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說吧。繼續剛才說的。」
他回到桌邊,又在我對面坐下。「那天王顧到你們家,」他說,「也怪不得你還記得。你懷疑那是個關鍵時刻,你是對的。正是那天,你母親發現王顧的動機非常不單純。簡單地說,他打算私吞那些船運的鴉片。當然啦,他巧施玲瓏手段,讓貨物先經過三四股其他勢力,這真是典型的中國人的手段,不過最後呢,沒錯,還是通通落到他手裡。我們大部分人都知道這點了,不過你母親卻被矇在鼓裡。我們瞞著她,或許這麼做實屬不智,那是因為我們覺得她不會接受。我們其他的人,心裡當然會有些不安,不過我們還是決定跟王顧合作。沒錯,他還是把鴉片賣給那些貿易商賣的同一批人。但重點是終止進口。讓進口鴉片無利可圖。可惜那天王顧來你家,他說了些話,讓你母親發現了他跟我們的真正關係。我想,她覺得自己被騙了。也許她早就懷疑了,不過她不願面對事實,她氣她自己也氣我,就如同她氣王顧一樣。總之,她大發雷霆,還甩了王顧一個耳光。只是輕輕一記,你明白吧,不過她的手確實已碰到王顧的臉頰。當然,她能當他的面罵的話,全都脫口而出了。我當時就知道,為此,她恐怕要付出可怕的代價。我想辦法當場把事情撫平。我向王顧解釋,你父親才剛遺棄她,她只是心情不好,王顧走出去的時候,我一路跟在旁邊表達這個意思。他面帶微笑,說不用擔心,可是我擔心,沒錯,不擔心才怪。我知道你母親所做的事,要想化解並不容易。不妨告訴你,要是王顧一氣之下不跟我們合作也就罷了,我還覺得鬆了口氣。可是他要鴉片,他已經花了好多工夫安排。再說,他被一個外國女人羞辱,他要報一箭之仇。」
我探身向他,進入桌燈炫目的光亮之中,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身後的黑暗愈變愈大,此時在那裡攤成一大片幽暗無光的空間。菲利普叔叔用掌心拭去前額的汗珠。不過他現在專注地看著我,繼續說:
「那天后來我去新城飯店見王顧。我盡我所能化解可能降臨的災難。不過為時已晚。他那天下午對我說的話,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樣子。他發現你母親的精神——他就是這麼說的,她的‘精神’——非常迷人。他已經為之傾倒,因此打算娶她為妾,帶她回湖南。他說要‘馴服’她,如同對待一匹野生的母馬一樣。這個你得理解,小海雀,你得理解那時候在上海、在中國是什麼樣的局勢,像王顧這樣的人,若是決定要做這類的事,誰也阻止不了他。這點你必須理解。向警方或任何人要求保護你母親,根本不會有結果。也許能暫時緩一緩,不過終究是無用。沒有任何人能保護她,不讓這種人得逞。不過你明白嗎,我真正擔心的是你,小海雀。我不確定他打算怎麼處置你,這才是我求他的事。結果我們達成協議。我想辦法讓她落單,無人守護,而同時我又把你帶離現場。我只求他這件事。我不希望他連你也帶走。你母親,只能說是在劫難逃。至於你,還有商量的餘地。我就是做了這樣的事。」
我們相對無言,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來我開口說:
「你當完這個順水媒人,不知道王顧後來是不是還繼續跟你們合作,對你們言聽計從?」
「別這麼尖酸,小海雀。」
「那他到底有沒有?」
「情勢使然,他有。他得到你母親,心滿意足。於是他依著我們的計劃行事,而且,容我這麼說,他的介入,是各公司最後決定不再進口鴉片的因素之一。」
「依照你的說法,母親算是為了崇高的目標,犧牲小我囉。」
「聽好,小海雀,世事不是樣樣都由得我們自己來決定的。你一定得理解這點。」
「你後來有再見到我母親嗎?在她被這個男人擄走之後?」
我看得出他的猶豫。不過他接著說:
「有。不妨告訴你,我見過她。一次,在事情發生七年以後。我碰巧路經湖南,接受王顧邀請到他那裡做客。在那裡,在他的堡壘裡,沒錯,我看到了你母親,那是最後一次。」
他的聲音此時近乎耳語。樓下的唱機已經不再播放,我們兩人之間凝結著一片沉寂。
「那……那她後來怎麼了?」
「她身體很好。妾自然不只她一位。在那種情況下,我猜想,她在新生活裡,適應得還不錯。」
「她過得還好嗎?」
菲利普叔叔把臉轉開,然後平靜地說:「我見到她的時候,她自然就問我你的事。我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訴她。她聽了也很高興。你知道的,在她見到我之前,她完全與外界隔絕。在那七年當中,她只能聽到王顧讓她知道的事。我是說,她不確定那樁財務的安排,是否正常執行。因此當我見到她時,那件事自然是她最想知道的,我也向她保證此事正常執行。經過七年懸腸掛肚的擔心,我終於讓她安心了。我實在無法形容她得到了多大的解脫。‘我只想知道這個。’這句話她說個不停,‘我只想知道這個。’」
此刻,菲利普叔叔非常仔細地盯著我看。過了一會兒,我問了他期待我問的問題。
「菲利普叔叔,什麼財務安排?」
他低頭看著手背,端詳了半晌。「要不是為了你,她對你的愛,小海雀,我相信你母親會毫不遲疑結束自己的生命,不會讓那個惡棍碰她一下。她總會有辦法,也一定會做到。可是她還得擔心你。因此,到了最後,她看情勢比人強,便做了安排。你將會得到財務上的供應,以換取……換取她的順從。我親自監督了大半的程式,經由公司來安排。公司裡有個對這件事全無概念的人,還以為這是在為鴉片的安全運送做安排呢!哈!哈!真是個傻子,那個人!」菲利普叔叔搖搖頭,面露笑容。接著他的表情又陰沉起來,彷彿他要回到我們原先要談的主題。
「我的生活費,」我平靜地說,「我繼承的財產……」
「你在英國的姑媽。她從來就沒富有過。真正資助你的人,這麼多年來,一直是王顧。」
「這麼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靠……我一直靠……」我說不下去,於是住口。
菲利普叔叔點點頭。「你的教育。你在倫敦社會上的地位。你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是靠王顧。或者該說,靠你母親的犧牲。」
他又站了起來,對著我看,臉上有了新的表情,幾乎像是怨恨。但隨即他轉身走入暗處,我再看不到他的臉了。
「我最後見到你母親的那一次,」他說,「在那座堡壘裡。她已經完全不在乎反鴉片的運動了。她只為你而活,只擔心你。當時,進口鴉片已是非法行為。但即使是這件事,對她也已經毫無意義。我當然氣這點,其他人也一樣,畢竟我們努力這麼多年了。我們終於達成目標了,我們是這麼想的。鴉片貿易被廢止了。但是隻過了一兩年,我們就知道,這廢止其實另有文章。進口貿易不過是換個人做罷了,如此而已。現在換由蔣介石的政府來執行。上癮的人比以前更多,只不過現在賣鴉片的所得,是用來支付給蔣介石的軍隊,支付給他的政權。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加入了紅軍,小海雀。你母親,我原本以為,她要是知道我們的運動竟如此收場,一定難過至極,可是她已經不在乎了。她要的,只是你受到照顧。她要的,只是你的訊息。你知道嗎?小海雀」——他的聲音忽然有了不尋常的語調——「我見到她的當時,她看起來似乎過得相當不錯。不過我留在那裡的幾天,我問了家裡的其他成員,知道內情的成員。我要知道實情,她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因為……因為我知道有一天,這一刻,我們現在這樣的對話,必然會來臨。而我發現了。是的,我發現了。一切。」
「你故意這樣,是在折磨我嗎?」
「那不只是在……不只是在床笫之間屈服而已。他常常在晚宴的客人面前鞭打她。馴服白種女性,他這麼說。而且還不只是這樣。你知道嗎……」
我早已掩上耳朵,不過此刻卻大叫:「夠了!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為什麼?」他的聲音現在有了火氣,「為什麼?因為我要你知道真相!這些年來,你一直認為我是卑鄙小人。也許我是,不過要怪,就要怪這個世界。我從來沒有要變成這個樣子。我也想對這個世界有所貢獻。我曾經以我自己的方式,做過勇敢的決定。結果看看我的下場。你鄙視我。你這些年來一直鄙視我,小海雀,你簡直就像是我的兒子,而你依然鄙視我。不過,現在你看清世界的真實面貌了嗎?你看清楚讓你在英國養尊處優,靠的是什麼了嗎?你看清楚自己是靠什麼成為知名大偵探了嗎?大偵探!這對誰有好處啊!尋獲失竊的珠寶,查出貴族們為了繼承權而殺人?你覺得這樣就足夠了嗎?你母親,她要你永遠活在你的童話世界裡。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這個夢想終究要破滅。能維持到今天,已經是個奇蹟。哪,小海雀,拿去。我給你這個機會。拿去。」
他又把手槍掏了出來。他走出陰影朝我而來,等我抬頭看他,他的身影已赫然浮現在我頭頂上方,就像兒時他站在我面前一樣。他把外套扔開,把槍抵在背心上的心臟部位。「拿著,」他彎下身子輕聲說,好讓我聞到他氣息陳腐的呼吸,「拿著,孩子。你可以殺我。你不是一直都想殺我嗎?正因如此,我才想辦法活到現在。誰也不配殺我。我這條命,我只留給你,明白嗎?只留給你。扣扳機啊。這樣好了,我們可以把場面弄得好像我攻擊你,槍拿在我手上,我會壓到你身上。等他們衝進來,他們會看到我的屍體壓在你身上,你看起來就像是自衛。瞧,這裡,我已經握好了。你扣扳機啊,小海雀。」
他的背心貼在我臉上,隨著他胸口起伏而上下移動。我感到一股厭惡,想要逃開,不過他空著的手——皮膚粗糙得無法形容——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往他身上拉。我忽然想到,只要我的手碰到手槍,他有可能自己動手扣扳機。我猛然抽身,推倒了椅子,往後踉蹌幾步。
有那麼一秒鐘,我們兩個都心虛地望著門口,看看這裡的騷動有沒有引來警衛。不過什麼也沒發生,最後菲利普叔叔笑了出來,把椅子扶正,仔細地擺回書桌前。接著他自己往上頭一坐,把手槍放在桌上,花了一會兒工夫喘過氣來。我又退了幾步,遠離書桌,不過這個洞穴般的房間裡沒有其他東西,我乾脆停下來,依然背對著他。接著我聽到他說:
「好罷。這樣也好。」他又喘了幾口氣,「我就告訴你也罷。把我心底最黑暗的秘密告訴你罷。」
不過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只聽到我身後傳來他沉重的呼吸聲。半晌後他終於開口:
「好罷,我就向你坦白真相。為什麼我那天讓王顧綁走你母親。我剛才所說的話,沒錯,一點都不假。我必須保護你。沒錯,沒錯,我先前說的話,或多或少都可以成立。不過,只要我真的想要,只要我真的想要救她,我知道我一定找得出辦法。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事,小海雀。這件事許多年來,我連對自己都無法坦白。我幫助王顧綁走你母親,是因為我心裡確實想讓你母親成為他的奴隸,受到百般凌虐,夜復一夜。因為,你知道,打從到你們家做房客的那段日子起,我就一直想得到她。沒錯,我想得到她,後來你父親就那樣跟別人跑了,我相信我的機會來了,我是當然的繼位者。可是……可是你母親,她從來不會那樣看待我,你父親走了以後我才醒悟。她只是敬重我是個正直的人……不,不,根本沒希望。就算再過千年萬代,我也沒辦法讓她要我,那樣子根本沒可能。於是我火了。我真的火了。等事情發生了,她惹毛了王顧,我卻為之興奮。你聽見沒有,小海雀?我為之興奮!他把你母親擄走以後,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刻我就為之興奮。那幾年裡,我把王顧當做替身。彷彿我也征服她了。不知多少次,我想像她的遭遇,心底興奮快活極了。哪,快,殺了我吧!你為什麼不動手?你都聽見了!拿去,一槍斃了我吧!」
我在房裡黑暗的地方站了好久,背對著他,聽著他的呼吸。接著我再度轉身向他,相當平靜地說:
「你先前說你相信我母親還活著。她還在王顧身邊嗎?」
「王顧四年前死了。他的軍隊,總之,被蔣介石解散了。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我真的不知道。」
「那樣,我還是會找到她。我不會放棄。」
「這可不是容易的事,孩子。戰火已經延燒全中國。馬上就要吞噬一切。」
「沒錯,」我說,「我敢說戰火馬上就要吞噬全世界了。不過那不是我的錯。事實上,我已經不在乎了。我要重新開始,這次,我要找到她。你還有沒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讓我可以找得順利些?」
「恐怕沒有了,小海雀。我什麼都告訴你了。」
「那麼再會了,菲利普叔叔。原諒我,你的要求我無法照辦。」
「沒關係。還怕沒人想殺我這條‘黃蛇’嗎?」他哼地一笑。接著他以疲憊的聲音說:「再見了,小海雀。希望你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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