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的……嗯,如果我們得再等個幾分鐘,那我先去做一件事。」
「做一件事?到底是什麼事?」
「就是……一件事嘛。真的,不會花多少時間,就幾分鐘。事情是這樣子的,我剛才問了某人一件事。」
「問誰?克里斯托弗,我覺得這個時候我們不該跟任何人說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真的。我完全明白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切的一切都要小心。不是那樣,別擔心。是那個年輕人。你派來的那位,開車載我來的那位。有件事情我得問他。」
「可是他應該走了吧。」
「沒有,他沒走。他還在外頭。聽我說,我馬上回來。」
我急忙穿過布幔回到店裡,那位蓄著鬍子的瘦弱男子抬頭看我,一臉意外。
「你喜歡咪咪·強森嗎?」他問。
「是啊,是啊。棒極了。我只出去一下子。」
「容我把話說清楚,先生,我是瑞士人。你的國家和我的國家,近期內應該不會陷於敵對狀態。」
「啊,沒錯。那太好了。我馬上回來。」
我趕過街道,來到車旁。那個年輕人看到我,把窗玻璃搖下,禮貌地微笑;他先前的火氣似乎消了。我傾身悄悄問他:
「聽我說。這位葉辰。你知不知道在哪兒可以找到他?」
「葉辰?他就住在附近。」
「葉辰。我說的是眼睛失明的那位葉辰哦。」
「對啊。再過去一點就到了。」
「他家就這麼近?」
「沒錯。」
「聽我說,你好像沒聽懂我說的話。你是說葉辰,眼睛失明的那位葉辰,他家就在附近?」
「沒錯,先生。您可以走過去,如果您想坐車,我就載您過去。」
「請聽清楚,此事關係重大。你知不知葉辰在他現在這棟房子裡住多久了?」
年輕人想了想,然後說:「他一直住那兒,先生。從我小時候就住那兒了。」
「你確定?你聽好,這可是事關重大。你確定這位就是那個眼睛失明的葉辰,而且他住在那裡很久了?」
「我才說了啊,先生。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他就住那裡了。我猜想他在那裡已經住了很多很多年囉。」
我挺起身子,深深吸了口氣,想想我剛才聽到的事背後的各種可能。接著我再度彎下身子對他說:「我想該由你帶我過去。我是說,坐車。我們必須小心地接近那裡。請你載我過去,不過車子稍微停遠些。只要讓我能清楚看到葉辰家對面那棟房子就好了。你瞭解嗎?」
我上了車,年輕人發動引擎。他把車掉頭,然後開進另一條狹窄的街道。在路上,我想了滿腦子事情。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年輕人,這趟路有多麼重大的意義,甚至想到要不要問他車上有沒有槍——不過還是決定別問,問這種事也許只會讓他驚慌。
我們又轉了個彎,進入一條更窄的街道。接著又轉了一次便把車停下。有一刻我還以為到了目的地,不過接著便看到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們前頭的巷道上,有群小孩子想拉住一頭暈頭轉向的水牛。孩童間似乎在爭吵什麼,我看的時候,有個孩子用棍子在牛鼻子上頭打了一下。我覺得渾身緊張,想起母親在我小時候不時警告我,這種牛發起火來,可是跟任何蠻牛一樣危險。那頭牲畜還好沒有反應,男孩們繼續爭吵。年輕人徒然按了幾聲喇叭,最後嘆了口氣,只好把車子倒回原來的街道。
我們走旁邊的一條巷子,不過換了條路似乎讓我的司機有點迷失方向,他轉了幾個彎以後,又停下來倒車,可是這次路並沒有被擋住。其間,我們來到一條較寬闊卻凹凸不平的黃土路上,有一側全是破舊的木棚屋。
「請開快一點,我時間不多。」
這時候一聲巨響震動了車子行進的地面。年輕人不為所動繼續開他的車,不過卻緊張地遙望遠處。
「開打了,」他說,「雙方又開打了。」
「聽起來好近。」我說。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們又繞過更多的狹窄巷口與矮小的木頭房子,不停地響著喇叭,以驅開路上的孩童與狗。接著汽車又猛然剎住,我聽到年輕人懊惱地叫了一聲。我越過他肩頭一望,發現馬路已經被沙包牆與鐵絲網給堵住了。
「我們得繞個遠路才行,」他說,「沒別的路了。」
「等等,那個地方就在眼前了吧。」
「非常近,沒錯。不過路堵了,所以我們得繞遠路過去。不用急,先生。我們很快就可以到那裡。」
可是年輕人的態度裡,有了明顯的變化。他先前沉穩的樣子已經消失,現在他看起來卻這麼小,也許不過十五六歲,讓他開車根本就是件荒唐的事。有一會兒,我們開過泥濘、發臭的街道,鑽過許多小巷,我時時刻刻都以為車輪就要陷進未加蓋的水溝裡了——還好年輕人每次總有辦法以毫髮之距閃過。一路上我們聽到槍炮在遠處響起,看到人群紛紛躲到房子或遮蔽物下。不過路上還是有孩童跟狗,似乎都無家可歸,在車子前方四處亂跑,渾然不知危險。有一刻,我們顛簸地開過一家小工廠的院子,我說:
「等等,你怎麼不停下來問個路?」
「不用急,先生。」
「不用急?其實你現在跟我一樣,已經不知道怎麼走了。」
「我們馬上就到,先生。」
「胡說。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裝模作樣呢?中國人都是這樣。你迷了路又不承認。我們至少開了……我看,開了一整天了。」
他沒有回應,把車開上一條陡峭的路,路旁是堆積如山的工廠廢料。接著又是一聲巨響,近得嚇人,年輕人把車速減到近乎步行的速度。
「先生,我看我們現在回去吧。」
「回去?回去哪裡?」
「戰鬥就在附近。這裡不安全。」
「你是什麼意思,戰鬥就在附近?」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我們是不是在閘北區附近?」
「先生,這裡就是閘北區。我們已經在這區裡一會兒了。」
「什麼?你是說我們已經離開租界了?」
「我們已經在閘北區了。」
「可是……天啊!我們真的離開租界了!在閘北區?好啊,你是個笨蛋,你知道嗎?笨蛋!你跟我說房子就在附近。現在我們迷路了。我們可能就在交戰區的邊上,隨時都會有危險。我們竟然離開租界了!你真是個標準的笨蛋。知道為什麼嗎?讓我告訴你。你不懂又要裝懂。你自大又不肯承認自己的缺點。這正是我對笨蛋的定義。典型的笨蛋!聽到沒有?徹頭徹尾的笨蛋!」
他把車停下,然後開啟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花了一會兒工夫才冷靜下來評估情勢。我們已經開上一座小丘,車子現在孤零零地停在黃土路上,四周是成堆破碎的磚塊、扭曲的鐵條還有一些看似腳踏車殘留的破爛車輪。我看見年輕人的身影走在山丘上的一條小徑。
我下車追他。他一定聽到了我的聲音,但他既不加快腳步也不回頭。我追了上去,拉住他的肩膀。
「等等,是我不對。」我說,有點喘,「我道歉。我不該發脾氣。可是,事情是……你不明白這件事有多重要。現在,拜託」——我指著車子——「我們繼續吧。」
年輕人不肯看我。「不開車了。」他說。
「別這樣,我已經道歉了。現在,拜託,請你講講道理。」
「不開車了。這裡太危險。戰鬥很近。」
「請聽我說,找到這棟房子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真的很重要。現在請你老實告訴我。你迷路了嗎,或者你真的知道房子在哪裡?」
「我知道。我知道房子在哪兒。不過現在不安全。戰鬥非常近。」
機關槍聲忽然在我們四周迴響,彷彿佐證著他的看法。槍聲聽起來還算遠,不過根本聽不出來處,我們兩人同時環顧四周,覺得自己忽然暴露在山頭上。
「就這麼辦好了,」我說,從口袋裡取出記事本與鉛筆。「我看得出你不想再扯進這件事裡,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剛才冒犯了你,是我不對。不過你走之前,我想請你再為我做兩件事。第一,我想請你在這裡寫下葉辰的地址。」
「沒有地址,先生。那裡沒有地址。」
「沒關係,可不可以畫個地圖。寫下走法。什麼都好。請為我做這件事。接著,請你送我到最近的警察局。當然,我一開始就該這麼做。我需要受過訓練的武裝人員。拜託。」
我把筆記本與鉛筆拿給他。前幾頁寫滿了當天早上我所做的調查。他翻過小巧的書頁,直到有空白的地方。接著他說:
「不用英文。我不會寫英文,先生。」
「你會寫什麼就寫什麼罷。畫張地圖。什麼都好,請快點。」
這時,他似乎領會了我要求的事情非同小可。他仔細地想了幾秒,接著提筆疾書。他寫滿一頁,又寫一頁。寫了四五頁以後,他把筆插進書脊裡一起還給我。我翻翻他寫的東西,看不懂那些中文字有什麼意義。儘管如此,我還是對他說:
「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現在,請送我到警察局。你就可以回家了。」
「警察局在這邊,先生。」他又往原先前進的方向走了幾步。他從山脊上,往下指著坡底。約兩三百碼遠的地方,有一片灰色的房子。
「那裡就是警察局,先生。」
「哪裡?哪一棟?」
「那棟,有旗子的。」
「看到了,好。你確定那是警察局?」
「確定,先生。那是警察局。」
從我們所在的地方望去,那看起來確實像是警察局。此外我也明白了根本不必去開車了;車子停在山丘的另一側,而我們剛才過來的路太窄,車子開不過來;我也知道若要找路繞過山丘,很容易就會迷路。我把筆記本放回口袋,考慮要給他幾張鈔票,接著就想到先前他對此深惡痛絕。於是我只是說:「謝謝你。你真是幫了大忙。從現在開始我可以自己來。」
年輕人迅速地點了個頭——似乎還在生我的氣——接著轉身朝汽車的方向走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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