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暫且請高文爵士照我的請求做吧,」維斯坦說,「只需要他稍稍轉一下頭。如果你願意,可以看成是個孩子氣的遊戲。我請求你,先生,看看你身邊這個人,告訴我們以前有沒有見過他。」
高文爵士低聲一笑,身體向前傾。他一副急著找樂子的模樣,好像有人請他玩遊戲一樣。但是,他一凝視埃克索的臉,立即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甚至是震驚。埃克索本能地轉過臉去,與此同時,老騎士的身體又使勁靠回到樹幹上。
「怎麼樣,先生?」維斯坦饒有興趣地看著,問道。
「我想我和這位先生之前沒有見過,」高文爵士說。
「你確定嗎?時間能改變相貌啊。」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插了句話,「你在我丈夫臉上要找什麼呢?為什麼要這位好心的騎士做這件事,大家都不過剛剛才認識他?」
「請原諒,夫人。這塊地方喚醒了很多記憶,都像焦躁不安的麻雀,我知道它們隨時可能飛到風裡去。我這一天都覺得,你丈夫的臉會喚醒某個重要的記憶。我真誠地希望你們兩人安全經過這荒山野路,但是說實話吧,我提出與你們同行,也是有原因的。」
「可是,我丈夫一直住在這附近,你怎麼可能在西方見過他呢?」
「不要管它了,公主。維斯坦閣下把我當成他以前認識的什麼人了。」
「肯定是這樣,朋友們!」高文爵士說。「我和霍拉斯常常認錯臉,以為是過去某個人。霍拉斯,你看那位,我這樣說。路上,在我們前面,那就是我們的老朋友蒂迪爾,我們還以為他在巴頓山之戰中死了呢。等走近一看,霍拉斯會哼一聲,好像是說,高文吶,你真是個老糊塗,這個人年紀很小,都夠當他孫子啦,而且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說,「請告訴我。我丈夫讓你想到的那個人,你小的時候愛他嗎?還是害怕他?」
「現在,最好還是別說了,公主。」
但是,維斯坦屁股坐在腳後跟上,身體輕輕晃動,眼睛卻一直盯著埃克索。「夫人,我相信那是我愛的人。因為今天早晨我們見面的時候,我的心高興得都要跳出來了。然而,不久前……」他默默地看著埃克索,那眼神似乎在做夢一般。接著,這位武士突然臉一沉,站起來,轉過身去。「我無法回答你,位元麗絲夫人,因為我也不瞭解我自己。本來我以為,與你們同行,一些記憶就會甦醒,但現在還沒有。高文爵士,你身體還好吧?」
沒錯,這時候高文的身體已經向前耷拉下去。聽了這話,他直起身,嘆了口氣。「還好,謝謝你關心。不過,我和霍拉斯很多個晚上沒有柔軟的床,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們兩個都累啦。沒別的事情。」他抬起一隻手,撫摸著額頭上一處地方,不過在埃克索看來,他真正的目的也許是要擋住視線,不想看到身旁那張臉。
「維斯坦閣下,」埃克索說,「既然我們現在坦誠地交談,那麼,也許我可以來問問一些事情。你說,你到這方土地,是受你的國王所差。既然如此,在一個和平已久的地方旅行,為什麼如此急迫地偽裝自己呢?如果我妻子和那個可憐的男孩要與你同行,我們就希望知道同伴的真實身份,知道他可能有什麼樣的朋友和敵人。」
「你的話有道理,先生。正如你所說,這塊土地安定和平。但我是個撒克遜人,要穿過不列顛人統治的領域,而且這附近的統治者是佈雷納斯爵爺,他計程車兵四處巡查,徵收穀物和牲口。我不希望因為誤解而引起爭吵。所以,我就需要偽裝,先生,這樣我們大家都更加安全。」
「也許你說得對,維斯坦閣下,」埃克索說,「但是,剛才我在橋上看到,佈雷納斯爵爺計程車兵似乎不是在隨意打發時間,而是有任務,駐守在橋上,要不是迷霧籠罩在他們心頭,他們也許會更仔細地盤查你。先生,你有沒有可能在與佈雷納斯爵爺為敵?」
有一刻,維斯坦似乎陷入了沉思,眼睛看著一根盤結的樹根,那樹根從橡樹的樹幹伸出,經過他站立的地方,然後慢慢鑽入地下。最後,他又回過神來,這次在草茬子上坐下。
「那好吧,先生,」他說,「我就都說出來。在你和這位好騎士面前,也沒有關係。我們東方的人聽到傳言,說這塊土地上,我們的撒克遜同胞正遭受不列顛人的欺凌。我的國王為他的族人擔心,就派我前來查探真實的情況。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先生,馬腳受傷的時候,我正在和平地履行我的職責。」
「先生,我很理解你所處的位置,」高文說。「我和霍拉斯常去撒克遜人掌管的地方,也感到有必要小心行事。這種時候我倒寧願丟掉盔甲,讓人以為是個普通的農夫。可是,我們要是把這盔甲丟在什麼地方,以後怎麼還能找到呢?而且,雖然亞瑟已經離世多年,我們難道沒有責任驕傲地佩戴他的徽記,讓所有人都看到嗎?於是我們就大膽往前走,我很高興地告訴你們,大家看到我是亞瑟王的騎士,對我們都很友好。」
「高文爵士,你在這附近受到歡迎,這毫不奇怪,」維斯坦說。「但是,那些地方的人們曾把亞瑟當作可怕的敵人,情況真的也是一樣的嗎?」
「先生,我和霍拉斯發現我們國王的名字到處都受到歡迎,也包括你提到的那些地方。因為亞瑟對被他打敗的人寬容大度,他們很快就愛上了他,把他當作自己人。」
一種焦慮與不安已經在埃克索心中縈繞了有一會兒了——至少從大家提到亞瑟的名字後,他就一直有這種感覺。這時候他聽著維斯坦和老騎士的談話,終於回想起了一些片段。能記起來的不多,不過有點兒東西能夠抓住、能夠思考,這讓他感到欣慰。他想起自己站在一頂帳篷裡面,那是一頂大帳篷,軍隊在戰場附近搭建的那種。那是晚上,點著一根大蜡燭,燭光搖曳,外面的風鼓動著帳篷四壁。帳篷裡還有其他人。或許有好幾個人,但他記不起他們的面孔。他,埃克索,心裡正在為什麼事情生氣,但他明白,隱藏自己的怒火很重要,至少不能馬上發作。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在他身旁說道,「我來跟你說,在我們自己的村子裡,有幾戶撒克遜人家很受尊重。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們今天離開的那個撒克遜村莊。那些人過得興旺,雖然有時候要在妖魔手裡遭點兒罪,比如你勇敢殺死的那些,但那可不是不列顛人乾的。」
「這位好心的女士說的是真話,」高文爵士說。「我們愛著的亞瑟在這兒給不列顛人和撒克遜人帶來了持久的和平,雖然我們仍能聽到遙遠的地方發生戰爭的訊息,但我們這兒,大家長期以來都是朋友和親人。」
「我所見到的一切,與你的話一致,」維斯坦說,「我也急著帶一份令人高興的報告回去,雖然我還要看看山那邊的地方。高文爵士,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向如此智慧的人提問,那麼請允許我現在就問吧。你們偉大的國王用了什麼神奇的本領,治癒了這片土地上的戰爭創傷,以至於今天在這兒旅行的人,幾乎看不到任何傷疤或陰影?」
「這個問題值得你問,先生。我的回答是,我的舅舅作為統治者,從不認為自己比上帝更偉大,總是祈求指引。所以,被他征服的人,和與他並肩戰鬥的人一樣,看到了他的公正,希望他當他們的國王。」
「儘管如此,先生,一個人孩子昨天被人屠殺,今天卻稱對方為兄弟,這難道不是奇怪的事情嗎?而這似乎正是亞瑟完成的偉績。」
「維斯坦閣下,你剛才的話觸及了這件事情的核心。你說屠殺孩子。但亞瑟總是告誡我們放過捲入戰亂的無辜者。還有,先生,他還命令我們盡最大努力去拯救和保護所有女人、孩子和老人,無論是不列顛人還是撒克遜人。雖然戰事激烈,這些行動卻打下了相互信任的基礎。」
「你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對我來說,這似乎仍是個難以索解的奇蹟,」維斯坦說。「埃克索閣下,你不覺得亞瑟統一這個國家是件神奇的事情嗎?」
「維斯坦閣下,我再說一次,」位元麗絲喊道,「你把我丈夫當成什麼人了?先生,他對戰爭一無所知!」
可是,突然之間,她的話沒人聽了。埃德溫剛才晃到了路上,這時叫喊起來,緊接著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埃克索後來回想起來,覺得維斯坦當時是真的全神貫注,忙著對過去做一些奇怪的猜測,因為騎馬的人進入空地時,這位警覺的武士幾乎都沒站起身來。只見那人以高超的技巧讓馬放慢速度,小跑著朝大橡樹而來。
埃克索立即認出了騎馬的人,就是那位頭髮灰白的高個子士兵,在橋上曾禮貌地對位元麗絲說過話。他臉上仍帶著淡淡的笑意,但走過來的時候劍已經拔出,不過劍尖朝下,劍柄貼在馬鞍邊上。就在馬再跨幾步就會撞到樹上的時候,他勒住韁繩。「你好,高文爵士,」他說,同時微微點了點頭。
老騎士坐在那兒,鄙夷地看著他。「你這是什麼意思,先生,到這兒來拔劍?」
「請原諒我,高文爵士。我只想問一問和你同行的這幾個人。」他低頭看著維斯坦,維斯坦下巴又耷拉下來,正一個人咯咯傻笑。那士兵眼睛沒離開維斯坦,口裡喊道:「小男孩,那匹馬不要再靠近了!」沒錯,在他身後,埃德溫正牽著維斯坦的馬慢慢走過來。「聽我的話,孩子!放開韁繩,過來到我面前站好,和你的傻哥哥一起。我在等著呢,孩子。」
就算聽不懂士兵的話,埃德溫似乎也能夠理解他的意思,他放開了馬韁繩,走到維斯坦身邊。這時候,士兵略微調整了一下馬的位置。埃克索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立即明白,士兵是要在自己和對方之間保持特定的角度和距離,以便在突然發生衝突的情況下獲得最大優勢。之前,考慮到維斯坦站立的位置,士兵自己的馬頭和馬脖子會臨時阻擋他第一次揮劍,維斯坦就可能獲得關鍵的那一點兒時間,要麼去驚擾馬,要麼跑到馬的另一側,如果是後者,那麼士兵的劍要越過馬的身體,攻擊力量和範圍就會減小。現在馬的位置略作調整,像維斯坦這樣沒有武器的人要突襲士兵,幾乎等於自殺。士兵的新位置體現了高超技巧,看來同時還考慮到了維斯坦的馬,那匹馬沒人看管,就在他身後不遠。現在維斯坦如果要騎上自己的馬,就必須繞個大彎子,避開士兵持劍的那一側,那樣他在跑過去之前,幾乎肯定會被士兵的馬從背後撞上。
埃克索注意到了這一切,他欽佩士兵的戰術技巧,也驚訝於其複雜含義。以前某個時候,埃克索也曾催馬向前,以與另一位同行騎手並轡而行,這個動作幅度很小,但實際上非常重要。那天他在幹什麼呢?他們兩個人,他自己和另外那位騎手,一直在馬背上等待,眼睛望著遼闊的灰色原野。此前,同伴的馬一直在前面,因為埃克索記得馬尾巴在他眼前搖晃、抖動,當時他心裡想,這是因為動物的本能呢,還是因為空闊的土地上颳著狂風?
埃克索拋開這些令人困惑的念頭,慢慢起身,然後幫助妻子也站起來。高文爵士仍舊坐著,像是粘在了橡樹腳下,憤怒地看著新來的人。隨後他低聲對埃克索說,「先生,扶我站起來。」
埃克索和位元麗絲一起動手,各扶住一條胳膊,才讓老騎士站起身來。不過,等他全副盔甲,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膛,可真是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但高文爵士只是悶悶不樂地瞪著那位士兵,僅此而已,最後埃克索先開口說話。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呢,先生?我們不過是普通的路人。你剛在瀑布旁邊盤問過我們,還不到一個小時,你就不記得了嗎?」
「大叔,我清楚地記得你,」灰白頭髮計程車兵說。「儘管剛才見面的時候,我們這些守橋的人遇到了一種奇怪的魔咒,以至於我們都忘記了守橋的目的。現在,我站崗結束,打算騎馬到營地,才突然想了起來。後來我想到了你,大叔,以及你們這些人如何溜了過去,就掉轉馬頭,追了上來。孩子!不要晃來晃去,聽到沒!待在你傻哥哥身邊!」
埃德溫悶悶不樂地回到維斯坦身邊,眼睛望著武士,似乎是要問他的意見。武士仍舊傻笑著,但沒發出聲音,口水從一邊嘴角掛下來。他眼珠亂轉、東張西望,不過埃克索猜想,實際上武士是在仔細測算他和馬之間有多遠,還有對手的位置,他得出的結論很可能和埃克索一樣。
「高文爵士,」埃克索低聲說。「要是現在出事情,我請求你幫我保護我的好妻子。」
「那將是我的榮耀,先生。放心吧。」
埃克索點頭表示感謝,這時灰白頭髮計程車兵正從馬上下來。埃克索又一次發現,自己非常欽佩他下馬的技巧,等他站在維斯坦和男孩面前時,他和兩人之間的距離和角度剛剛好;而且,他持劍的方法不會累著胳膊,他的馬則能擋住身後的突襲。
「大叔,我告訴你,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忘了什麼事情。我們之前剛收到訊息,一名撒克遜武士離開了附近一個村莊,還帶了一名受傷的男孩。」士兵衝埃德溫點點頭。「和那邊那個男孩年紀差不多。好啦,大叔,我不知道你和這位好心的女士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要找的只是這個撒克遜人和他帶的男孩。老老實實說話,你就不會受到傷害。」
「這兒沒有什麼武士,先生。我們和你沒什麼爭執,和佈雷納斯爵爺也沒有糾葛,我想你的主人是他吧。」
「大叔,你知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嗎?幫我們的敵人遮掩,你就要對我們負責任,無論你年紀多大。和你同行的是什麼人——這個啞巴和這個男孩?」
「我已經說過了,先生,他們是欠債的人給我們的,代替穀物和錫塊。他們要幹一年的活,幫他們家還債。」
「你肯定沒弄錯嗎,大叔?」
「我不知道你們要找誰,先生,但肯定不會是這兩個可憐的撒克遜人。你把時間花在我們身上,而你的敵人卻在別的地方逍遙自在。」
士兵考慮著這句話——埃克索的聲音有意想不到的權威——他的樣子開始有些猶豫了。「高文爵士,」他問。「對於這些人,你瞭解多少?」
「我和霍拉斯在這兒休息,他們從這兒經過,和我們碰上了。我相信他們是老實人。」
士兵又一次仔細看著維斯坦的面孔。「一個不會說話的傻子,是嗎?」他向前走了兩步,舉起劍,劍尖對著維斯坦的喉嚨。「但他一定像我們一樣害怕死亡吧。」
埃克索看得出來,士兵第一次犯了個錯誤。他離對手太近了,現在維斯坦有可能突然行動,在士兵的劍刺出之前,抓住他握劍的那條胳膊,儘管這樣做仍然有很大危險。然而,維斯坦繼續咯咯笑著,又衝身旁的埃德溫傻笑。但是,這次士兵的行為,似乎引起了高文爵士的憤怒。
「先生,一個小時前我還不認識他們,」他喊道。「但我可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受人欺負。」
「高文爵士,這和你沒有關係。我希望你能夠保持沉默。」
「先生,你好大的膽子,敢對亞瑟王的騎士這麼說話?」
「這個傻子,」士兵繼續說話,完全不理會高文爵士,「會不會是喬裝改扮的武士?他手頭沒有武器,也就沒什麼區別。無論他是武士還是傻子,我的劍都夠鋒利。」
「他好大的膽子!」高文爵士自言自語道。
灰白頭髮計程車兵也許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往後退了兩步,回到了之前站的地方,手裡劍的位置也低下來,放到了腰部。「孩子,」他說,「往前走,到我這兒來。」
「他只說撒克遜話,先生,又是個害羞的孩子,」埃克索說。
「大叔,他不需要說話。只要拉起衣服,我們就知道他是不是和武士一起離開村莊的那個男孩。孩子,再走近一步。」
埃德溫走到近前,士兵不拿劍的那隻手伸了過來。埃德溫想把他推開,兩人扭打了一會兒,但隨即男孩的上衣被拉起來,埃克索看到,他肋骨下方有一個腫塊,周圍一圈小點,那是幹了的血跡。位元麗絲和高文一人一邊,都探著身子去看個仔細,但士兵自己不願意將目光從維斯坦身上移開。過了好長時間,他決定看看傷口,那就必須快速把腦袋轉過來,就在這一刻,埃德溫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叫聲——不能算是喊叫,那聲音倒讓埃克索想起一隻絕望的狐狸。士兵愣了一下,埃德溫抓住這個機會掙脫開來。這時候,埃克索才意識到,剛才的聲音不是男孩發出的,而是維斯坦;武士的馬之前在懶洋洋地啃草皮,聽到這聲音,突然轉過頭,朝他們衝過來。
士兵自己的馬在他身後一陣亂動,讓他更加疑惑,等他回過神來,維斯坦已經跑到了攻擊範圍之外。維斯坦的那匹母馬以驚人的速度奔過來,維斯坦做了個朝一邊跑的假動作,實際上跑向了另一邊,同時又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呼叫。母馬放慢腳步,身體擋在維斯坦和他的對手之間,讓維斯坦幾乎可以悠閒地在離橡樹幾步遠的地方站好位置。母馬又轉過頭,聰明地在後面跟上主人。埃克索以為,維斯坦打算在母馬從面前經過的時候騎上去,因為他這時正張開雙臂等著。在母馬遮住視線之前的那個短暫瞬間,埃克索甚至看到了他的手伸向馬鞍。但是,那匹馬隨後小步跑開,回到了剛才啃草皮的地方,馬背上沒有人。維斯坦一直靜靜地站在那兒,不過一隻手裡多了一把劍。
位元麗絲不自覺地低聲叫喊出來,埃克索一條胳膊攬住她,把她摟在身邊。他另一側的高文爵士嗯了一聲,似乎是對維斯坦的動作表示讚賞。老騎士一隻腳踩著凸起的橡樹根,一隻手搭在膝蓋上,興致勃勃地觀看著。
現在,灰白頭髮計程車兵背對著他們:當然,這也是沒辦法,因為他現在必須面對維斯坦。埃克索驚訝地看到,這位士兵剛才那麼嫻熟、那麼鎮定,現在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朝他的馬望去——馬受了驚,已經跑到遠處了——似乎是想恢復信心,然後他舉起劍,雙手緊握著劍柄,劍尖略微高出肩膀。埃克索知道,這個姿勢欠考慮,只會讓胳膊上的肌肉疲乏。相比之下,維斯坦顯得鎮定,幾乎有些漫不經心,就和頭天晚上他們一開始看到他動身離開村莊時一樣。他慢慢朝士兵走去,在他跟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一隻手拿著劍,劍的位置很低。
「高文爵士,」士兵說話的語調不一樣了,「我聽見你在我背後走動。你是否和我站在一起,共同對付這個敵人?」
「我站在這兒保護這對好心的夫婦,先生。除此之外,這場爭議和我沒有關係,你剛才也這麼說過。這位武士也許是你的敵人,但目前還不是我的敵人。」
「這人是撒克遜武士,高文爵士,到我們這兒來搗亂。幫助我面對他吧。我當然渴望履行職責,但如果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那無論從哪個方面講,他都是個可怕的傢伙。」
「我有什麼理由因為他是個陌生人就拿起武器對付他呢?先生,是你粗魯地闖進了這個寧靜的地方。」
一陣沉默。然後,士兵對維斯坦說:「你要一直不說話嗎,先生?現在我們倆面對面,你也該露出真實面目了吧!」
「我名叫維斯坦,先生,是從東方來的武士。你的佈雷納斯爵爺好像要對我不利,究竟是為了什麼,我並不知道,我只是和平地旅行,執行國王的任務。我相信你要傷害那個無辜的男孩,我既然看到了,現在就必須阻止你。」
「高文爵士,」士兵喊道,「我再一次請求你,請你幫助你的不列顛同胞。如果這人是維斯坦的話,據說已經有五十多名海寇死在他一個人手裡啦。」
「先生,如果五十名兇悍的海寇都被他殺死了,多一個虛弱的老騎士,結果又會有什麼不同呢?」
「我請求你,高文爵士,不要開玩笑了。這是個無法無天的傢伙,隨時都會動手。從他眼睛裡,我能看出來。告訴你,他可是到這兒來搗亂的。」
「我搗了什麼亂,你說說看,」維斯坦說。「我和平地在你們國家旅行,包裡只有一把劍,那是用來對付野獸和土匪的。如果你能說出我的罪行,現在就說吧,動手之前我願意先聽聽你的指責。」
「先生,我不知道你究竟搗了什麼亂,但佈雷納斯爵爺要除掉你,我相信他。」
「這麼說,你說不出我做了什麼壞事,卻急匆匆地追上來要殺我。」
「高文爵士,我請求你幫助我!他雖然兇悍,我們兩個人,加上謹慎的策略,也許可以打敗他。」
「先生,我要提醒你,我是亞瑟王的騎士,不是你們佈雷納斯爵爺的走卒。我不會因為謠傳或者對方是外國人,就對陌生人動武。在我看來,你拿不出對付他的充足理由。」
「那你是逼我說了,先生。這個訊息,是佈雷納斯爵爺自己允許我聽的,雖然這樣的機密,像我這樣職位低的人沒有權利知道。這個人到我們國家,是要殺死巨龍魁瑞格。他來這兒,就是這個目的!」
「殺死魁瑞格?」高文爵士似乎真的給搞糊塗了。他從樹下大步走過來,瞪著維斯坦,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樣。「這是真的嗎,先生?」
「我不希望對亞瑟王的騎士撒謊,那就讓我直截了當宣佈吧。除了之前我說過的職責之外,我的國王還讓我殺死那條在這個國家遊蕩的母龍。但是,這個任務有什麼好反對的呢?那是條兇猛的龍,威脅到所有人。士兵,你告訴我,為什麼因為這個任務,我就成了你的敵人呢?」
「殺死魁瑞格?!你是真的要殺死魁瑞格?!」高文爵士叫了起來。「可是,先生,這可是我的任務!你難道不知道嗎?這是亞瑟王親自授予我的任務!」
「高文爵士,這件事我們回頭再談。讓我先對付這位士兵,我和朋友們本來打算和平地經過這兒,他卻要把我們當成敵人。」
「高文爵士,如果你不來助我,恐怕這就是我的末日了!我懇求你啦,先生,想想佈雷納斯爵爺對亞瑟王的敬愛與懷念,拿起武器對付這個撒克遜人!」
「維斯坦閣下,殺死魁瑞格,是我的任務!我和霍拉斯已經制訂了詳盡的計劃,要把她引出來,我們不要別人幫助!」
「先生,放下你的劍,」維斯坦對士兵說,「我還可以放過你。否則,你就要當場喪命了。」
士兵猶豫了片刻,然後說道:「之前我以為自己很強大,一個人就能對付你,但現在我看得出來,先生,那是愚蠢的想法。我狂妄自大,可能會因此受懲罰。但是,我絕不會像個懦夫一樣放下武器。」
「你的國王有什麼權利,」高文爵士喊道,「命令你從另一個國家跑來,篡奪亞瑟王騎士的任務?」
「請原諒,高文爵士,但是你要殺死魁瑞格已經很多年了,小孩子都長成了大人。如果我能夠給這個國家幫個忙,解除這個苦難,為什麼要生氣呢?」
「為什麼生氣,先生?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以為殺魁瑞格是件容易的事?她不僅兇猛,還聰明著呢!過去這幾年,大家幾乎都沒聽說過她的事情了,一旦你魯莽行事,只會激怒她,整個國家都跟著遭罪。先生,這件事需要巧妙地處理,否則災難就會降到全國無辜民眾的頭上!我和霍拉斯等了這麼久,你以為就沒有原因麼?一步走錯,就會有嚴重後果啊,先生!」
「那就幫助我吧,高文爵士,」士兵喊道,他已經不去遮掩內心的恐懼了。「我們一起解除這個威脅!」
高文爵士疑惑地看著士兵,好像一下子忘了自己是誰一樣。然後他語調更為平和地說:「我不會幫助你,先生。我不是你主人的朋友,因為我害怕他有邪惡動機。我也害怕你會傷害這兒的其他人,無論我們陷入了什麼陰謀,他們都是無辜的。」
「高文爵士,現在我的生死存於一線,像落入蜘蛛網的蒼蠅。我最後一次求助於你,雖然這件事情我並不完全明白,但我求你考慮一下,如果不是給我們添亂,那他到這個國家來幹什麼呢?」
「先生,他到這兒來的任務,他已經解釋清楚了。雖然他計劃草率、讓我生氣,但我不能因為這一點,就拿起武器和你一起對付他。」
「戰鬥吧,士兵,」維斯坦用近乎和解的口吻說道,「戰鬥吧,把這事給了結了。」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突然說道,「讓這位士兵放下劍,騎馬離開,會有什麼壞處嗎?之前在橋上他跟我說話很和氣,他可能不是壞人。」
「如果我按你說的做,位元麗絲夫人,他會把我們的訊息告訴別人,肯定很快就會帶著三十名士兵回來,甚至更多。那時候恐怕就不會有什麼仁慈了。而且,請你注意,他要傷害那個男孩。」
「也許他願意發個誓,不會出賣我們。」
「你的仁慈讓我感動,夫人,」灰白頭髮計程車兵接過話頭,但眼睛仍舊盯著維斯坦。「但我不是惡棍,不會卑鄙地利用別人的好心。撒克遜人說得沒錯。放我走,我就會像他說的那樣做,因為這是職責所在,我沒有別的選擇。但我感謝你說了這些好話,如果這是我生命最後的時刻,那麼我離開這個世界時,心裡也會因為你的話而更加平靜。」
「還有,先生,」位元麗絲說,「你之前提出的關於你父母的請求,我並沒有忘記。那時候你是開玩笑的,我知道,而且我們也不大可能碰到他們。但是,如果我們真的碰上了,我會讓他們知道,你一直熱切渴望與他們相見。」
「我再次感謝你,夫人。但這時候我不能讓這種念頭令自己心軟。這個人名氣很響,但在這場決鬥中,命運仍然有可能眷顧我,到那時候,你也許會後悔曾為我發善心。」
「很有可能,」位元麗絲說著,嘆了口氣。「那麼,維斯坦閣下,你要為我們盡力啊。我要轉過臉去,殺人我可不喜歡。小先生埃德溫最好也不要看,請你跟他說一下,我相信只有你下命令他才會當回事。」
「請原諒,夫人,」維斯坦說,「但我寧願讓男孩親眼看著事情的程式,我那麼大的時候,他們常常讓我看。我知道他親眼目睹武士們的戰鬥時不會退縮畏懼。」這時他用撒克遜語說了幾句話,埃德溫剛才在不遠處獨自站著,這時走到樹旁,站到埃克索和位元麗絲身邊。他目光警覺,似乎從不眨眼。
埃克索能聽到灰髮士兵的呼吸聲,現在聲音更響了,因為每次呼氣,他都會發出一聲低吼。向前衝時,他將劍高高舉過頭頂,這種攻擊方式看起來簡單草率,甚至是自尋死路;但是,到維斯坦跟前的那一剎那,他突然改變了路線,做出向左進攻的假動作,劍也放下來,和臀部一般高。埃克索心中一陣憐憫的刺痛,意識到這灰髮士兵自己也明白,如果戰鬥持續,他根本沒什麼機會,所以把一切都壓在這個近乎絕望的策略上。但維斯坦已經預料到了,或許他的本能使他足以察覺。撒克遜人側身避開,拔出劍橫著迎上衝過來計程車兵,動作乾淨利落。士兵發出一聲像水桶丟到井裡撞擊水面的聲音,然後俯身跌倒在地。高文爵士低聲祈禱,位元麗絲問:「現在結束了嗎,埃克索?」
「結束了,公主。」
埃德溫盯著倒在地上的人,表情和之前幾乎沒有變化。埃克索順著男孩的目光望去,看到草叢裡一條被倒地計程車兵驚動的蛇正從他的身體下方滑出來。蛇是黑色的,但有黃色、白色的斑點,它靈巧地爬過去,慢慢露出整個身體,這時埃克索聞到了一股人的內臟的濃烈氣息。他本能地摟著位元麗絲往旁邊跨了一步,以免那東西跑到他們腳下。但那東西仍舊朝他們這邊滑過來,遇到一叢薊草時一分為二,像溪水遇到岩石分流一樣,然後又合二為一,繼續越滑越近。
「走遠點,公主,」埃克索一邊說,一邊帶著她走開。「結束了,這樣也好。這個人要傷害我們,儘管原因還不清楚。」
「埃克索閣下,讓我儘量來跟你說明白是怎麼回事吧,」維斯坦說道。他剛剛在地上擦劍,現在站起身,朝他們走過來。「沒錯,在這個國家,我們的撒克遜同胞與你們和諧相處。但我們在家裡聽到訊息,說佈雷納斯爵爺要征服這片土地,據為己有,然後向居住在這兒的所有撒克遜人開戰。」
「我也聽到了同樣的訊息,先生,」高文爵士說。「這可憐蟲,此刻像鱒魚一樣被開了膛,剛才我不肯站到他那一邊,這也是個原因。我擔心佈雷納斯爵爺要破壞亞瑟王締造的偉大和平。」
「我們在家裡還聽說了別的,先生,」維斯坦說。「說佈雷納斯的城堡裡有一位危險的客人。一個挪威人,據說有馴龍的本領。我的國王擔心佈雷納斯爵爺要抓住魁瑞格,放到軍隊裡幫他打仗。這條母龍要是上了戰場,那可是個兇猛計程車兵啊,真要那樣的話,佈雷納斯肯定會有所企圖。所以國王派我來殺死這條龍,以免她的兇殘發洩到所有反對佈雷納斯爵爺的人頭上。高文爵士,你似乎很震驚,但我說的都是實話。」
「先生,如果我很震驚,那是因為你說的話還真有些依據。我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我要面對對方軍隊裡的一條龍,那可是個可怕的東西。我的戰友們之前都渴望勝利,那一刻看到龍的樣子,都嚇得不能動彈,論力氣和機智,那條龍還比不上魁瑞格一半。如果魁瑞格成了佈雷納斯爵爺的僕役,那她肯定會挑起新的戰爭。可我希望沒人能馴服這條兇悍的龍。」他停下來,朝倒地計程車兵那邊望望,又搖了搖頭。
維斯坦大步走到埃德溫站立的地方,抓住他一條胳膊,慢慢領著他朝屍體走去。兩人肩並肩在屍體旁站了一會兒,維斯坦低聲說著話,不時用手指著,又盯著埃德溫的臉,檢視他的反應。有一下,埃克索看見維斯坦的指頭在空中劃出一條線,他可能在跟男孩解釋劍刃的運動路線。在此過程中,埃德溫一直眼神空洞地盯著倒在地上的人。
這時高文爵士來到埃克索身邊,說道:「這個安靜的地方,肯定是上帝賜給所有疲憊旅行者的禮物,現在被血汙染了,真讓人傷心啊。我們儘快把這個人埋了吧,不久別的人就會到這邊來,我把他的馬帶到佈雷納斯爵爺的兵營去,跟他們說,我遇到他的時候,他被強盜攻擊了,並且把墳墓的位置告訴他的朋友們。與此同時,先生——」他轉臉對維斯坦說道——「我敦促你立即回到東方。不要去想魁瑞格了,你放心吧,聽到今天的這些情況之後,我和霍拉斯會加倍努力,把她殺死。來吧,朋友們,我們將這個人入土,讓他平靜地迴歸造物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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