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輩孤雛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我想到我可能會害她遭人指點,隨即退回原座,而且當晚確實沒再靠近她,直到賓客彼此告別,漸漸散去,我才在花房的玄關,當著許多離去賓客的面,跟她行了個相當正式的告別禮。

不過幾天之後,我心中隱隱期望她能就那天晚上的事給我一點回應。只是這段時間,我又把全副精神投注在調查工作上,直到我在華懋飯店的餐廳裡收到了那張紙條,我還是完全沒有聯想到先前那天晚上的事情,登上大階梯時,心中還在納悶,怎麼會是她想要見我。

莎拉所指的樓梯間的平臺,其實相當寬闊,上面疏落有致地排放著扶手椅、茶几以及棕櫚盆栽。尤其在早晨,一扇扇的大窗戶敞開,吊扇呼呼地轉著,可以想像那裡會是客人看看報紙、喝杯咖啡的好地方。然而到了晚上,這地方卻冷冷清清;也許跟物資短缺有關,這裡沒有點燈,只能借樓梯的燈光,還有從底下的外灘透過窗戶照上來的光線。那一夜,除了莎拉,這個地方空無一人,我看見她人在大片的窗玻璃前有如一幅剪影,向外凝視著夜空。我走向她,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聽到聲音轉過身來。

「我以為有月亮可看,」她說,「可惜沒有。今晚連炮火都沒得看。」

「是啊。這幾個晚上都平平靜靜的。」

「塞西爾說雙方計程車兵都打累了。」

「我想也是。」

「克里斯托弗,過來這裡。無妨的。我不會對你怎樣。不過,我希望我們的話只有我們倆聽得見。」

我漸漸移近,最後到了她身邊。我現在看得見樓下的外灘,一整排路燈標示出了港邊步道的位置。

「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悄悄說,「這可不簡單,不過再難的事也都解決了。」

「你到底做了什麼安排?」

「一切。證件、船票,一切。我沒辦法在這裡再待下去了。我盡全力了,現在我身心俱疲。我要離開了。」

「原來如此。塞西爾呢?他知道你的想法嗎?」

「這事不會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不過我想他還是會震驚吧。你聽了會吃驚嗎,克里斯托弗?」

「沒有,還好。就我看到的這一切,我多少猜到會有這樣的可能。不過在走這步險棋之前,你確定沒有別的……?」

「唉,該想的我都想過了。沒有用的。就算塞西爾明天就願意回英國也一樣。再說,他在這裡輸了不少錢。他決定翻了本才回國。」

「我看得出來,這趟上海之旅並未完全如你所願。我也替你難過。」

「上海之行本身還不算什麼。」她笑了一聲便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試著去愛塞西爾。我費盡了力氣。他人不壞。你看到他在這裡的德性,恐怕不會同意我的說法。可是他原先不是這個樣子。我也有自知之明,變成這個局面,我要負大半責任。他人生走到這個階段,需要的是休息。可是我的出現讓他覺得自己還得有所作為。這是我的錯。我們剛到的時候,他確實努力過,賣命地苦幹。但這實在不是他能力所及,我想事情就是這樣,他就是這樣垮了。也許我一走,他就有辦法振作起來。」

「可是你要去哪兒?你要回英國嗎?」

「就目前而言,我的錢還走不了那麼遠。我打算先去澳門。到了那裡,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老實說,就是這樣,我才必須跟你談談。克里斯托弗,我承認,我有點害怕。我不要一個人去那兒單打獨鬥。我想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你的意思是,跟你去澳門?明天就跟你一起走?」

「對。明天就跟我去澳門。到了澳門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如果你想的話,我們還可以在南中國海上逍遙一陣子。或許我們可以去南美洲,像黑夜裡遁走的小偷。那不是很有趣嗎?」

我想,聽到她說這些話,我吃了一驚;不過我現在還記得,那時最強烈的感受,是一種幾乎觸手可及的慰藉感。一點也不假,有那麼一兩秒,我彷彿一個久陷暗室的人,忽然走到陽光之下,走進和風之中,一時之間頭暈目眩。彷彿她這些提議——我知道她只是一時衝動——包含了巨大的權威,帶給我從來不敢奢望的特權。

然而正當這種感受襲上身來,我想我同時也心生警覺,會不會她對我說這些話,目的是要試探我。我記得我最後的回答如下:

「問題是我在這裡的任務未了。我得先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好。畢竟全世界正走到大難的邊緣,假如我這個時候一走了之,世人會怎麼看待我?既然說到了這個,到時候你又會怎麼看待我?」

「噢,克里斯托弗,我們兩個真是一樣可悲。我們不能再這樣子想事情了。否則我們將會一無所有,最後我們有的,就是再多嘗一些過去這幾年的經歷。多嘗幾年寂寞,多過幾天空洞的人生,永遠只知道自己做得還不夠。我們現在必須把這些全都拋開。放下你的工作,克里斯托弗。你已經耗費夠多生命在這上頭了。我們明天就走,別再浪費任何一天,再耗下去可就來不及了。」

「究竟什麼事情會來不及呢?」

「來不及……呃,我不知道嘛。我只知道我已經浪費了許多年尋尋覓覓,尋找我必須費盡心血才配得到的獎品。可是現在我不稀罕了,現在我要別的東西,我要能給我溫暖與庇護的東西,無論我做了什麼事,變成什麼樣的人,都能接納我的東西。永遠都存在的東西,永遠,像是明天的天空。這就是我現在要的,而且我認為你應該也想要。可是再拖下去,馬上就要來不及了。我們會因為太僵硬而無法改變。如果現在不把握,你我以後永遠也不會再有機會了。克里斯托弗,你跟那棵可憐的樹有仇嗎?」

我這才發現,我不知不覺把身旁棕櫚樹的葉子一片片撕扯下來,丟在地毯上。

「真不好意思,」——我笑了一聲——「算是讓我給毀了。」我接著說,「就算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沒有錯,即使如此,事情對我也沒那麼容易。因為,你知道的,還有詹妮弗。」

說到這裡,我心裡鮮明地想起上次我們交談的情景,當時我們在校園後區某間溫馨的小會客室道別,一個溫柔的英國春日午後,陽光照在橡木牆板上。我忽然想起了她的表情——她先聽我把話說完,想了想之後,體貼地點點頭,接著又說了一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話。

「你知道的,還有詹妮弗呢。」我又說了一次,覺得自己就快要陷入一場綺思夢想之中了,「即使此時此刻,她都還在等我呢。」

「可是這個我想過。我已經仔仔細細地想過了。我知道她跟我一定可以做朋友。不只是朋友呢。我們三個,我們可以,呃,組成一個小家庭,就像一般的家庭。我想過這個,克里斯托弗,這對我們來說都很幸福美滿。我們一安排妥當,就把她接來。我們甚至可以回歐洲,像是義大利,她可以在那裡跟我們會合。我知道我會是個稱職的母親,克里斯托弗,我有把握做到。」

我暗自思忖了一會兒,然後回答:「很好,就這樣吧。」

「就怎樣呢,克里斯托弗?」

「我是說,好,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一切依你。沒錯,你說的也許是對的,詹妮弗、我們、一切的一切,或許有成功的機會。」

一說完這句話,我覺得心中一塊重石落地,我幾乎要大大嘆一口氣。此時,莎拉上前一步,深深盯著我的臉看了一下。我甚至以為她要吻我,可她似乎在最後一刻剋制住了自己,然後說:

「你聽我說。仔細地聽我說,我們一步都不能出差錯。行李至多一隻手提箱。不要託運任何皮箱。我在澳門已經有一些錢,需要什麼可以到那邊再買。我會派人來接你,一個司機,明天下午三點半。我會找個信得過的人,不過還是小心點好,沒必要說的話,一句都別說。他會帶你到我等候的地方。克里斯托弗,你看起來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敲到了頭。你不會讓我失望吧?告訴我。」

「不,不會。我會準備好。明天三點半。別擔心,我會……我會跟你到天涯海角,不管你要到世上什麼地方,我都跟你一起去。」

也許只是一時衝動;也許是回想起我們把塞西爾爵士從賭場帶回的那夜分手的情景;總之,我忽然伸出手,雙手握緊她的一隻手,親吻了她的手背。之後,我記得我抬頭看著她,仍然抓著她的手,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很可能傻笑了一聲。最後,她輕輕地把手抽走,撫摸我的臉頰。

「謝謝你,克里斯托弗,」她輕聲說,「謝謝你答應我。我感覺一切都忽然改觀了。不過你現在得走了,別讓人看到我們在這裡。走吧,趕快走。」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

遠山淡影》《長日將盡》《莫失莫忘》《克拉拉與太陽》《被掩埋的巨人》《無可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