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遞給我一副雙筒望遠鏡。我把望遠鏡放在眼前,花了一點工夫調整到看得清楚,才發現我只對準了數碼之外的煙囪。好不容易我才對準了遠方的煙柱,並且調好焦距。我聽到中尉在我旁邊說:
「您現在看到的是一片大雜院,班克斯先生。工廠的工人們住在這裡。我敢說您小時候,絕對不曾到這片大雜院去過。」
「大雜院?我想沒有。」
「幾乎可以確定您不曾去過。外國人難得在這裡出現,除非是傳教士。或者是共產黨。我是中國人,但也一樣,我們這一輩的人,也都不準走近那些地方。直到上次三二年跟日本人開戰之前,我對那裡幾乎還是一無所知。您不會相信人類也可以那樣過活。就像是螞蟻窩似的。那些房子,是蓋給一窮二白的人們住的。那些屋子,房間狹小,一排接一排,屋背靠著屋背。就像養雞場。看仔細一點,您就能看到巷子。那些小巷子,窄得僅能讓人走到屋裡。屋子後牆根本沒窗戶。後面的房間就像個黑坑,靠著再後面的房屋。容我多言,我提這個不是沒有原因,您自然會明白。那些房間都很窄小,因為是給窮人住的。有一陣子,這樣的房間要住七八個人。日子久了,即使房間已經小成那樣,有的家庭還是不得不再做隔間,好跟別戶人家分攤房租。如果還是付不起房租,他們就隔得更細。我記得我看過那個一丁點大、像個暗櫃似的房子,還隔成四份,每份各住一戶人家。班克斯先生,您不會相信,人類也能住成那樣吧?」
「聽來確實不可思議,不過既然是您親眼所見,中尉……」
「等打退日本人,班克斯先生,我會考慮為共產黨效力。您覺得說這話有危險麼?好多軍官希望讓共產黨來領導抗日,而不願讓蔣介石領導。」
我把望遠鏡朝那片密密麻麻的破屋頂望去。可以看出有些已經塌陷。我還辨識出中尉提及的巷道,那是一些狹窄的通道,四出蜿蜒至各家各戶。
「不過這些可不是木棚茅舍哦。」中尉繼續在一旁解說,「儘管住戶自己的隔間十分脆弱,但房子的主要結構,也就是大雜院本身,卻是磚造的。這點在三二年日本人入侵的時候就是相當關鍵性的一環,至今也依然如此。」
「我懂您的意思,」我說,「大雜院如此堅固,又有士兵駐守。日本人即使有現代化的武器,恐怕也沒那麼容易攻下。」
「您說的沒錯。日軍的武器,甚至他們的訓練,在這裡全派不上用場。這裡的戰鬥變成只能靠步槍、刺刀、短刀、手槍、圓鍬、菜刀等等。日軍的防線,在過去的這個星期,甚至還被逼退了一些。您看到那陣濃煙吧?才不過是上週的事,那個地方還讓敵方佔領著。不過現在我們把他們打退了。」
「裡頭還有平民居住嗎?」
「確實還有。您也許不相信,即使是那些逼近前線的房子,裡頭還是有人住。這讓日軍更加施展不開。他們不能隨處轟炸。他們知道西方勢力在觀察,他們顧忌到任何不人道的行為都得付出代價。」
「你們的部隊能撐多久?」
「天知道?蔣介石也許會派部隊來增援。或許日本人決定放棄,重新排程,把重點放到南京或重慶。現在勝負都還在未定之天。不過最近的幾次戰鬥讓我們損失慘重。請您用望遠鏡往左方望去,班克斯先生。現在,您是否看到一條馬路?看到了嗎?那條路當地人叫它‘豬巷’。那條路看來不起眼,不過現在對於戰情卻十分重要。如您所見,那條路沿著大雜院的邊緣延伸。目前我軍將它封閉,想辦法不讓日本人進入。假如他們有辦法進入那條路,這片大雜院就有可能從整個側面被攻破。那樣子我們再守下去也沒有意義了。我們將會兩面受敵。您要求我派人陪同您去關押您父母的那棟房子。要跟著您去的人,原本是派去防守設在‘豬巷’盡頭的路障的。過去幾天,那裡的戰況十分慘烈。同時,我們當然還是得守住那片大雜院的防線。」
「從這高處,倒看不出底下有什麼動靜。」
「沒錯。可是我可以向您保證,在大雜院裡頭,情況相當惡劣。我告訴您這點,班克斯先生,是因為您要進入那個區域。」
有那麼一會兒,我繼續用望遠鏡瞭望,沒有說話。後來我開口說:「中尉,那棟房子,我父母被拘禁的那棟,我從這裡看得到嗎?」
他用手在我肩上輕輕碰了一下,只是我的眼睛並沒有離開望遠鏡。
「您看到左邊那座殘塔嗎,班克斯先生?就像復活島上的那種神像。對,對,就是那個。如果您從那裡畫一條直線到右邊那棟龐大黑色建築物的廢墟——那裡原本是一家老紡織廠,這就是早上我軍擊退日軍後的戰線。拘禁令尊令堂的房子,大約就在與您左手邊那座高煙囪同一個水平線的地方。假如您畫條線,非常水平的線,橫跨這片大雜院,一直到我們左邊一點點的地方。對,對……」
「您是說靠近那片屋頂,那個屋簷翹起,呈拱形的……」
「沒錯,就是那棟。當然,我也不敢確定。不過根據您給我的地點說明,大約就是那棟房子的所在。」
我透過望遠鏡,凝視那一片屋頂。有一陣子,我忍不住看個不停,雖然我也知道我耽誤了中尉分內的任務。過了一陣子,中尉開口說話了:
「這種感覺一定十分奇特。想想,您看到的那棟房子,裡頭可能正拘禁著令尊令堂。」
「的確。這感覺確實有點奇特。」
「當然也有可能不是那棟。這純粹是我個人的猜測。不過就算不是也不會太遠。我指給您看的那座高煙囪,班克斯先生,當地人稱之為‘東爐’。眼前比較靠近我們的這座煙囪,幾乎跟‘東爐’成一直線,這座叫做‘西爐’。開戰前,本地的居民常在這兩個地方焚燒他們的垃圾。我建議您,一旦進入這片大雜院,就以這兩座大爐作為地標。否則外地人根本搞不清方向。請您再看清楚遠處那座煙囪,先生。切記,您要找的房子,就往那兒再過去一點點,在往正南方的這條直線上。」
我終於放下望遠鏡。「中尉,您真是太好心了。我無法表達我的感激。事實上,有一事不知您是否在意,或許您可以容我將來在極司菲爾公園舉行慶祝家父家母獲釋的典禮時,提起您的姓名。」
「哪裡,我的協助實在微不足道。再說,班克斯先生,您別以為任務已接近尾聲。站在這上頭看,那地方看起來好像不遠。可是在這片大雜院裡,還有許多戰鬥在進行。儘管您不是作戰人員,但要從一棟房子走到另一棟還是不容易。而且除了兩座大爐以外,就沒有其他清楚的地標了。然後,您還得把令尊令堂安然帶出來。換言之,您還有相當艱鉅的任務在前頭。不過此刻,班克斯先生,我建議我們先下去。那些人員可能已經回來,正在等我的命令。至於您,務必設法在入夜之前回來。天還亮著的時候,大雜院那兒就已經像人間地獄了。到了晚上,那可比您最糟的噩夢還要糟。如果天黑了還回不來,那麼我建議您就找個安全的地方,跟我的人一起等天亮了再回來。不過就在昨天,我的兩名手下才彼此誤殺了對方,天一黑,他們連東南西北都認不清了。」
「您所說的,我全牢記在心,中尉。那麼我們就下去吧。」
樓底下,馬上尉正在對一名軍服破破爛爛計程車兵說話。士兵看來沒受傷,可是似乎受到驚嚇而情緒不穩。椅子上的日軍則在打鼾,彷彿正在享受安穩的小憩,不過我注意到他又多吐了些東西到前襟上。
中尉與上尉很快地討論了一會兒,接著詢問衣衫襤褸計程車兵。接著他轉身對我說:
「壞訊息。其他人沒回來。有兩位確定陣亡。其餘被困住了,不過也相當有可能脫困逃回來。敵軍已經往前推進,就算只是暫時如此,那棟拘禁令尊令堂的房子,極可能已經在他們的佔領區裡頭了。」
「就算這樣,中尉,我還是必須繼續下去,我不能再等了。請聽我說,如果您答應派給我的人沒回來,那麼也許——我知道我這要求實在太過分——也許您可以好人做到底,陪我走一趟。老實說,中尉,我想此時此刻也沒有更適當的人選可以幫我了。」
中尉臉色凝重地考慮了一下。「好吧,班克斯先生,」他過了半晌才說,「我就依您的意思。不過我們得快一點。我本來一刻都不該離開這個崗位的。離開崗位,無論多久,都可能造成極為嚴重的後果。」
他很快地跟上尉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後開啟辦公桌的抽屜,開始把一些東西放到口袋裡與腰帶上。
「您最好不要帶步槍,班克斯先生。不過您有手槍嗎?沒有?那就帶這把好了。德國制的,很好用。您得把它藏好,如果遇到敵軍,您必須立刻清楚表明中立的立場,千萬別遲疑。現在請隨我來。」
他拿起靠在桌邊的步槍,走向對面牆上打的洞,利落地爬了過去。我把手槍別進腰帶——在外套下這把槍並不顯眼——然後趕緊跟在他後頭爬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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