成了焦黑的草——因此除了龍之外,眼睛能看見的唯一的活東西,是一片孤零零的山楂樹叢,從坑內深處正中央的那塊石頭裡冒出來,非常惹眼。

至於龍呢,一開始幾乎很難判斷是死是活。她俯身臥著,腦袋扭在一邊,四肢伸開,這姿勢讓人覺得是具屍體,被人從高處扔進了坑裡。實際上,要確定這是條龍,都要花點時間:她瘦弱不堪,看起來更像個蟲子一樣的爬行動物,習慣了水裡的生活,卻陰差陽錯爬上了岸,現在正脫水呢。她的皮膚本該油滑光亮,有著青銅一樣的色澤,現在卻白得發黃,讓人想起某種魚的肚子。殘剩的翅膀不過是一層層耷拉著的皮,不仔細看的話,會以為是龍身體兩側堆積的樹葉。龍的腦袋扭向與灰色礫石相對的那一側,所以埃克索只能看到一隻眼睛,上面有海龜那樣的眼皮罩著,無精打采地一睜一閉,遵循著某種內在節奏。這一動作,加上脊背的微微起伏,是魁瑞格仍舊活著的僅有跡象。

「這真的是她嗎,埃克索?」位元麗絲低聲說。「這可憐的東西,不過是一條有點肉的細繩子罷了,真是她?」

「可是,公主啊,你看那兒,」高文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只要她還有氣息,她的影響就還在。」

「她生病了嗎,或者已經中毒了?」埃克索問。

「她就是老了,先生,就像我們所有人都會老一樣。但她還在呼吸,所以梅林的辦法仍然有效。」

「這事我開始有點兒想起來了,」埃克索說。「我記得這是梅林的辦法,而且是個陰險的辦法。」

「陰險,先生?」高文說。「為什麼陰險呢?這是唯一的辦法。那場戰鬥還沒有真正獲勝,我就和四位好戰友騎馬出發,去馴服這個傢伙,那時候她又兇猛又暴躁,馴服之後,梅林才能夠在她的氣息裡種下這偉大的魔咒。他也許是個陰險的人,但這件事他遵從的不僅是亞瑟的命令,還有上帝的旨意。如果沒有這條母龍的氣息,和平會來嗎?先生,看看我們現在的生活!老仇敵變成了兄弟,每個村都是。維斯坦閣下,你看到這兒的情況之後,就沒有說過話。我再問一次。難道你不能讓這可憐的傢伙壽終正寢嗎?她的氣息不如以前,但即使現在也仍然有魔力。想想吧,先生,一旦這呼吸停止,這片土地上沉睡多年的東西將被喚醒!是啊,我們屠殺了很多人,這我承認,也不去管什麼強者弱者。上帝也許不會衝我們微笑,但我們讓這片土地免於戰爭。離開這兒吧,先生,我求你啦。我們信奉的神也許不一樣,但你的神肯定也和我的一樣,會保佑這條龍吧。」

維斯坦轉過臉,目光從坑中落到老騎士身上。

「希望過錯被人遺忘,犯錯者逍遙法外,這是什麼樣的神呢,先生?」

「你問得好,維斯坦閣下,我知道我的神為我們那天的行為感到不安。但事情過去很久了,死者安息於地下,地上早已覆蓋著怡人的綠草。年輕一代對他們一無所知。我求你離開這個地方,讓魁瑞格的作用再發揮一段時間。她還能活一兩個季節吧,最多了。可是,那麼長時間也許就足以讓舊傷口永遠癒合,讓永久的和平降臨在我們中間。你看她多麼希望活下去,先生!發發慈悲,離開這個地方吧。讓這個國家在遺忘中平復。」

「愚蠢啊,先生。蛆蟲越活越肥,舊傷口怎麼可能癒合?和平建立在屠殺與魔法師的騙術之上,怎麼能夠持久?我明白這是你虔誠的渴望,渴望你那些恐怖的往事像塵土一樣消於無形。但是,它們卻在泥土中蟄伏,像死者的白骨一樣,等著人們發掘。高文爵士,我的答覆沒有更改。我必須到下面的坑裡去。」

高文爵士莊重地點點頭。「我理解,先生。」

「那麼我要反過來請求你了,騎士閣下。你願意把這個地方留給我,回到現在正在山下等著的那匹忠實的老馬那兒去嗎?」

「你知道我做不到,維斯坦閣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好吧。」

維斯坦從埃克索和位元麗絲身邊走過,走下粗糙的臺階。他又一次到了山丘腳下,四下裡看看,然後說話了,聲音與原來完全不同:「高文爵士,這兒的泥土看起來很奇怪。是不是母龍在精力旺盛的時候噴火燒成這個樣子的?還是這兒經常遭受雷擊,新草長出來之前,地上被焚燒過?」

高文跟著他也下了山丘,這時他走下臺階,兩人四下裡隨便逛了一會兒,像同伴在尋找搭帳篷的地方一樣。

「這事兒我也弄不明白,維斯坦閣下,」高文說道。「就算年輕的時候,她也一直在上面,我想地面應該不是魁瑞格燒焦的。也許一直就是這樣,我們把她移到這兒放進巢穴的時候,就是這樣的。」高文跺跺腳,用腳後跟試一試地面。「不過,地面很不錯啊,先生。」

「是啊。」維斯坦背對著高文,也在用腳測試地面。

「不過,也許還不夠寬?」騎士說道。「你看那條邊到了懸崖上。人在這兒倒下,肯定能在友好的土地上安息,但他的血也許會很快流過燒焦的草地,從那邊淌到崖下去。我可不是說你的啊,先生,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內臟掛在崖壁上,像白色的海鷗糞便一樣!」

兩人都大笑起來,接著維斯坦說:

「這是不必要的擔心,先生。你看,那邊懸崖前的地面要略微高一些。至於另外那一邊嘛,距離很遠,而且還要先經過一大片乾渴的泥土呢。」

「觀察很細緻。那好吧,這個地方不錯!」高文爵士仰頭看著埃克索和位元麗絲,他們倆仍舊站在那塊突出的地方,不過現在都背對著坑。「埃克索閣下,」他興沖沖地喊道,「你一直是個外交高手。現在,你還願意用你的雄辯之術,讓我們兩人像朋友一樣離開這個地方嗎?」

「對不起,高文爵士。你多次幫助我們,我們感謝你。但是,我們到這兒來,是要看著魁瑞格死,如果你要守護她,那我和我妻子就不能幫你說話了。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站在維斯坦閣下一邊。」

「這我明白了,先生。那麼,至少讓我提個要求。我並不害怕面前這個人。但是,如果倒下去的是我,你們能不能把我的好霍拉斯帶下山去?他肯定會歡迎兩個好心的不列顛人騎在背上。你們也許會以為,他可能會哼哼唧唧發牢騷,但你們兩人對他來說不會太重。帶著我親愛的霍拉斯離開這裡,等你們用不上他了,給他找塊上好的綠草地,讓他一邊盡情地吃,一邊想想過去的事情吧。你們可以幫我這個忙嗎,朋友?」

「我們將很高興幫忙,先生,而且你的馬還是我們的救星呢,這下山的路可不容易。」

「說起這件事,先生。」高文這時候已經到了山丘腳下。「之前我曾勸你們利用那條河,我現在再說一次。讓霍拉斯馱著你們下山,你們一到河邊,就找艘船往東走。馬鞍裡有錫塊和金幣,可以支付船費。」

「我們感謝你,先生。你慷慨大方,令我們感動。」

「但是,高文爵士,」位元麗絲說。「如果你的馬馱我們兩人下山,那麼你倒下去之後,屍體怎麼下山呢?你太好心了,忘記考慮自己的屍體啦。把你埋葬在這麼個孤零零的地方,我們會很難過的。」

有一刻,老騎士的面色變得莊重起來,幾乎有些悲愴。但是,那張臉上隨即綻出笑容來,他說:「好啦,夫人。我還指望能獲勝呢,我們就不要討論怎麼埋葬了吧!反正現在對我來說,這座山也不見得比其他地方更加孤單,就算這場戰鬥不順利,我還擔心我的鬼魂在低地上要看著不想看的場景呢。所以不要談論屍體啦,夫人!維斯坦閣下,如果運氣不在你那邊,你有沒有什麼事要請這兩位朋友幫忙呢?」

「和你一樣,先生,我也寧願不去考慮失敗。然而,你雖然年紀大了,卻是個令人生畏的對手,這一點只有大傻瓜才會否認。所以我也要麻煩這對好心的夫妻,請你們幫個忙。如果我不在了,請你們把埃德溫閣下送到一個好心的村子裡去,並請轉告他,我把他看作我最優秀的徒弟。」

「我們答應你,先生,」埃克索說。「我們會為他找到最好的村子,儘管他身上帶著特殊的傷,前途不容樂觀。」

「說得好。這提醒了我,我應該更加努力,不能在這次較量中倒下。好啦,高文爵士,我們可以開始了吧?」

「還有一個請求,」老騎士說,「這次是向你提的,維斯坦閣下。這事我提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因為與剛才我們愉快討論的話題有關。先生,我說的是拔劍的問題。我年紀大了,要把這件舊武器從劍鞘裡拔出來,我發現要花很長時間,愚蠢得很。如果我們兩人面對面,劍都不拔的話,恐怕我就只能供你戲耍了,我知道你拔劍有多快。哎呀,先生,我還在跳來跳去,一邊咒罵一邊不停地拽這個鐵傢伙,而你卻優哉遊哉,心裡想是該砍下我的腦袋呢,還是該唱首頌歌慢慢等著!不過,如果我們同意先各自把劍拔出來……哎呀,這可真讓我難為情,先生!」

「不用再說了,高文爵士。靠拔劍快佔對手便宜的武士,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們就聽你的建議,先把劍拔出來再鬥吧。」

「謝謝你,先生。作為回報,雖然我看你的胳膊綁了繃帶,但我發誓絕不佔這個便宜。」

「我很感謝,先生,雖然這只是個小傷。」

「那好吧,先生。承蒙俯允。」

老騎士拔出了劍——真的花了不少時間——將劍插在地上,像他之前在巨人冢時那樣。但這次他沒有靠在劍上,而是站在那兒,上上下下打量著這件武器,似乎既喜愛又厭倦。然後他雙手握住劍,舉在空中——高文的姿勢,有一種無上的威儀。

「我要轉過臉去了,埃克索,」位元麗絲說。「結束了跟我說,最好乾淨利落,不要受長罪。」

一開始,兩人都將劍尖朝下,這樣胳膊不會疲憊。埃克索身在高處,能清楚地看到兩個人的位置:在最多五步開外的地方,維斯坦的身體略略向左斜,並非直接面對著對手。這樣的姿勢,兩人保持了一會兒,然後維斯坦向右邊緩緩跨了三步,所以從表面上看,他朝外的那側肩膀已不在劍所能保護的範圍之內。但是,要利用這一點,高文就必須快速拉近兩人的距離。騎士盯著武士,目光中含有指責的意味,同時也跟著小心邁步向右邊移動,埃克索看在眼裡,並不感到奇怪。與此同時,維斯坦改變了雙手握劍的位置,埃克索不太確定高文是否注意到了這一變化——維斯坦的身體有可能擋住了騎士的視線。但現在高文也在改變握劍姿勢,讓劍的重量從右臂落到左臂。然後兩人保持著新的姿勢,在不知情的旁觀者眼裡,他們兩人的姿勢、距離,可能與之前完全一樣。但是,埃克索能感覺到,新的位置有不一樣的含義。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細緻地觀察戰鬥了,但仍然有一種沮喪的感覺,好像眼前發生的一切,自己所能看到的,連一半都不到。不過,他知道,兩人之間的角鬥已經到了關鍵時刻;不可能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很快其中一方就必須出擊。

儘管如此,高文和維斯坦交手之突然還是讓埃克索吃了一驚。好像有人對他們同時發出了訊號一樣,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剎那之間,他們已緊緊抱在一起。事情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在埃克索看來,兩人似乎拋開了劍,張開臂膀以複雜的動作鎖住了對方。與此同時,兩人略微旋轉了一下,像跳舞一樣,這時候埃克索看到,兩人的劍似乎融在了一起,也許是因為兩柄劍撞擊的力量太大吧。這讓兩人都覺得尷尬,正盡最大努力,要把武器拉開。但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老騎士拼盡氣力,臉上表情都扭曲了。維斯坦的臉這時看不見,但埃克索看到他的脖子和肩膀都在顫抖,顯然他也在盡全力扭轉這一僵局。可是,他們的努力似乎都白費了:時間越久,兩柄劍似乎就粘得更牢,看來沒別的辦法,只好拋開武器,重新開始戰鬥了。不過,兩人好像都不願意放棄,儘管這樣拼命,簡直要把力氣耗光。接著,某根弦崩斷,兩柄劍瞬間分開。劍刃分開時,黑色的塵埃——讓劍刃緊緊粘在一起的,也許就是這種物質——從中間騰起,飛向空中。高文臉上露出驚訝而又欣慰的表情,他身體轉了半個圈子,單膝跪在地上。維斯坦被這股大力推動,幾乎轉了整整一圈,停下來的時候,用重獲自由的劍指著懸崖之外的雲,背部正好對著騎士。

「上帝保佑他,」位元麗絲在身旁說道,埃克索這才意識到,她一直也在觀看。等他低頭再看時,高文另一隻膝蓋也跪在了地上。接著,騎士巨大的身軀扭曲著,慢慢倒下,摔在黑色的草地上。他又掙扎了一會兒,像睡夢中的人扭動身體,讓姿勢更舒服一些,等他臉朝著天空,臉上便顯出滿足的表情,儘管他的腿仍在身體下面彆扭地蜷縮著。維斯坦謹慎地走過去,老騎士似乎在說什麼,但埃克索離得太遠了,聽不見。武士在對手身前站了一會兒,忘了自己手裡還拿著劍,埃克索能看見黑色的液體,滴滴答答由劍尖落入泥土。

位元麗絲貼在他身上。「他是母龍的守護人,」她說,「可他對我們很好。要不是他,誰知道我們這時候在哪兒呢,埃克索,看著他倒下去,我很難過。」

他把位元麗絲抱緊。過了一會兒,他放開她,向下爬了一點兒,能更清楚地看看躺在地上的高文。維斯坦說得對:地面在懸崖邊上略微隆起,血流到那兒便聚集起來,不會灑下崖壁。他看在眼裡,感到無比淒涼,但與此同時,他也覺得——雖然只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感受——心中某種強烈的憤怒,埋藏已久,現在終於平息了。

「了不起啊,先生,」埃克索朝下面喊道。「現在,你和母龍之間沒有阻礙啦。」

維斯坦一直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騎士,這時他走到山丘腳下,步伐緩慢,多少有些搖晃,他抬頭向上望著,臉上神情迷茫,如在夢中。

「很久以前,」他說,「我就學會了在戰鬥中不畏懼死神。但是,面對這位騎士的時候,我想我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在我身後輕輕傳來。他年紀很大,但差點佔了上風。」

這時候,武士似乎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拿著劍,他似乎打算把劍插進山丘腳下的鬆軟泥土裡,但在最後一刻住了手,劍尖幾乎都碰到泥土了。他直起身子,說道:「這時候把劍擦乾淨幹什麼?為什麼不讓騎士的血和母龍的血合在一起呢?」

他沿著山丘一側走上來,腳步仍然不穩,像喝醉了酒。他從他們兩人身旁走過,靠著一塊石頭探出身體,眼睛盯著下面的坑,肩膀隨著呼吸起伏。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輕聲說。「我們現在都急於看你殺死魁瑞格。不過,結束之後,你能埋葬這位可憐的騎士嗎?我丈夫很疲憊,還要留點兒力氣趕路呢。」

「亞瑟令人憎恨,他是亞瑟的親戚,」維斯坦轉臉對她說,「不過,我也不會把他的屍體丟給烏鴉。放心吧,夫人,我會照顧他,甚至可能把他葬到這坑裡,讓他與守護了很久的龍待在一起。」

「那就快點,先生,」位元麗絲說,「結束任務吧。龍雖然很虛弱,但不殺了它,我們心裡就不踏實。」

然而,維斯坦似乎聽不見她的話了,因為他正盯著埃克索,臉上有種悠遠的神情。

「你沒事吧,先生?」埃克索開口問道。

「埃克索閣下,」武士說,「我們以後也許就不會見面了。所以請允許我最後再問一次。有個溫和的不列顛人,我小時候就認識,像智慧的王子一樣經過我們的村莊,讓人們夢想著各種辦法,使無辜者免受戰爭的災禍,那個人是你嗎?如果你還記得,我請求你在我們分手之前告訴我。」

「就算我是那個人,先生,今天我也只能透過這條龍的氣息,才能看到他,我看到的是個做著夢的傻瓜,但他的用心是善良的,還要親眼看著莊重的誓言毀於殘酷的屠殺。在撒克遜村莊中傳播協議的,還有其他人;但是,如果你能多少回憶起我的面孔,又何必去假設那是旁人呢?」

「先生,我們剛見面的時候,我想到過,但不能確定。感謝你坦誠相告。」

「那麼,也請你對我坦言,因為從昨天見面開始,這件事就在我心裡記掛著,說實話,也許在此之前我早就想著這事了。你想起來的這個人,維斯坦閣下,你想找他報仇嗎?」

「你在說什麼呢,丈夫?」位元麗絲擠到前面來,站在埃克索和武士之間。「你和這位武士之間,能有什麼爭執呢?如果有,那他得先把我打倒。」

「公主啊,維斯坦閣下談的是我很久以前蛻去的一層皮,那時候我們還沒見面呢。我曾希望那層皮丟在被人遺忘的路上,早就碎成齏粉。」然後又對維斯坦說:「你怎麼說呢,先生?你的劍上仍然滴著血。如果你渴望的是復仇,那這件事很容易,不過我請求你保護我親愛的妻子,她在這兒為我發抖呢。」

「我曾遠遠地傾慕著那個人,後來,有時候我的確希望他遭到殘酷懲罰,為他在背叛中所起的作用負責。但是,今天我看到,他當初的行為並非欺詐,他對自己的同胞和我的族人都懷有善意。如果我再遇到他,先生,我會請他和平地離開,雖然我知道,現在和平不會持久了。現在請讓一讓吧,朋友們,讓我下去完成我的任務。」

在下方的坑中,龍的位置、姿勢仍然和原來一樣:就算魁瑞格的感官在警告她,附近來了陌生人——尤其是沿著陡峭的坑壁下來的那個人——從外表上也看不出任何跡象。她脊骨的一起一伏,也許比原來更明顯一點?那眼睛一睜一閉,是不是也比原來急一些?埃克索不確定。但是,就在盯著下面那條龍的時候,他想到一個念頭:那片山楂樹叢——坑裡除了母龍之外的唯一活物——已經成了母龍的巨大慰藉,此時此刻,她在心裡仍然想爬過去。埃克索知道,這個念頭有些異想天開,可是他越看越覺得有道理。否則這樣的地方怎麼能長出一片孤零零的樹叢呢?難道不是梅林自己讓樹長在這兒,給母龍做個伴兒的嗎?

維斯坦繼續往下走,劍沒有插入劍鞘。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躺在地上的龍,好像她會突然起身,變成一個可怕的魔鬼一樣。有一下他腳下沒站穩,把劍插到地裡,以免背部著地一直往下滑。石頭和沙礫沿著土坡紛紛落下,但魁瑞格仍然沒有反應。

接著,維斯坦安全地到了地面。他擦擦額頭,望望上面的埃克索和位元麗絲,然後朝母龍走去,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停下來。他舉起劍,開始檢查劍刃,發現刃口上有一條條的血跡,他似乎吃了一驚。維斯坦一動不動,就保持著這個樣子,以至於埃克索心裡想,自從取勝之後,武士就有一種奇怪的情緒,難道因此一時忘了自己到坑裡的目的了?

但是,與之前和老騎士戰鬥時一樣,維斯坦突然開始向前移動。他沒有跑,而是快步走,人從龍的身體上越過,但步伐並沒有紊亂,然後他加快了腳步,好像急著趕到坑的另一側一樣。但是,在此過程中,他的劍劃了一道又急又低的弧線,埃克索看見母龍的腦袋飛到空中,滾了幾下,最後在石頭地上停住不動了。不過,腦袋並沒有在地上停多久,洶湧的血液先在腦袋兩側分開流過,隨後腦袋便浮了起來,在坑底快速漂過去,到山楂樹叢那兒停了下來,卡住不動了,喉嚨朝上向著天空。這場景讓埃克索想起了高文在地道里砍下來的那條狗怪的腦袋,心中又感到一陣淒涼。他強迫自己扭過頭去,不看母龍,而去看維斯坦的身形:他一直在走,從沒停下腳步。這時候武士一邊避開漫延的血池,一邊繞路回來,到了坑邊,開始往上爬,手裡的劍仍然沒有放回劍鞘。

「結束了,埃克索,」位元麗絲說。

「是的,公主。不過,我還有個問題想問武士。」

***

維斯坦從坑裡爬出來,花了很長時間,令人感到意外。最後,他終於來到兩人面前,顯得垂頭喪氣,一點兒凱旋的模樣也沒有。他一言不發,在坑口邊緣的黑色地面上坐下,終於把手裡的劍深深插進土裡。他眼神空洞,但他沒有看坑裡,而是望著遠處,望著天上的雲和淡灰色的山巒。

過了一會兒,位元麗絲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我們感謝你這一舉動,維斯坦閣下,」她說。「這塊土地上還有很多人,如果在場的話,也會感謝你。為什麼這麼沮喪呢?」

「沮喪?沒關係,夫人,我的精神很快就會好起來。就是這下子……」維斯坦轉過臉去,又一次凝視著天邊的雲。然後他說道:「也許我和你們不列顛人相處太久了。鄙視你們當中的懦弱者,欽佩、熱愛你們當中的優秀者,而且從我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是這樣。現在我坐在這兒發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想起了我自己親手做過的事情。我必須快點狠下心來,否則就只能成為國王的軟弱武士,不能在以後的事情中盡力。」

「你這說的是什麼呢,先生?」位元麗絲問。「現在還有什麼別的任務等著你嗎?」

「等著我的是公正與復仇,夫人。兩者都耽擱很久了,所以很快就會到來。可是,現在時候快到了,我發現自己心裡卻顫抖起來,像個姑娘一樣。這隻能是因為我在你們當中待得太久了。」

「你之前對我說過的話,先生,」埃克索說,「我也不是沒有留意。你說,你會希望我在和平中離開,雖然和平不會持久了。當時我就想,你這是什麼意思呢,連你下坑的時候我還在想。現在你可以給我們解釋解釋嗎?」

「看得出來,埃克索閣下,你已經開始明白了。我的國王派我來殺死這條母龍,不僅是為了紀念很久以前被屠殺的同胞。你開始明白了,先生,這條龍一死,就為即將到來的征服鋪平了道路。」

「征服,先生?」埃克索靠到他身邊。「這怎麼可能呢,維斯坦閣下?難道你們的撒克遜軍隊壯大了,增加了很多海外的兄弟?或者是你們的武士異常勇猛,所以打算征服和平已久的土地?」

「沒錯,我們的軍隊在數量上還很單薄,連東方的沼澤地也不例外。但是,你看看這片土地。每個山谷、每條河流,現在都有撒克遜人的村莊,每個村莊都有強壯的漢子和即將長大的男孩。我們的軍隊橫掃西方之時,這些村莊的人會壯大我們的力量。」

「你說這話,大概是剛才取得了勝利,昏了頭吧,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說。「這怎麼可能呢?你自己親眼看到了,這兒的每個村莊,你的同胞和我的同胞都生活在一起。從小就愛著的鄰居,他們怎麼可能去下手呢?」

「夫人,你看看你丈夫的臉。我坐在這兒,好像面前有讓人無法睜眼的強光一樣,為什麼呢?你丈夫已經開始明白了。」

「沒錯,公主,武士的話讓我不寒而慄。我和你希望魁瑞格死掉,我們只想著自己的寶貴記憶。可是,多少古老的仇恨將在這塊土地上覆活,誰又知道呢?我們只好希望上帝能找到辦法,維繫兩族之間的紐帶,可習俗與猜忌一直讓我們難以團結。如果對土地和征服的新慾望,被巧舌之輩嫁接到古老的怨恨之上,誰知道會帶來什麼災禍呢?」

「懼怕就對啦,先生,」維斯坦說。「巨人,以前埋在地下,現在動起來啦。他肯定很快就會起來,到那時候,我們之間的友好紐帶,就會像小女孩用細細的花莖打的結一樣,脆弱不堪。人們會在夜間燒掉鄰居的房子。清晨將孩子們吊死在樹上。河水發臭,河上漂著泡了很多天的腫脹屍體。我們的軍隊一面推進,一面會因為憤怒和復仇的渴望而繼續壯大。對你們不列顛人來說,那將是向你們滾去的一個大火球。你們要麼逃跑,要麼毀滅。一個個國家會相繼淪陷,這兒會成為一塊全新的土地,撒克遜人的土地,沒有痕跡表明你們曾在這兒生活過,除了一兩群無人照看的綿羊,在山裡遊蕩。」

「他說得對嗎,埃克索?他肯定是頭腦發熱,才這麼說的吧?」

「他有可能說錯了,公主,但這不是頭腦發熱。母龍死了,亞瑟長長的影子也會慢慢消失。」然後他對維斯坦說:「我感到欣慰,先生,你描述的這些可怕景象,至少你自己沒有引以為樂。」

「如果我能夠的話,埃克索閣下,我會引以為樂的,因為那將是正當的復仇。但是,我在你們當中生活得太久,變得軟弱了,就算我努力,心中也有個聲音反對這仇恨的火焰。這是個弱點,讓我感到羞恥,但我很快會用我親手訓練出來的人代替我的位置,他的意志比我要純粹得多。」

「你說的是埃德溫閣下,先生?」

「是的,現在母龍被殺,對他的影響也就沒了,我敢說他很快就會更加鎮定。那個男孩有真正的武士精神,這樣的人很少。其餘的他很快就能學會,我會鍛鍊他的心,不允許他像我這樣,被柔弱的情感侵入。在我們未來的事業中,他將毫不留情。」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說,「我還是不知道,你這究竟是不是頭腦發熱的瘋話。但我和我丈夫體力越來越弱,我們必須回到下面去找地方休息了。你能記住你的承諾,好好埋葬這位好心的騎士嗎?」

「我承諾,夫人,不過我擔心那些鳥現在就找到了他。好朋友們,你們提前獲得了警告,有足夠的時間逃走。坐上騎士的馬,快點離開這兒吧。如果一定要去,那就去找你們兒子的村莊吧,但最多逗留一兩天,在我們的軍隊到來之前,誰知道村子裡什麼時候會燒起戰火呢?你們的兒子如果不肯聽從你們的警告,那就丟下他,儘可能往西邊跑。你們還有可能跑在屠殺前頭。現在就去吧,找到騎士的馬。如果你們發現埃德溫閣下鎮定多了,奇怪的燒退去了,那就把他放開,讓他上來找我。他未來要經歷大風大浪,我希望他看看這個地方,看看倒下的騎士和死掉的母龍,統統在他腳下。而且,現在我想起來了,他能用一兩塊石頭挖墳呢!好啦,快點走吧,好心的朋友們,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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