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被掩埋的巨人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你們有些人會有隆重的紀念碑,讓活著的人記住你們受的罪。有些人只會有粗糙的木頭十字架或者彩色石塊,其他的人呢,就只能藏匿在歷史的陰影中。無論如何,你們都是一個古老程式的一部分,所以當初立巨人冢,有可能就是為了紀念這個地方很久以前發生過的類似悲劇——年輕的無辜者在戰爭中遭到屠殺。除此之外,很難想到立此巨冢的其他原因。如果建在低一點的地方,我們的祖先也許是為了紀念一場勝利或一位國王。但是,為什麼要選一個這麼高、這麼遠的地方,把沉重的大石頭堆得比一個人還高呢?

我敢肯定,埃克索疲憊地走上山坡時,同樣也為這個問題感到疑惑。那個小姑娘第一次提到巨人冢時,他想到的是一個東西立在大土堆上。但這個石冢卻在山坡上突然出現,周圍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提醒人們它的存在。不過,山羊似乎立即意識到這是個特殊的地方,石冢剛一齣現,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時,它就馬上瘋狂地掙扎起來。「它明白自己的命,」高文爵士說道。他拉著馬往山上走,位元麗絲坐在馬背上。

現在呢,山羊似乎忘記了之前的恐懼,正心滿意足地啃著草。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魁瑞格的氣息,對人和山羊都能起作用?」

問這話的是位元麗絲,她正用雙手抓著拴羊的繩子。埃克索這下子把羊交給她,自己正用石頭把一根木樁砸進土裡,拴羊的繩子綁在木樁上。

「誰知道啊,公主。但是如果上帝真關心山羊的話,那就該快點把母龍引來,否則這可憐的東西孤零零地要等很久啊。」

「如果羊先死了,埃克索,你覺得母龍會吃死動物身上不新鮮的肉嗎?」

「母龍喜歡什麼肉,誰知道呢?不過這裡有些草,公主,雖然不怎麼樣,但能讓山羊活一陣子。」

「你看那兒,埃克索。我們兩人都累了,我還以為騎士會幫忙呢。可他已經忘記了他平常的禮貌。」

的確如此,到了石冢之後,高文爵士就異常沉默。「這就是你們要找的地方,」他幾乎有些生氣地說,然後就轉身走開了。現在,他背對著他們站著,盯著天上的雲。

「高文爵士,」埃克索停下手頭的活兒,喊道。「你能幫忙拉著這頭羊嗎?我可憐的妻子已經拉不動了。」

老騎士沒有反應,埃克索以為他沒聽見,正準備再說一遍,高文卻突然轉過身來,臉上莊重得可怕,以至於他們兩人都瞪大了眼睛。

「我看到他們在下面,」老騎士說。「現在,誰也攔不住他們啦。」

「你看到誰了呢,先生?」埃克索問。騎士沒有說話,他又問:「是士兵嗎?之前我們看到過,很遠的地平線上有個長長的隊伍,但我們以為他們是朝另一邊走,離我們越來越遠。」

「我說的是你最近的夥伴們,先生。昨天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和他們一起走的。他們從下面的樹林裡出來了,現在誰能攔住他們呢?有一下子,我還希望那只是兩名黑寡婦,離開了那個該死的隊伍。但那只是天上的雲耍的把戲,是他們倆,沒錯。」

「這麼說,維斯坦閣下還是從修道院裡逃了出來,」埃克索說。

「是逃出來了,先生。現在他來了,也拉著繩子,綁的不是山羊,而是那個給他當嚮導的撒克遜男孩。」

最後,高文爵士終於注意到位元麗絲正在拼命拽住山羊,趕緊從懸崖邊上趕過來,抓住了繩子。但位元麗絲並沒有放手,有一下子,好像她和騎士兩人在爭奪這隻羊。過了一會兒,兩人都站穩了,都抓著繩子,老騎士在位元麗絲前方,隔著一兩步的距離。

「我們的朋友也看見我們了嗎,高文爵士?」埃克索問道,轉身繼續幹活。

「我敢打賭,武士眼睛很尖,現在就能看到我們站在高處,背後就是天空,正在和山羊拔河比力氣呢!」他笑了一聲,但聲音中仍然有一絲憂鬱。「是的,」他又說道。「我想他能清楚地看到我們。」

「那他就會和我們聯手,」位元麗絲說,「一起殺死母龍。」

高文爵士不安地輪流打量著他們倆。然後他說道:「埃克索閣下,你現在仍然相信這一點?」

「相信什麼,高文爵士?」

「在這個偏僻的地方相聚,我們倆是戰友?」

「請把意思說清楚,騎士閣下。」

高文牽著羊來到埃克索跪著的地方,他沒察覺到位元麗絲在後面跟著,手裡還抓著繩子的另一端。

「埃克索閣下,我們多年前不就已經分道揚鑣了嗎?我仍然跟著亞瑟,而你呢……」這時候,他似乎意識到位元麗絲在身後,於是他轉過身,禮貌地鞠了個躬。「親愛的女士,我請你放開繩子,休息吧。我不會讓羊跑掉的。到那邊的石冢旁坐下來。至少可以擋一擋風。」

「謝謝你,高文爵士,」位元麗絲說。「那我就把羊交給你啦,它對我們可很寶貴啊。」

她邁步朝石冢走去,身體前傾、肩膀縮著,以抵擋大風,那樣子讓埃克索隱隱約約回想起了什麼往事。這在他心中激起了特殊的情感,還沒來得及壓制,就已經讓他備感意外,甚至感到震驚,因為他一方面強烈渴望立即走到她身邊,為她遮風擋雨,另一方面卻又清晰地感受到了憤怒與怨恨。她說起過,某一個漫長的夜晚,她獨自一人,因為他不在而備受煎熬。然而,有沒有可能,他自己也曾有過某個同樣痛苦的夜晚,甚至幾個這樣的夜晚?位元麗絲在石冢前停下來,對著那些石塊低下頭,好像道歉一樣,這時他感到記憶更加清晰,憤怒也更加強烈了,一種恐懼感襲來,讓他轉過臉去不再看她。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高文爵士也在凝望著位元麗絲,眼裡露出溫柔的神情,似乎陷入了沉思。隨後騎士回過神來,靠到埃克索身旁,彎下腰來,似乎是要排除一切被位元麗絲聽到的可能。

「你選的道路也許更加神聖,誰又敢說不是呢?」他說道。「丟開戰爭與和平的大事。丟開那條讓人更親近上帝的好法律。永遠丟開亞瑟,一心去……」他又朝位元麗絲那邊望了一眼,她仍舊站著,為了避開大風,額頭幾乎都要碰到那些堆砌起來的石塊了。「一心去陪伴你的好妻子,先生。我注意到了,她在你身邊走著,像一個溫暖的影子。我當初也該這樣做嗎?可是,上帝將我們引上了不同的道路。我有職責。哈哈!現在我害怕他嗎?不怕,先生,從沒怕過。我對你沒有任何指責。你幫助推行的那條偉大律法被撕碎了,沾滿了血!但是,有一段時間,那法律的確生了效。撕碎了,沾滿了血!現在誰為這事責怪我們呢?我害怕年輕嗎?單憑年輕就能打敗對手嗎?讓他來吧,讓他來。這一點你記住,先生!那一天我親眼見到了你,你說耳朵裡有孩子和嬰兒的哭聲。我也聽到啦,先生,可是那與醫生帳篷裡傳出來的病人的哭聲,有什麼不同嗎?治療雖然帶來痛苦,卻能讓一個人保住性命。但是,這一點我承認。有些日子裡,我也希望有個溫暖的影子跟著我。現在我一轉身,還希望能看到一個呢。地上的每個動物、天上的每隻鳥,不都渴望有溫柔的伴侶嗎?有那麼一兩個,為了她們,我倒願意捨棄大好年華。我現在為什麼要怕他?我鬥過長著獠牙的挪威人,鼻子像馴鹿一樣——那不是面具!給你,先生,把你的山羊拴好吧。你還要把那根樁砸多深啊?你這是要拴山羊還是拴獅子?」

高文把繩子遞給埃克索,大步走開了,一直走到大地邊緣似乎與天空相接的地方,才停下腳步。埃克索單膝跪在草上,把繩子緊緊繞在木樁的槽口上,然後又一次望著妻子。她站在石冢旁,和之前差不多,她那姿勢又讓他心中一動,但讓他欣慰的是,之前那種怨恨的感覺,這次沒有了。相反,他感到一股極其強烈的衝動,要去保護她,不僅是要遮擋猛烈的風,而且是要擋住另一種又大又暗,正在他們周圍聚集的東西。他站起身,急忙朝她走去。

「羊拴牢了,公主,」他說。「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就沿著這山坡離開吧。對孩子們和我們自己承諾的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噢,埃克索,我不想回到那樹林裡去。」

「你說什麼呢,公主?」

「埃克索,你沒到池塘邊,你在忙著和這位騎士說話。你沒朝那冰冷的水裡看。」

「風太大,公主,你是累了。」

「我看見他們的臉仰著,好像躺在床上睡覺一樣。」

「誰啊,公主?」

「那些嬰兒,就在水面之下不遠。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在微笑,有些在招手,等走近一看,才發現他們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這就是你剛才靠著樹休息時做的一個夢。我記得看到你睡著啦,當時心裡還覺得寬慰呢,儘管我在和老騎士談話。」

「我真的看見了他們,埃克索。在綠色的水草裡。我們不要回到樹林去,因為我肯定,那兒有惡魔。」

高文爵士凝視著山下,一條胳膊已經舉在空中,這時他並沒有轉身,但嘴裡喊了起來,聲音隨著風傳過來。「他們很快就到了!正急匆匆上坡。」

「我們到他那兒去吧,公主,但你把斗篷裹緊點。我真是傻,不該帶你走這麼遠,但我們很快又能找到遮風的地方。不過,我們先看看這好心的騎士究竟在擔心什麼。」

他們走過去的時候,那隻山羊在拉繩子,不過木樁並沒有動。埃克索很想看看山下來的人離這兒還有多遠,可這時老騎士轉身朝他們走過來,在離山羊不遠的地方,三人都停下了腳步。

「高文爵士,」埃克索說,「我妻子身體虛弱,必須回去找個地方休息,吃點東西。我們能像上山的時候一樣,讓你的馬馱著她嗎?」

「你這提的是什麼要求?太過分啦,先生!在梅林的樹林中見面的時候,我不是告訴你們不要再往山上爬了嗎?是你們兩人堅持要到這兒來。」

「也許我們是傻,先生,但我們是懷著一個目標的,如果我們自個兒下山的話,你必須答應我們,不要把山羊放掉,把羊拉上山可花了我們很多氣力。」

「把羊放掉?我為什麼要在乎你的羊呢,先生?那個撒克遜武士很快就要來了,他可不是等閒之輩!去吧,不相信的話自己去看看!我為什麼要在乎你的羊呢?埃克索閣下,看到你在我面前,讓我想起了那個晚上。風也很猛,和現在一樣。你呢,當著亞瑟的面罵他,而我們其他人都低著頭站著!把你打倒的任務,誰願意接受呢?我們每個人都避開國王的眼睛,害怕他以目光示意,下令將你打倒,雖然你沒帶武器。可是,你看啊,先生,亞瑟是位偉大的國王,這又多了一項證明!你當著他最優秀的騎士的面咒罵他,可他卻溫和地回答你的話。你還記得吧,先生?」

「我一點兒也不記得,高文爵士。你們那條母龍的氣息,把這一切全擋住了。」

「我像其他人一樣低著頭,眼睛看著腳,心裡卻擔心你的頭隨時可能會從我腳旁滾過!可是,亞瑟卻溫和地與你說話!你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那天晚上的風幾乎和現在一樣猛烈,我們的帳篷隨時會飛到黑暗的天空中。可是,亞瑟卻用溫和的言語來回應咒罵。他感謝你的貢獻。感謝你的友誼。他要求我們記住你的榮耀。你大怒離開,衝進狂風暴雨之中,先生,我自己則低聲跟你告了別。你沒有聽見,因為我說得很輕,但那也是真誠的告別,而且這樣做的也不止我一個。我們多少也都理解你的憤怒,先生,雖然你犯了大錯,不該咒罵亞瑟,還是在他取得偉大勝利的日子!現在你說魁瑞格的氣息擋住了記憶,或者只是因為上了年紀,甚至是這足以將最明智的僧侶變成傻瓜的山風?」

「我不在乎那些記憶,高文爵士。今天我要找的記憶,是我妻子提到的另外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我給了你一個真誠的告別,先生,讓我坦白吧,你罵亞瑟的時候,也說出了我一部分心裡話。因為你幫助推行的是一項偉大的約定,而且遵守了很多年。因為這項約定,哪怕是在戰鬥的前夕,所有的人不都睡得更好嗎,無論基督徒還是異教徒?作戰的時候知道我們的無辜老幼在村子裡很安全?可是呢,先生,戰爭沒有結束啊。以前我們為土地、為上帝而戰,現在我們又要作戰,為死去的戰友們報仇,而那些人本身也是在復仇之中被殺害的。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嬰兒長成大人,只知道年年打仗。而你的偉大法律已經遭到破壞……」

「高文爵士,那天之前,雙方沒有人破壞過法律,」埃克索說。「破壞法律是褻瀆神明的事情。」

「啊,現在你記起來了!」

「我的記憶是,上帝被背叛了,先生。如果迷霧把我的記憶全部帶走,我也不感到遺憾。」

「有一陣子,埃克索閣下,我也希望這樣。但很快我就理解了一位真正偉大的國王的戰略。因為戰爭終於停止了,難道不是嗎,先生?那天之後,我們不一直處於和平之中嗎?」

「不要再提醒我了,高文爵士。我並不領情。讓我看著和親愛的妻子一起度過的日子吧,她在我身旁發抖呢。你不願意把馬借給我們嗎,先生?至少到我們見面的那個樹林。我們會把馬安全地留在那兒等著你。」

「噢,埃克索,我不願意回到樹林!為什麼一定要我們現在離開,下山到那個地方去呢?丈夫啊,你是不是仍然害怕迷霧消散,儘管我對你作了承諾?」

「我的馬,先生?你這是暗示說,我已經用不著我的霍拉斯了?這你說得太輕率啦,先生!我可不害怕他,儘管他年輕,佔了便宜!」

「我沒有暗示什麼,高文爵士,只請求你這匹好馬幫忙,馱我妻子下山休息……」

「我的馬,先生?你要堅持把他的眼睛蒙起來,不讓他看著主人倒下?那是匹戰馬,先生!可不是在毛茛叢裡撒歡的小矮馬!戰馬啊,先生,無論上帝旨意如何,讓我倒下還是獲勝,他都敢看!」

「如果我妻子只能由我自己背下山的話,騎士閣下,那就這樣吧。我還以為你能讓我們用一下你的馬,至少到樹林那麼多路……」

「我要待在這兒,埃克索,別管這殘酷的山風了,如果維斯坦閣下馬上要來,我們就留下來,看看能活過今天的,是他還是母龍。丈夫啊,難道你還是不願意這迷霧消退嗎?」

「我以前見過很多次啦,先生!急不可待的年輕人,被經驗豐富的老傢伙打倒。很多次啦!」

「先生,我再次請求你回想一下你的紳士風度。這風把我妻子的氣力都耗盡了。」

「我已經向你發過誓了,就在今天早上,無論迷霧消散之後出現什麼情況,我都不會忘記我今天心裡對你的感情,丈夫啊,難道這還不夠嗎?」

「難道你無法理解一位偉大國王的行動嗎,先生?我們只能看著,只能讚賞。一位偉大的國王,像上帝本人一樣,必須做出令常人畏縮的行動!你以為我的眼睛就看不見嗎?路上看到一兩朵嬌柔的花兒,我難道就不想放在胸口?難道床上就只能讓這身鐵衣裳給我作伴?誰說我是個懦夫,先生?誰說我屠殺嬰兒?那天你上哪兒去啦?和我們在一起嗎?我的頭盔!我丟在樹林裡啦!可現在要頭盔有什麼用呢?這身盔甲我都想脫掉,只是這盔甲下面的身體,像只剝了皮的狐狸,我擔心你們看到了會笑話!」

有一下子,三個人都在相互叫喊,大風呼號,成了與他們抗衡的第四個聲音,但現在埃克索突然意識到,高文和妻子都已經住了口,盯著他身後看。他一轉身,看見武士和那名撒克遜男孩站在懸崖邊上,高文爵士之前也曾站在同一地點,若有所思地眺望著遠方。這時天上陰雲密佈,所以在埃克索看來,這兩位似乎是駕著雲凌空而降的。他們的剪影,看起來特別像一幅定格的圖畫:武士雙手緊緊拉著韁繩,像駕駛戰車一樣;男孩身體向前傾著,與地面形成一定角度,雙臂向前伸展,似乎是為了平衡身體。風裡傳來了一個新的聲音,接著埃克索聽見高文說:「啊!這孩子又唱起來了!你就不能讓他停下來嗎,先生?」

維斯坦笑了一聲,兩個身影都動了起來,男孩在前面拉著,兩人走了過來。

「很抱歉,」武士說道。「我只能想出這個辦法來阻止他,否則他要踩著石頭一路跳過來,把自己折騰死為止。」

「這男孩是怎麼了,埃克索?」位元麗絲在他耳邊說道,聽到她聲音裡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親密,埃克索心生感激。「那條狗出現之前,他就是這個樣子。」

「他一定要唱得這麼難聽嗎?」高文爵士又對武士說。「我倒想打他幾耳光,但是恐怕他都感覺不到!」

武士越走越近,又笑了起來,然後他高興地看了一眼埃克索和位元麗絲。「我的朋友們,這可沒想到啊。我還以為這時候你們早到兒子的村莊了。怎麼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來了呢?」

「和你一樣,維斯坦閣下。這條母龍奪走了我們寶貴的記憶,我們渴望看到她的末日。你看,先生,我們帶來了一頭有毒的山羊,讓它幫我們達成心願。」

維斯坦打量著山羊,然後搖了搖頭。「朋友們,我們要面對的,肯定是個龐大而狡猾的傢伙。恐怕你們的山羊對她沒什麼作用,最多打一兩個嗝而已。」

「把羊牽到這兒來,可花了我們不少力氣,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說,「儘管上山的時候又遇到了這位好心的騎士,得到了他的幫助。但是在這兒看到你,我很高興,因為看來我們不用完全指望這頭山羊啦。」

但是,這時候埃德溫的歌聲讓大家很難聽見對方的話,而且他在拼命拉繩子,目標顯然是下一道山坡坡頂的某個地方。維斯坦狠狠拉了一下繩子,然後說道:

「埃德溫閣下似乎急於趕到那邊山上去。高文爵士,那山裡有什麼?我看到石頭疊在一起,好像是要隱藏一個坑洞或巢穴啊。」

「為什麼問我呢,先生?」高文爵士說。「問你年輕的同伴吧,他也許連歌都可以不唱了呢!」

「我用繩子拉著他,先生,但我沒法控制他——簡直和發瘋的小妖精一樣。」

「維斯坦閣下,」埃克索說,「我們都有責任不讓這個男孩受到傷害。在這麼高的地方,我們要仔細盯著他。」

「說得好,先生。如果可以的話,我就把他綁在你拴山羊的那根木樁上。」

武士牽著埃德溫,來到埃克索釘的木樁旁,蹲下身子,開始把捆男孩的繩子繫上去。的確,在埃克索看來,維斯坦這件事似乎做得特別仔細,每個結緊不緊,埃克索的木樁是否牢靠,都要反覆測試。同時,男孩自己仍舊對周圍渾然不覺。他多少安靜了一些,但目光一直盯著坡頂的岩石,而且仍舊在安靜而執拗地拽著繩子。他的歌聲遠沒有剛才那麼尖銳,但有一種絕不放棄的味道,讓埃克索想起疲憊計程車兵唱著歌以繼續行軍。山羊呢,在繩子許可的範圍內,已經走到了最遠的地方,不過眼睛仍然在傻傻地盯著前方,好像很感興趣一樣。

至於高文爵士,他一直仔細地觀察著維斯坦的每一個動作,而且——在埃克索看來——他的眼睛裡慢慢露出了某種狡黠的神色。撒克遜武士專心做著手頭的事情,騎士則悄悄走到近前,拔出劍,插在泥土裡,然後將兩條胳膊放在寬大的劍柄上,讓劍支撐著身體。現在,他保持著這個姿勢,正在觀察維斯坦,埃克索想到,他也許在回憶關於武士的各種細節:身高、攻擊範圍、小腿的力量、綁著繃帶的左臂。

維斯坦滿意地繫好了繩子,站起身來,轉身面對著高文爵士。兩人互相看著,短短一瞬間,他們的眼神中有種奇怪的焦慮感,隨後維斯坦便熱情地笑了。

「這個習慣呢,就能看出不列顛人和撒克遜人的不同了,」他用手指著,說道。「你看那兒,先生。你的劍拔出來了,你用它來支撐身體,好像那是椅子或板凳之類的東西。雖然教我的是不列顛人,但對任何撒克遜武士來說,這都是個奇怪的做法。」

「活到我這把風燭殘年吧,先生,你就知道是不是那麼奇怪了!這是和平年代,我想一把好劍能起點作用總是高興的吧,哪怕是用來給主人歇歇這把老骨頭。有什麼奇怪的呢,先生?」

「可是,高文爵士,你仔細看看,劍都插進土裡了。對我們撒克遜人來說,劍的刃口是連睡覺都要關心的事情。我們甚至都不讓刃口接觸到空氣,擔心它失去哪怕一丁點兒鋒刃。」

「是這樣嗎?鋒利的劍刃很重要,維斯坦閣下,這我不打算爭辯。不過,也不是什麼都靠劍刃吧?好的步伐,可靠的戰略,鎮定自若的勇氣。還要有那麼一點兒野路子,讓人難以捉摸。先生,這些才是決定競技的要素。還要相信獲勝是上帝的旨意。所以呢,還是讓老人家歇歇腳吧。而且,劍插在劍鞘裡,有時候不是來不及拔嗎?我在很多戰場上都是這麼站著喘氣的,心裡很踏實,因為我的劍已經拔出來了,隨時可以出擊,絕不會等我要用它的時候,它卻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我,這是下午呢,還是早晨啊。」

「看來我們撒克遜人對劍更狠心一些。因為我們根本不許它睡覺,哪怕在黑暗的劍鞘中休息時也不許睡。看看我自己的劍吧,先生。它很瞭解我的脾氣。它知道,一旦呼吸了空氣,很快就會碰上皮肉和骨頭。」

「看來是風俗不同吧,先生。這讓我想起以前認識的一個撒克遜人,一個不錯的傢伙,我和他在一個寒冷的夜晚蒐集柴火。我忙著用劍砍一棵死樹,而他就在我旁邊,只用雙手,有時候用塊鈍石頭。‘你忘記你的劍了嗎,我的朋友?’我問他。‘為什麼要空手,像頭有利爪的熊呢?’但他不聽我的。當時我以為他瘋了,現在呢,你讓我明白道理啦。就是活到我這麼大年紀,還是有功課要學習啊!」

兩人都笑了笑,然後維斯坦說:

「高文爵士,站在我這邊的也許不僅僅是風俗。他們總是教我,哪怕在我的劍刃穿過對手身體時,我的腦子裡也必須為接下來的那一劍做準備。如果我的劍刃不夠鋒利,先生,劍的執行哪怕只慢一丁點兒,碰上骨頭時頓了一下,或者在對手纏結的內臟中耽擱了,那麼我的下一劍必然會慢,勝負也許就在這一瞬間。」

「你說得對,先生。我相信我是年紀大了,而且多年沒有打仗,才這麼粗心。從現在開始我要以你為榜樣,可是我的膝蓋因為爬山沒了力氣,求你給我這份小小的安慰吧。」

「當然啦,先生,你舒服就行。看見你這麼休息,我想起了這一點而已。」

突然,埃德溫停止歌唱,開始叫喊起來。他一遍一遍喊著相同的話,埃克索轉過臉,低聲問身旁的位元麗絲:「他說什麼呢,公主?」

「他說,那山上有什麼土匪的營地。要我們都跟他去。」

維斯坦和高文兩人瞪大眼睛看著這男孩,神色都有些尷尬。埃德溫一邊喊叫,一邊拽著繩子,過了一會兒,他安靜下來,癱軟在地上,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時間過得很慢,大家很久都沒說話,只有大風呼號。

「高文爵士,」最後埃克索說道。「現在我們都看著你啦,先生。我們之間就不要遮遮掩掩了。你是母龍的守護人,不是嗎?」

「是的,先生。」高文神色傲慢,輪流盯著大家,包括埃德溫。「她的守護人,最近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僧侶們餵了她很多年,和你們一樣,把動物拴在這個地方。但是現在他們自己吵了起來,魁瑞格察覺到了他們的背叛。不過她知道,我依然忠心耿耿。」

「那麼,高文爵士,」維斯坦說,「你能不能告訴大家,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就在這母龍附近嗎?」

「她就在附近,先生。你能找到這兒來,很不容易,儘管你運氣好,碰到了這個男孩給你當嚮導。」

埃德溫已經站起身,又開始唱起來,不過聲音很低,像吟誦經文一樣。

「埃德溫閣下以後可能運氣更好呢,」武士說。「因為我有直覺,這個學生很快就會超過他可憐的老師,總有一天會為他的同胞做出了不起的事情。也許和你們的亞瑟王差不多呢。」

「先生,你說什麼?就這個像傻子一樣又拉繩子又唱歌的男孩?」

「高文爵士,」位元麗絲插了一句,「能說的話,就跟我這個疲憊的老太太說說吧。你是位優秀的騎士,還是偉大的亞瑟王的外甥,怎麼成了母龍的守護人呢?」

「夫人,也許維斯坦閣下很想解釋這件事。」

「恰恰相反,我和位元麗絲夫人一樣,很想聽聽你的說法。不過,以後還有時間。首先,我們要解決一個問題。我該放開埃德溫閣下,看看他往哪兒跑嗎?還是你,高文爵士,領我們去魁瑞格的巢穴?」

男孩正在掙扎,高文爵士瞪大眼睛看著,眼神空洞,然後他嘆了口氣。「把他留在這兒吧,」他語氣沉重地說。「我來帶路。」他挺直了身子,從地上拔起劍來,小心地插回劍鞘。

「我謝謝你啦,先生,」維斯坦說。「我們不讓這孩子涉險,我很感謝。不過,現在就算沒有嚮導,我或許也能猜出路來。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下一道山坡頂上那些石頭那兒,是不是啊?」

高文爵士又嘆了口氣,望了一眼埃克索,好像是要求助一樣,然後又傷心地搖了搖頭。「非常對,先生,」他說。「那些石頭圍成一圈,中間是個坑,可不是小坑哪,有采石場那麼大。你們會發現魁瑞格在那兒睡覺。維斯坦閣下,如果你真想要鬥它,那就必須爬到坑下面去。現在我問你,先生,你真打算做這麼瘋狂的事情嗎?」

「先生,我走了這麼遠的路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說,「我這個老太太要插句嘴,請你原諒。你剛才嘲笑我們的山羊,但你現在面臨的是一場大戰。如果這位騎士不願幫助你,至少允許我們把山羊牽上這最後的山坡,然後把它趕進坑裡去。如果你要一個人與母龍戰鬥的話,中毒的母龍行動總要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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