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元麗絲似乎並沒有聽到,功夫不大,她的呼吸變得悠長均勻。他穿上剛烘好的衣服,在一塊毯子上躺下來,離他妻子不遠,但沒有碰到她。他從骨子裡感到疲憊,然而他又一次看到那些精靈在他面前的河水中擠作一團,還有他在空中揮下的鋤頭,落在它們中間,他想起了那像孩子們在遠處玩耍一般的聲音,想起了自己如何打鬥,簡直像個武士一樣,聲音裡充滿憤怒。現在呢,她說了這話。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幅畫面,清晰、逼真:他和位元麗絲走在山路上,頭頂是空闊的灰色天空,她走在前面,離他有幾步遠,他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淒涼感。他們就那樣走著,一對老夫妻,低著頭,隔著五六步的距離。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火已經熄了,火堆冒著煙,位元麗絲站在那兒,隔著石頭間的一道小縫向外望,這樣的屋子,石頭間的縫隙也就成了窗戶。他又想起了兩人最近的談話,可位元麗絲轉過身來,一塊三角形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興高采烈地說道:
「剛才看到外面日頭高了,埃克索啊,我打算喊醒你。可我一直想著你在河裡泡了那麼久,恐怕還要多休息,不是打個盹就行了的。」
他沒有回答,她這才問道:「怎麼啦,埃克索?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我感到欣慰、高興,才一直盯著你,公主。」
「我感覺好多啦,埃克索。休息一下就好了。」
「這我現在能看出來。那麼,我們就快點上路吧,你說的,我們睡覺的時候,日頭已經高啦。」
「我一直在看那幾個孩子,埃克索。這時候還站在那條溝旁邊呢,和我們剛到的時候一樣。下面有什麼東西把他們吸引住了,我敢打賭,肯定是在頑皮,因為他們經常往後面看,好像擔心被大人發現挨批評一樣。他們的親人都上哪兒去了呢,埃克索?」
「那不干我們的事,而且他們好像也能吃飽穿暖。我們去告別,然後上路吧。」
「埃克索,我和你之前爭吵了嗎?我感覺我們倆之間好像有點事兒。」
「沒什麼不能放下的,公主。不過也許等會兒我們就會談起來,誰知道呢?我們還是趕緊動身吧,否則等會兒又要又冷又餓啦。」
他們走進清冷的陽光下,埃克索看到草上結著一塊塊的冰,天空遼闊,重巒疊嶂,綿延到天際。山羊在那邊的圍欄裡吃東西,腳邊有一隻滿是泥漿、倒扣的桶。
三個孩子仍然在溝邊,朝溝里望著,背對著小屋,似乎在爭吵。女孩最先發覺埃克索和位元麗絲,人還沒有完全轉過身來,臉上已經綻出燦爛的微笑。
「親愛的老人家!」她拉著弟弟,迅速從溝邊離開。「我們家很簡陋,希望你們休息得還算舒服!」
「的確很舒服,孩子,我們非常感激。現在我們休息好了,可以動身啦。你們的家人呢,為什麼把你們丟下不管?」
女孩和站在她兩邊的弟弟們互相看了看。然後,她有些猶豫地說道:「我們自己過,先生,」說著用兩條胳膊分別挽住了兩個弟弟。
「溝裡有什麼東西,你們那麼關心?」位元麗絲問。
「是我們的山羊,夫人。那是我們最好的羊呢,可是死了。」
「山羊怎麼死了呢,孩子?」埃克索輕聲問。「那邊那一隻看起來很好嘛。」
孩子們又互相看了看,眼神來去之間似乎做好了決定。
「你去看看吧,先生,」說著,女孩放開兩個弟弟,邁步讓到一邊。
他朝溝邊走去,位元麗絲與他並肩走著。走了一半,埃克索停下來,低聲說道:「公主啊,讓我一個人先去吧。」
「難道你以為死山羊我以前都沒見過,埃克索?」
「雖然見過,公主啊,你還是在這兒等一下。」
溝有一人深。這時候太陽幾乎直射進溝裡,裡面有什麼,應該很容易看清楚;但是,陽光卻形成了重重晦暗難辨的陰影,有水窪的地方結了冰,冰面上光影交錯、令人眩暈。那山羊原來似乎非常大,現在卻碎成很多塊,散落在各處。那兒一條後腿,這兒是脖子和腦袋——臉上的表情似乎頗為平靜。過了一會兒,他才辨認出山羊柔軟的腹部,向上袒露著,黑色的泥漿中慢慢顯出一隻大手來,按在山羊的肚子上。這時候埃克索才意識到,一開始他以為那就是一隻死山羊,但實際上大部分屬於另外一個東西,與山羊纏在一起。那邊突起的部分是它的肩膀;那兒是僵硬的膝蓋。接著,他發現有動靜,這才意識到溝裡那個東西是活的。
「你看見什麼啦,埃克索?」
「不要上前,公主。這可不是讓你開心的東西。我猜是個可憐的食人獸吧,要死了,但一時又死不了,也許這些孩子犯傻,扔了個山羊給它,以為它吃點東西就能好起來。」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一個沒有毛髮的大腦袋在泥漿中慢慢旋轉,一隻眼睛瞪得大大的,也跟著轉動。然後泥漿快速下陷,形成一個漩渦,那個腦袋不見了。
「我們沒有餵食人獸,先生,」女孩在他身後說。「我們知道決不能給食人獸餵食物,它們來了,我們就該躲進屋子關好門。這個食人獸來了,我們就是這麼做的,先生,我們從窗戶裡看著它拉倒籬笆,抓走了我們最好的羊。然後它就坐在那兒,先生,就是你站的地方,兩條腿掛在溝邊,像小嬰兒那樣,開心地吃著山羊,生吃的,食人獸都這樣。我們知道不能開門,太陽都快下山了,那個食人獸還在吃我們的山羊,但我們能看出來,它越來越虛弱。最後它終於站起身來,手裡拿著剩下的山羊,然後它就摔倒了,先是跪著,接著就側著身子倒下去。再後來呢,它就滾進溝裡了,還拿著山羊呢,在溝裡待兩天了,還沒死。」
「我們走遠一點兒吧,孩子,」埃克索說。「你和你弟弟最好別看。可是,這可憐的食人獸怎麼會病成這樣呢?難道你家的山羊生病了?」
「不是生病了,先生,是有毒!我們按照布朗溫教的方法,餵了它整整一個多禮拜。每天喂六次葉子。」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孩子?」
「哎呀,先生,讓山羊有毒,給母龍吃啊。這可憐的食人獸又不知道,所以把自己給毒了。但這不是我們的錯,先生,因為它本來就不該搶東西!」
「等一下,孩子,」埃克索說。「你是說你們是有意這麼餵羊的,讓它身上帶毒?」
「為母龍準備的毒,先生,但布朗溫說,不會傷害我們。你看,我們怎麼知道這毒會傷害食人獸呢?不是我們的錯,先生,我們也沒有惡意!」
「孩子啊,誰也不會責怪你們。不過,請你告訴我,你們為什麼想要毒死魁瑞格呢?你們說的母龍就是它吧。」
「哎呀,先生!我們早上晚上都祈禱,有時候白天也祈禱。今天早上你們來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上帝派你們來了。拜託啦,你們就是來幫助我們的,是吧!我們不過是可憐的孩子,被我們的父母遺忘了!我們就只剩下這隻羊了,你們能把羊帶過去嗎,沿著那條路牽上山,到巨人冢去?路很容易走的,先生,來回要不了半天,我不能丟下這兩個小的,要不然我就自己去了。我們喂這隻羊的方法,和被食人獸吃掉的那隻一樣,這隻還多吃了三天葉子呢。先生,你只要把羊牽到巨人冢,拴好丟在那兒,讓母龍來吃就行了,而且路很好走,像散步一樣輕鬆。答應我們吧,老人家,因為除此之外,我們擔心再也沒有別的辦法能讓我們親愛的父母回來了。」
「你總算談到父母了,」位元麗絲說。「要怎麼做,才能讓父母回到你們身邊呢?」
「我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夫人?你們只要把山羊帶上山,丟在巨人冢就行了,大家都知道經常有人留食物在那兒給母龍。然後呢,誰知道,她會消失吧,就像那可憐的食人獸一樣,吃山羊之前,那食人獸看起來可是很強壯的!以前我們一直害怕布朗溫,因為她會巫術,但是她看到就我們住在這兒,父母把我們給忘記了,就同情我們。所以,老人家,請你們幫助我們,誰知道以後什麼時候有人會來這兒呢?就算有士兵或者陌生人經過,我們也害怕露面,但你們就是我們求上帝耶穌派來的人。」
「可是,這個世界,你們這樣的小孩子知道什麼呢,」埃克索問,「竟會相信一隻有毒的山羊就能把你們的父母帶回到身邊?」
「這是布朗溫跟我們說的,先生,雖然她是個可怕的老太太,但是她從不撒謊。她說,我們的父母把我們忘了,是因為那條母龍住在這裡。我們經常調皮,讓母親生氣,但是布朗溫說,她只要一記起我們,就會急忙趕來,一個一個抱住我們,就像這樣。」女孩突然做出把小孩抱在胸前的樣子,眼睛閉著,輕輕搖晃了一會兒。然後,她睜開眼睛,繼續說道:「但是,現在母龍下了咒,讓我們的父母把我們忘了,所以他們不會回家。布朗溫說,受母龍詛咒的不僅僅是我們,而是所有人,它消失得越早越好。所以呢,先生啊,我們就賣力幹活,兩隻羊都完全按她說的那樣喂,一天喂六次。拜託答應我們的請求吧,否則我們就永遠也見不到母親和父親啦。我們只請求你們,把山羊帶到巨人冢拴好就行了,然後你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位元麗絲正準備講話,但埃克索搶先說道:「對不起啊,孩子。我們也希望能幫忙,但爬那麼高,到山裡去,我們已經不行啦。我們老啦,你也看得出來,又在路上走了好多天,沒力氣啦。我們也沒辦法,只好快點上路,以免又遇到不幸的事情。」
「可是,先生啊,是上帝親自把你們送到我們面前的!而且路很短,很輕鬆,從這兒開始沒有一個陡坡。」
「親愛的孩子啊,」埃克索說,「我們心裡都向著你,到下一個村莊,我們就請人幫忙。但是我們太虛弱了,你讓我們做的事情,我們做不了,肯定還會有人從這兒經過,願意幫你把羊牽過去。我們這些老人可不行,但我們會祈禱你們父母歸來,祈禱上帝保佑,讓你們永遠平安無事。」
「不要走,老人家!食人獸中了毒,不是我們的錯。」
埃克索拉著妻子的胳膊,轉身離開孩子們。兩人經過山羊圈的時候,他才回頭看,孩子們仍舊站在那兒,三人排成一排,默默地看著,身後就是直插雲霄的崖壁。埃克索揮揮手錶示鼓勵,但他心裡感到有些羞愧——也許還有遙遠記憶的痕跡,一次類似的告別——於是加快了腳步。
他們沒走多遠——泥濘的地面剛開始下降,眼前出現了寬闊的谷地——位元麗絲拉拉他的胳膊,讓他慢下來。
「丈夫啊,剛才孩子們在場,我不想繞開你跟他們說話,」她說。「可是,我們真的沒能力幫他們做這件事嗎?」
「他們目前沒有危險,公主,我們有我們的事情。你身上的痛怎麼樣啦?」
「我身上的痛沒有加重。埃克索,看看那些孩子,我們走了,他們還一直看著,我們在他們眼裡都變成小點了吧。我們至少可以在這塊石頭這兒歇一下,再談談這件事吧?我們不要不加考慮就急忙離開。」
「不要回頭看他們,公主,那樣只會勾起他們的希望。我們不能回去,也不去牽羊,我們要往下走,到這個山谷裡,烤烤火,吃點好心的陌生人給的食物。」
「可是,埃克索,想想他們的請求吧。」位元麗絲這時讓兩人停下了腳步。「我們還有可能碰上這樣的機會嗎?想一想!我們碰巧到了這個地方,離魁瑞格的巢穴這麼近。那些孩子又有一頭有毒的山羊,雖然我們又老又弱,但有了山羊,說不定我們兩個人就能殺死母龍呢!想一想吧,埃克索!如果魁瑞格死了,迷霧很快就會散掉。也許那些孩子說得對,也許真的是上帝把我們領到了這兒,誰知道呢?」
埃克索又沉默了一會兒,努力剋制回頭看那座石屋的衝動。「山羊能不能傷害到魁瑞格,還很難說呢,」他開口說道。「一頭倒霉的食人獸是一回事。這頭母龍,可是個連軍隊都能打散的傢伙。我們這樣一對老傻瓜,晃到離她巢穴那麼近的地方,恐怕不明智吧?」
「我們不用去面對她,埃克索,只要拴好山羊,然後快點走。魁瑞格可能要過好幾天才會到那個地方,到那時候,我們已經安全地到了兒子的村莊啦。埃克索,我倆在一起這麼久的記憶,難道我們都不想要回來嗎?難道我們要變得像某個晚上一起遮風避雨的陌生人?來吧,丈夫,你點個頭吧,我們回去,照孩子們的請求做。」
***
就這樣,他們到了這兒,越爬越高,山風也越來越大。兩塊岩石能臨時遮擋一下,可他們不能一直待在這兒。埃克索又開始懷疑,自己讓了步,答應做這件事,也許是個愚蠢的決定。
「公主啊,」最後他說道,「假如我們真的做了這件事。假如上帝眷顧,我們成功了,殺死了母龍。那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現在她挨在他身邊坐著,不過眼睛仍舊望著遠方那一排細小的身影。
「答應什麼呢,埃克索?」
「是這樣的,公主。如果魁瑞格真的死了,迷霧開始消散。如果記憶恢復,你發現我曾經讓你多次失望。或者你想起我做過不好的事情,再來看我,看到的已經不是現在你眼中的這同一個人了。那麼,請你至少答應我。請你答應我,公主,你不會忘記這一刻你心裡對我的感情。如果迷霧消退,只會將我們兩人分開,那記憶恢復又有什麼好處呢?這你能答應我嗎,公主?答應我,無論迷霧消散之後你看到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要永遠記著這一刻你心裡對我的感情。」
「我答應你,埃克索,要做到也不難。」
「公主啊,聽你這麼說,我感到無比寬慰,都無法用語言表達了。」
「你的情緒很奇怪啊,埃克索。但是,誰知道巨人冢還有多遠呢?我們不要再坐在這兩塊石頭下面耽誤時間啦。我們離開的時候,那些孩子很焦慮,他們還等著我們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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