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掩埋的巨人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聽眾們安靜下來,努力去聽他說的每個字,不久人們便張大了嘴巴,要麼表示讚許,要麼感到震驚。有一下,他朝身旁的一個地方做了個手勢,埃克索第一次看到,和武士一起出發的那兩個人正坐在地上,也在火光照亮的光圈之內。他們看起來好像是從高處跌落了下來,現在還頭暈目眩,站不起身來。人們開始為這兩人吟唱,但他們似乎沒注意到,眼睛仍舊空洞地瞪著前方。

然後武士又轉臉看著人群,說了句話,吟唱聲消退下去。他向前跨了一步,離篝火更近,一隻手抓住他一直帶著的那個東西,舉到空中。

埃克索看到,那似乎是個動物的腦袋,脖子很粗,從咽喉下方切下來。黑色的捲毛從頭頂掛下來,披在臉部周圍,那張臉沒有五官、怪誕可怖:本來應該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地方,只有長著很多小疙瘩的肉,像鵝的瘤一樣,臉頰上有幾叢絨毛一樣的毛髮。人群裡發出一聲驚叫,埃克索感覺到大家在往後退。這時候他才意識到,大家看到的不是腦袋,而是一個大得異常的人形怪物的肩臂部位。武士舉起戰利品時,抓著的是二頭肌附近的殘根,肩膀那頭朝著最上方,這時埃克索看到,這一塊東西被劍從身體上砍下,他原來以為是一縷縷毛髮的東西,實際上是肌腱從傷口裡鑽了出來,掛在外面。

過了一會兒,武士把戰利品放下來,丟在腳下,好像他無法充分表達對怪物軀體的鄙視一樣。人們又一次縮回去,然後又擠上前,吟唱聲再次響起,但這次馬上就停止了,因為武士又開始講話。埃克索一句也聽不懂,但能明顯感覺到周圍人們的緊張、激動。位元麗絲在他耳邊說:

「兩頭怪物,都被我們的英雄殺死了。一個受了致命傷,逃進了樹林,肯定活不過今天晚上。另一個堅持戰鬥,被武士切了一塊下來,你看就在地上,償還了它的罪行。那魔鬼拖著剩下的身體,跑到湖裡想止住疼痛,在黑色的湖水裡沉下去了。那個孩子,埃克索,看到那邊那個孩子了嗎?」

在光亮的邊緣,一小群女人圍著一個坐在石頭上的少年。他身材瘦削,有黑色的頭髮,身上裹著毯子。他身高已經接近成人了,但你能感覺到,毯子下面裹著的身體細細長長,仍然是個少年。一個女人拿來了一隻木桶,正幫他洗掉臉上和脖子上的汙垢,但他似乎渾然不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武士的後背,偶爾歪一下腦袋,似乎想繞過武士的腿,看一眼地上那個東西。

看到這個得救的孩子還活著,而且顯然沒受重傷,埃克索沒覺得欣慰或高興,反倒隱約有些不安,這讓他自己十分驚訝。一開始,他以為這和小男孩本人的奇怪模樣有關,但隨即他發現了問題所在:小男孩的安危剛剛還是所有人關注的焦點,現在大家對待他的樣子卻有些不對勁。這裡頭有種謹慎的沉默,近乎冷漠,讓埃克索想起自己村子裡關於小女孩瑪塔的那件事情,他懷疑這個男孩是不是也和瑪塔一樣,正在被大家遺忘。可是,這兒的情況顯然不是這樣。現在大家甚至開始指著小男孩了,照顧他的女人們回瞪著人群,似乎是要保護他。

「我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埃克索,」位元麗絲在他耳邊說。「這個孩子能安全回來已是萬幸了,想想他那雙稚嫩的眼睛剛才見過的事情,可以說他平靜得讓人驚訝,但是有些人卻在為孩子的事情爭吵。」

武士仍舊在對人們說話,語氣裡有懇求的意味。聽起來好像他在指責什麼人,埃克索能感覺到人們的情緒發生了變化。欽佩與感激逐漸變成了其他情感,周圍的人聲音漸漸高起來,聲音裡有疑惑甚至恐懼。武士又說話了,聲音嚴厲,同時指著身後的男孩。這時艾弗走進光亮之中,站到武士身旁,開始說話,一部分人更加直接地表示抗議。埃克索身後有個聲音喊了起來,頓時四下裡一片喧譁。艾弗提高了聲音,人們安靜了一會兒,但叫喊聲立即又恢復了,黑暗中開始有人推搡。

「哎呀,埃克索,快,我們快點走!」位元麗絲對著他耳朵大聲喊道。「這地方我們不能待了。」

埃克索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推開人群往外走,他心裡一動,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男孩沒動地方,仍然瞪大眼睛看著武士的後背,顯然沒有察覺到眼前的混亂。照顧他的那個女人已經退在一旁,眼神疑惑,看看男孩,又看看人群。位元麗絲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埃克索,快點,帶我們離開吧。我擔心我們會受到傷害。」

全村的人肯定都到廣場上去了,因為回艾弗家的路上,他們沒遇到人。直到看到了房子,埃克索才開口問道:「剛才都說些什麼呢,公主?」

「我一點把握也沒有,埃克索。大家一起說話,我一下子弄不明白。一場爭吵,關於那個得救的孩子,有人發脾氣。我們還是先離開吧,發生了什麼事,以後慢慢會弄清楚的。」

***

第二天上午埃克索醒來的時候,一道道陽光照進了房間。他躺在地上,不過他身下鋪著軟墊子,身上蓋著暖和的毯子——這樣的安排,比他平日裡奢華得多——他現在感覺身體休息得很好。而且,他心情很不錯,因為醒來的時候,他腦子裡留下了愉快的回憶。

位元麗絲在他身旁動了動,但眼睛還是閉的,呼吸也很均勻。和往常醒來的時候一樣,埃克索看著她,等著心裡慢慢湧起一股柔情。很快和他預料的一樣,他心裡感到平安喜樂,但今天還夾雜著一絲悲傷。這種感覺讓他驚訝,他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妻子肩頭,彷彿這個動作能夠驅走陰影一樣。

他聽到外面有吵鬧聲,但不是晚上把他吵醒的那種聲音,而是一個普通的上午,人們在各自幹著自己的活兒。他想起來,自己和位元麗絲睡得太晚了,但他忍住沒去喊醒位元麗絲,而是繼續凝視著她。最後,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木頭門邊,把門推開一點兒。這扇門——應該是真正的「門」,有木頭鉸鏈——發出吱呀的聲音,強烈的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可位元麗絲還沒醒。現在,埃克索有點兒擔心,他回到她躺的地方,在她一旁蹲下,這個動作讓他感到膝蓋僵硬。最後,他妻子終於睜開了眼睛,仰臉看著他。

「我們該起床啦,公主,」他心裡感到寬慰,但沒有流露出來。「村子裡的人都在幹活啦,我們的主人早就走了。」

「那你該早點喊醒我,埃克索。」

「你看起來很平靜,昨天很累,我想你該多睡一會兒。我這樣想是對的,現在你看起來像年輕姑娘一樣鮮嫩呢。」

「這一大早就開始說胡話了。我們都不知道晚上發生了什麼。從外面的聲音來看,他們還沒有自相殘殺、全部死光嘛。那是孩子們的聲音,我聽到了,狗聽起來也吃飽了,很開心。埃克索,這兒有水洗臉嗎?」

兩人儘量把自己收拾得整潔一點,過了一會兒——艾弗還沒有回來——他們走到清新、明媚的陽光下,想找點兒吃的。在埃克索眼裡,現在的村莊要和善得多。那些圓形的棚屋晚上顯得亂七八糟,現在卻整整齊齊排列在眼前,投下相似的影子,排成一條穿過村莊的齊整大道。男人女人來來往往,拿著工具或洗衣桶,身後跟著一群群孩子。狗還和昨天晚上一樣多,但似乎更加溫馴。只有一頭驢子在水井前方的陽光下愉悅地排便,才讓埃克索想起頭天晚上進村時看到的混亂。他們經過的時候,甚至還有人點頭簡單地打招呼,但沒有人和他們講話。

走了不遠,他們看到艾弗和那位武士站在一起,在前面的街道上,身形相差懸殊,頭湊在一起討論著。埃克索和位元麗絲走上前來,艾弗往後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希望太早把你們吵醒,」他對他們說。「可我是個糟糕的主人,你們兩位肯定都餓壞了吧。請跟我到長屋去,我保證讓你們吃飽。不過首先呢,朋友們,來見見我們昨晚的英雄。你們會發現,維斯坦先生聽懂我們的話沒問題。」

埃克索轉身面對著武士,點了點頭。「我和妻子感到榮幸,能遇見如此勇敢大度、本領出眾的人。你昨晚的行動非常了不起。」

「我的行動沒什麼特殊的,先生,不要再談我的本領啦。」和以前一樣,武士的聲音很柔和,眼睛周圍盪漾著笑意。「我昨晚運氣好,而且,有勇敢的夥伴們協助。」

「他說的夥伴們,」艾弗說,「忙著尿褲子,根本沒加入戰鬥。是他一個人殺死了妖魔。」

「說真的,先生,別提這件事了。」武士這話是對艾弗說的,但他現在凝視著埃克索,好像埃克索臉上有什麼標記,讓他十分著迷一樣。

「先生,我們的語言,你說得非常好,」埃克索說。對方的凝視讓他吃了一驚。

武士繼續打量著埃克索,然後才回過神來,笑了。「原諒我,先生。有一下子我以為……不過請你原諒我吧。我的血統是正宗的撒克遜人,但我是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地方長大的,常和不列顛人在一起。所以我不僅會講自己的話,也學會了你們的語言。這段時間我有些生疏了,因為我住在遙遠的東方沼地,那地方能聽到很多奇怪的話,但沒有你們的語言。所以要請你原諒我的錯誤。」

「哪裡哪裡,先生,」埃克索說。「旁人幾乎聽不出這不是你的本族語。實際上,昨天晚上我注意到你佩劍的方式,和一般撒克遜人相比,位置更高,離手更近,走路的時候手能輕易落在劍柄上。如果我說這種方式更像不列顛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維斯坦又笑了。「我的撒克遜夥伴們不僅一直嘲笑我佩劍的方式,還笑話我揮劍的樣子。不過,你也看到,我的劍術是不列顛人教的,我想不到還有誰能教得更好。這幫助我渡過了很多危險,昨天晚上也一樣。請原諒我的魯莽,先生,不過我看到,你也不是本地人。你的部族是在西邊嗎?」

「我們是從隔壁的部族來的,先生。一天的路程而已。」

「那麼,也許你以前在更西邊的地方住過?」

「先生,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是從隔壁的部族來的。」

「請原諒我不夠禮貌。我來到西邊這麼遠的地方,發現自己越來越想念小時候的地方了,不過我知道那兒離這裡還有不少路。我發現到哪兒似乎都能看到記憶中的熟悉面孔。你和你好心的妻子今天上午要回家嗎?」

「不,先生,我們往東邊走,去兒子的村莊,希望兩天內能趕到。」

「哦。你就是走穿過樹林的那條路了。」

「先生,實際上我們打算走高地上的那條路,從山區經過,那兒的修道院裡有個睿智的人,我們希望能夠拜見他。」

「是這樣啊?」維斯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一次仔細打量起埃克索來。「我聽人說,那要爬很陡的山啊。」

「我的客人們還沒吃早餐呢,」艾弗插了一句。「請原諒我們,維斯坦閣下,我要領他們去長屋啦。然後如果可以的話,先生,我想繼續我們剛才的討論。」他放低聲音,繼續用撒克遜語說話,維斯坦則點頭相應。接著,艾弗轉臉看著埃克索和位元麗絲,然後搖搖頭,沉重地說:「儘管這個人昨晚付出了巨大努力,我們的麻煩遠沒有結束呢。請跟我來吧,朋友們,你們肯定餓壞了。」

艾弗在前面走,一瘸一拐地,每一步都要用柺杖拄地。他似乎心事重重,沒注意到在熙來攘往的小巷裡,客人們已經落在後面。有一下子,艾弗在前面好幾步遠,埃克索對位元麗絲說:「那位武士是個可敬的人物,你覺得呢,公主?」

「毫無疑問,」她低聲回答。「可是,他盯著你看的樣子很奇怪呀,埃克索。」

沒有時間繼續談話了,因為艾弗終於發現可能把客人們丟了,於是在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

不久,他們來到一個灑滿陽光的庭院,鵝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院子一分為二,中間有一條人工小溪——地上挖出來的一道水渠,渠裡水不深,但流得急。小溪最寬的地方,有一座簡單的小橋,用兩塊石板搭成,一個大孩子正蹲在石板上洗衣服。埃克索覺得這個場景近乎田園風光,他想停下來好好欣賞一番,可艾弗一直大步向前,朝著那幢低矮的建築走去,建築位於院子的遠端,與院子同寬,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

一走進去,你很可能會覺得,長屋和你在某些情況下親眼見過的那種鄉村食堂差不多。屋裡有一排排的長桌和板凳,一端是廚房和提供食物的區域。和現代設施的主要差別是,這兒到處都是乾草:頭頂、腳下都有草,桌面上也有,不過不是有意為之——長屋裡經常有風,草被颳得到處都是。這樣的上午,就在我們的客人們坐下來準備吃早飯時,陽光從小小的窗戶裡照進來,你會發現就連空氣裡都飄著細小的乾草粒。

他們到的時候,長屋裡沒人,但艾弗進了廚房區,一會兒功夫,便有兩位年長的婦女出來,拿著麵包、蜂蜜、餅乾、罐裝的牛奶和水。隨後艾弗也跟著出來了,拿著一盤雞塊,埃克索和位元麗絲心懷感激地狼吞虎嚥起來。

一開始,他們吃著東西,沒有講話,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餓。艾弗在對面坐下,繼續思考著,眼神迷茫、心事重重。過了好一會兒,位元麗絲說道:

「艾弗,這些撒克遜人是你的一個大負擔。你也許希望回到自己的部族裡去吧,雖然那個男孩已平安回來,食人獸也都殺死了。」

「那可不是食人獸,夫人,和這個地方以前見過的東西都不一樣。它們不再在村莊大門外面遊蕩了,一樁讓人害怕的大事可算是了結了。那個男孩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雖然回來了,安全卻談不上。」艾弗的身體從桌子那邊探過來,他壓低了聲音,儘管周圍沒有其他人。「你說得對,位元麗絲夫人,和這些野蠻人住在一起,我自己也覺得奇怪。還不如住在老鼠洞裡。那位勇敢的陌生人會怎麼看我們呢,昨晚他還幫了我們大忙?」

「怎麼啦,先生,發生什麼事啦?」埃克索問道。「昨晚我們也在火堆邊,感覺到要發生激烈的爭吵,我們就走了,現在還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躲起來是對的,朋友們。這些異教徒昨晚都激動得很,相互爭吵,幾乎要摳出對方的眼珠子。如果他們發現人群中有兩個不列顛陌生人,接下來會幹什麼呢?我都不敢想。男孩埃德溫平安回來了,但是,村子裡開始慶祝的時候,女人們就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個小傷口。我親自看過,其他長老也看過。胸部下方有一個痕跡,和孩子摔跤跌傷差不多。可是那些女人,還是他的親戚呢,卻說那是被咬出來的傷口,今天上午整個村子都這麼說了。為了安全起見,我只好把孩子鎖在棚子裡,就是這樣,他的同伴、他的家人,仍然在門口扔石頭,叫喊著要把他拉出去殺掉。」

「但這怎麼可能呢,艾弗?」位元麗絲問。「又是迷霧的原因嗎,讓他們忘記了孩子最近的可怕遭遇?」

「是這樣就好啦,夫人。這次他們好像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異教徒的眼光,超越不了他們的迷信。他們相信,小男孩既然被魔鬼咬了,很快就會變成魔鬼,在村莊內為非作歹。他們害怕他,維斯坦閣下昨晚將他從一場厄運中救出,但如果他留下來,恐怕還會遭遇更可怕的厄運呢。」

「先生,」埃克索說,「這兒肯定還有明智的人,讓大家聽聽道理吧。」

「就算有,數量也太少了,就算我們能夠命令大家節制一兩天,不久無知者就會佔上風。」

「那能怎麼辦呢,先生?」

「那位武士也和你們一樣擔心,我們倆一早上都在討論。我提議,他騎馬離開的時候,把男孩帶走——這當然有點強人所難——然後把他丟在某個遙遠的村莊裡,這樣他還有開始新生活的機會。這個人為了我們,剛剛冒了生命危險,這麼快就提出這樣的要求,讓我心裡感到深深的愧疚,可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維斯坦正在考慮我的提議,不過他要為國王辦事,因為馬受傷,以及昨晚的麻煩,已經耽擱了。實際上,我現在該去看看孩子是不是安全,然後去問問武士有沒有做決定。」艾弗站起身來,拿起柺杖。「動身之前,來告別吧,朋友們。你們聽了這些事情,希望快點離開這裡,頭也不回,我能理解。」

***

埃克索看著艾弗走出門廊,大步穿過灑滿陽光的庭院,走了。「壞訊息啊,公主,」他說。

「是啊,埃克索,不過和我們沒關係。我們不要在這裡逗留了。今天要走山路呢。」

食物和牛奶非常新鮮,他們默默地吃了一會兒。然後位元麗絲說:

「你覺得有道理嗎,埃克索?艾弗昨晚關於迷霧的話,說是上帝自己讓我們忘記的。」

「我不知道對這話該怎麼看,公主。」

「埃克索,今天早上我有個想法,就是剛剛醒過來的時候。」

「是什麼想法呢,公主?」

「就是一時的想法。也許我們做過什麼事,惹上帝發怒了。也許他不是發怒,而是感到恥辱。」

「真是個奇怪的想法,公主。可如果真是你說的這樣,那他為什麼不懲罰我們呢?為什麼把我們變得跟傻瓜一樣,連一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情都會忘掉?」

「也許上帝為我們感到恥辱,或者是我們做了什麼事,以至於他希望自己能夠忘記。像陌生人跟艾弗說的那樣,如果上帝不想記住,那我們記不住也就不奇怪了。」

「我們究竟可能做過什麼事情,讓上帝感到如此恥辱呢?」

「我不知道,埃克索。但肯定不是你和我做過的什麼事情,因為上帝一直眷愛我們。如果我們向他祈禱,請求他至少記住幾件對我們最寶貴的事情,誰知道呢,說不定他能聽到,滿足我們的願望。」

外面傳來一陣笑聲。埃克索微微側著腦袋,看到院子裡有一群孩子,在小溪上的石板橋上玩平衡木遊戲。就在他看的時候,其中一個發出一聲尖叫,掉進了水裡。

「誰知道呢,公主,」他說。「也許山上那位睿智的僧侶會給我們解釋。不過,既然我們談到了今天早晨醒來的事情,我當時也有個想法,或許和你的念頭差不多時候吧。是個記憶,簡單的記憶,但我已經很高興了。」

「哦,埃克索,那是什麼記憶呢?」

「我記得我們倆正經過一個市場,或者是個節日慶典。我們在一個村莊裡,但不是我們自己的村子,你穿著那件有帽子的淺綠色斗篷。」

「那肯定是個夢,丈夫啊,要麼就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沒有綠斗篷。」

「沒錯,公主,我說的就是很久以前。是個夏天,但我們所在的那個地方有寒冷的風,你把那件綠色斗篷穿在身上,但沒戴帽子。一個市場,或者是個節日慶典。村莊在山坡上,剛進去的地方有羊圈,裡面有山羊。」

「那我們在那兒幹什麼呢,埃克索?」

「我們就手挽著手走路,然後有個陌生人,村子裡的,突然擋住我們的路。他看了你一眼,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看見了女神一樣。你還記得嗎,公主?一個年輕人,不過我想那時候我們也很年輕。他說他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然後他伸出手來,碰了碰你的胳膊。你還有印象嗎,公主?」

「我有點想起來了,不過還不太清晰。我想你說的是個喝醉酒的人吧。」

「也許有點兒醉吧,公主,我不知道。我剛說過,那是個慶祝的日子。反正他看到了你,感到很震驚。說你的美是他的眼睛從沒有見過的。」

「那真是很久以前了!那天你不是妒忌了嗎,和那人吵了一架,我們差點被趕出了村子?」

「這我可沒想起來,公主。我想到的那一次,你穿著綠斗篷,是個節慶的日子,還是這個陌生人,看到我是你的保護人,就轉身對我說,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人,你呢,我的朋友,一定要好好照顧她。他是這麼說的。」

「我有點想起來了,我肯定你妒忌得和他吵了一架。」

「我怎麼會做那種事呢?現在想起陌生人的話,我還感到很驕傲呢。他見過的最美的人。而且他讓我把你照顧得好好的。」

「就算你當時感到驕傲,埃克索,你肯定也妒忌了。你不是去挑戰他了嗎,雖然他喝醉了酒?」

「我記得不是這樣的,公主。也許我只是假裝妒忌,開個玩笑而已。但我應該知道,那個人沒有惡意。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就想起了這件事,雖然過去了很多年。」

「既然你記得是這樣,埃克索,那就讓它保持這樣吧。有了這迷霧,任何記憶都是寶貴的,我們還是緊緊抓住比較好。」

「我在想,那件斗篷後來怎麼樣了。你一直穿得很好。」

「那是件斗篷,埃克索,和別的斗篷一樣,這麼多年肯定穿破啦。」

「我們不是丟在哪兒了嗎?也許丟在某塊有陽光的石頭上?」

「這件事我倒想起來了。而且當時我為丟斗篷的事狠狠責怪過你。」

「我想你是責怪過我,公主,不過我現在想不起來那有什麼道理。」

「噢,埃克索,無論有沒有迷霧,我們能想起幾件事情來,就夠令人安慰啦。也許上帝已經聽到了我們的話,正抓緊幫助我們回憶呢。」

「我們還會記得更多,公主,只要我們用心。到那時候,就算哪一天我們願意去聽某個狡猾的船伕的瞎話,他也騙不到我們啦。我們現在還是吃完早飯吧。太陽很高了,我們要走山路,別太晚了。」

***

他們往回走,到艾弗的房子去,剛剛經過頭天晚上差點被人攻擊的地方,就聽到有人從上面向下喊。他們四處張望,在高高的防禦牆上發現了維斯坦,蹲在一個瞭望臺上。

「很高興看到你們還在這兒,朋友們,」武士朝下面喊道。

「還在這兒,」埃克索朝圍籬走了幾步,喊道。「不過正急著趕路呢。你呢,先生?你今天要在這兒休息嗎?」

「我馬上也要離開。不過,先生,如果能冒昧同你說幾句話,那我就太感激啦。我承諾不會耽誤你太久。」

埃克索和位元麗絲相互看了一眼,然後她低聲說,「你願意就跟他談談吧,埃克索。我回到艾弗家裡,準備上路的東西。」

埃克索點點頭,然後轉臉對著維斯坦喊道:「好啊,先生。你要我上來嗎?」

「隨便你吧,先生。我倒很願意下來,不過上午陽光明媚,這兒的景色能振奮精神呢。如果你不嫌爬梯子麻煩的話,我想請你上來看看。」

「去看看他想幹什麼,埃克索,」位元麗絲低聲說。「但是你要小心一點,我說的可不僅僅是梯子。」

他小心翼翼一級一級上了梯子,來到武士跟前,武士伸出一隻手錶示歡迎。埃克索在窄窄的平臺上站穩了,然後低頭往下望,位元麗絲還在下面看著。他輕快地揮揮手,她這才有些不太情願地邁步朝艾弗的房子走去——他站在高處,能清楚地看到那幢房子。他一直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轉過臉來,目光越過圍籬上沿,望著遠處。

「你看,我沒有撒謊吧,閣下,」兩人肩並肩迎風站著,維斯坦說道。「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非常壯觀。」

那天上午他們眼前的風景,和今天英國鄉村房子的高窗前看到的景觀,可能不會有很大差別。這兩個人應該能看到,他們的右邊是漸次而下的谷坡,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綠色的山脊,他們的左邊是對面的谷坡,長滿了松樹,應該顯得更朦朧一些,因為更遠,與地平線上群山的輪廓融為一體。他們的正前方,則是一望無垠的谷底,一條河流在谷底蜿蜒,直到盡頭,更遠處則是無邊無際的沼澤地,佈滿一塊塊的池塘和湖泊。水邊應該有榆樹和柳樹,還有濃密的林地,那時候應該會給人們帶來不祥的感覺。河的右岸,在陽光和陰影的交匯處,能看到一處早已廢棄的村莊。

「昨天,我騎馬從那個山坡下來的,」維斯坦說,「我的馬不需要催促,自己奔跑起來,好像就是為了開心。我們穿過田野、河流和湖泊,我的精神好極啦。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好像我回到了以前熟悉的場景一樣,雖然就我所知,我從沒到過這個地方。會不會我走過這條道,不過那時候還是小男孩,不記得路,卻能記住這些景觀?這兒的樹和高沼地,還有天空,好像能喚醒沉睡的記憶。」

埃克索說,「有可能這塊地方和西方你出生的地方有很多相似之處。」

「肯定是這樣,先生。在東方的沼澤地,我們沒有什麼山可言,樹和草也沒有我們眼前這樣的顏色。可是,我的馬正是在高興地奔跑時弄壞了蹄鐵,今天早上這裡的好心人又給它裝了一副,但我要騎得慢一點,因為一隻蹄子擦傷了。先生,實際情況是,我請你上來,可不光是要欣賞田園風景,而是要避開閒雜的耳目。我想,男孩埃德溫的遭遇,你已經聽說了吧?」

「艾弗閣下跟我們說過,我們認為在你勇敢地介入之後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壞訊息。」

「你可能也知道,長老們認為男孩在這裡的處境凶多吉少,所以求我今天把他帶走。他們讓我把他丟在某個遙遠的村莊,跟人家編個理由,就說孩子是在路上找到的,沒吃東西,又迷了路。我很願意這樣做,但我擔心,這個計劃救不了他。訊息很快就會傳出去,下個月,明年,男孩會發現今天的麻煩又來了,那時候情況會更加糟糕,因為他來的時間不長,又不知道他屬於哪個部族。你能明白這種情況嗎,先生?」

「你的擔心很有道理,維斯坦閣下。」

武士剛才說話時,一直凝視著面前的風景。風把一縷頭髮吹到了臉上,他伸手把頭髮撥開。這時候,他似乎突然在埃克索的面孔上看到了什麼東西,一下子竟忘記了自己在說什麼。他歪著腦袋,認真地看著埃克索。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說道:

「原諒我,先生。我剛剛想到了別的事情。還是回到我說的話吧。昨天晚上之前,我對這個男孩一無所知,但在每一個新的可怕事件面前,他都鎮定應對,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昨晚,我的同伴們出發時雖然都很勇敢,走近妖魔營地時卻被恐懼壓倒了。這個男孩雖然在妖魔手裡待了好幾個小時,舉止卻鎮定自若,讓我非常驚訝。想到這個男孩的厄運現在幾乎已成定局,我感到十分痛苦。因此我一直在想辦法,如果你和你好心的妻子肯伸出援手,也許問題還能解決。」

「我們很願意盡力而為,先生。先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吧。」

「長老們讓我把孩子帶到某個遙遠的村莊,毫無疑問他們說的是某個撒克遜人的村莊。但正是在撒克遜人的村莊裡,男孩才永遠不會安全,因為撒克遜人都有關於男孩傷口的迷信。但是,如果把他留給不列顛人,就算故事傳到那兒,也不會有危險,因為不列顛人知道這是胡說八道。他很強壯,我剛才說過,他也非常勇敢,雖然話很少。無論到哪個地方,他立即就會成為有用的好幫手。先生,之前你說過,你要往東走,到你兒子的村莊去。我想那正是我們要找的那種信奉基督教的村莊。如果你和你的妻子幫他說說話,也許還能得到你兒子的支援,這件事就肯定能有好的結果。當然,如果我送過去,那些好心的人可能也會收留孩子,但我是個陌生人,會引起恐懼和懷疑。而且,我到這兒來,是有任務在身,不能到東邊那麼遠。」

「這麼說,」埃克索說,「你是建議我和妻子把孩子從這兒帶走。」

「這正是我的建議,先生。但是,我雖然有任務在身,至少可以一起走一段路。你說過打算走山路。我會很高興陪著你們和男孩,至少到山的那一邊。有我陪伴會很無聊,不過,大家都知道山裡面有危險,我的劍可能會對你們有用。你們的行李也可以讓馬來馱,她一條腿不方便,不過馱行李不會有意見的。你看怎麼樣,閣下?」

「我看這是個絕好的計劃。我和妻子聽到男孩的困境都很難過,如果能幫助他解決,我們會很高興。你的話很有智慧,先生。顯然,現在他和不列顛人一起最安全。我相信我兒子的村莊會善待他,我兒子在村莊裡也是個受人尊敬的人物,幾乎也算是長老了,就是年紀小一點。我知道,他會為男孩說話的,保證讓他受到歡迎。」

「我非常欣慰。我去把我們的計劃告訴艾弗閣下,想辦法悄悄把孩子從穀倉帶走。你和你妻子馬上就能動身嗎?」

「我妻子這時候正在準備路上的東西呢。」

「那麼,就請你們在南門等著。我馬上帶我的馬和男孩埃德溫過來。先生,非常感謝你幫忙克服困難。很高興未來一兩天能和你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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