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輩孤雛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我知道我們在法租界某處,離港口不遠,其他則一無所知。有那麼一會兒司機把車開進窄巷,那裡實在不宜行車,只聽他喇叭摁個不停以驅開行人,我漸漸覺得這實在荒唐,就像有人把馬騎進屋子裡一樣。不過車子終究是停靠了下來,司機為我開啟車門,手指著「晨欣旅社」的大門。

有位瘦削的獨眼中國人帶我進去。今天回想起來的籠統印象,是低垂的天花板、深色潮溼的木頭與尋常聞見的陰溝味道。不過那地方看起來倒還算乾淨;走到一處,我們得繞過三位趴在地上的婦女,她們辛勤地刷著木頭地板。到了這棟建築物的後段,我們來到一條走廊,一長排都是門。這讓我聯想起馬廄,甚至是牢房,其實這些小房間,竟然都是客房。獨眼人敲敲其中一扇門,不等回應就把門開啟。

房間小而狹長。室內沒有窗戶,不過隔牆並未連上天花板——最上面留了一英尺左右的空間,裝有鐵網——作為採光與空氣流通之用。儘管如此,小隔牆裡還是又悶又暗,就連外頭午後高照的豔陽,也只在地上映出鐵網詭異的圖案。床上躺著的人似乎還在睡覺,不過等我站到床與牆之間,他動了動腿。獨眼人咕噥了幾句話就走了,並把門關上。

這位前孔探長骨瘦如柴,臉部和頸部的皮膚皺縮還帶著斑;他的嘴巴鬆弛半開;一條光腿細瘦如棍棒,伸在粗糙的毯子之外,可是我看到他上身穿的內衣卻白得出奇。他起先沒打算坐起來,只是約略表示知道我的造訪。然而他不像是抽了鴉片或喝了酒還沒醒,於是我表明身份與來意,說著說著,他慢慢懂了,漸漸表現出一些應有的禮貌。

「對不住,先生」——他的英語,聽起來還算流利——「我這兒沒有茶水可以招待。」他咕噥了幾句中文,在毯子底下動了動他的雙腿。接著他似乎覺得自己失禮了,又說:「對不起。我身體不舒服。不過我很快就可以恢復健康。」

「我誠摯希望如此,」我說,「畢竟您曾是上海警界的頂尖警探。」

「真的?您實在太抬舉我了,先生。我那時還算稱職就是了。」他忽然用力一撐,坐了起來,把一雙赤腳小心翼翼放到地上。或許是為了遮羞,或許是因為怕冷,他還是將毯子圍在腰腹一帶。「可是到頭來,」他繼續說,「這個城市會打敗你。每個人都背叛朋友。你信任別人,最後才知道他原來一直在收幫派的錢。政府也是個幫派。警探在這種地方,如何善盡自己的職責?我這兒說不定還有煙。您要不要抽支菸?」

「多謝,不用了。探長,我這麼說吧,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您的英勇事蹟就讓我十分景仰。」

「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沒錯,探長。鄰家的男孩和我」——我淺淺一笑——「我們常常扮演您。您是……您是我們的英雄。」

「真有此事?」老人含笑搖搖頭,「果真如此嗎。那麼,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我什麼也沒能招待您。您不要茶,也不抽菸?」

「老實說,探長,您可以給我更有用的東西。我今天來找您,是因為我相信您能提供我一條關鍵線索。一九一五年春天,您承辦了一個案子,是福州路上一家名叫‘五城樓’的餐廳裡發生的槍擊事件。三人喪命,多人受傷。您逮捕了兩名涉案人。在警局的記錄裡,這件事稱作‘五城樓槍擊事件’。這案子也許事隔多年,這個我也明白,不過孔探長,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此事?」

在我身後,也許在兩三間房外,有人咳嗽咳個沒完。孔探長陷入沉思,接著說:「‘五城樓’的案子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還算風光。即使像現在這樣臥病在床,我有時還是會想起這個案子。」

「那麼,您也許記得您審問過一位嫌犯,後來您斷定他並未涉及槍擊案情。根據記錄,那個人叫韋強。您問他‘五城樓’的案情,他卻供出其他完全不相干的事。」

儘管老探長的身體已如一隻鬆垮的皮囊包著散骨,此刻他的雙眼卻充滿生氣。「一點也沒錯,」他說,「他跟槍擊案無關。不過他一害怕就說個不停。他什麼都招。我記得,他招認他幾年前參加過一個綁架集團。」

「太好了,探長。這正是檔案裡記載的。您聽我說,孔探長,有件事非常重要。這個人給了您一些地址。那是他們綁架集團用來藏肉票的地方。」

孔探長原先盯著天花板下的鐵網邊嗡嗡縈繞的蒼蠅,現在慢慢把目光移降到我站的地方。「確實如此,」他平靜地說,「可是班克斯先生,我們已經把那些房子徹查過了。他提到的那些綁架案,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我們在那些房子裡沒查出什麼可疑線索。」

「我知道,孔探長,您分內該做的事,一定絲毫不含糊,這毋庸置疑。只不過您當時的目標是槍擊事件。倘若您沒把精力花在橫生的枝節上,這也是理所當然。我想說的是,如果當時有某些有力人士,出手阻撓您搜尋其中一處,或許您也不會太堅持。」

老警探再度陷入沉思,過了半晌才開口說:「是有那麼一棟。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的手下會向我呈報結果。所有別的房子,總共七棟,我都收到回報。我記得當時確實有點不對勁。這最後一處沒有報告。我的手下受到了干預。沒錯,我記得當時就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就是警探的直覺罷。您懂我的意思吧,先生?」

「那最後一棟,您從來就沒有看到過調查報告。」

「正是,先生。不過如您所說,那實在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您懂吧,‘五城樓’的事情可大了。鬧得滿城風雨。搜捕殺手的行動持續了好幾周。」

「我記得沒錯的話,這案子難倒了兩位比您資深的同仁。」

孔探長面露笑容。「如我所說,那是我事業上最風光的日子。別人辦不出來,我才來接手。全城的人都在談這件事。我才花了幾天時間就逮捕了那些殺手。」

「我讀過那些資料,真是佩服,佩服。」

不過這時候老人專注地盯著我看。最後他緩緩說:「那棟房子。我的手下沒有搜查的那棟。那棟房子。您是說……?」

「沒錯。我個人以為,那正是家父家母被挾持的地方。」

「原來如此。」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試著消化這個龐雜的想法。

「您絕無疏忽之處,」我說,「容我重申,我讀過報告,對您真是佩服之至。您的手下沒有到那裡搜查,是因為受到警界裡更高層人士的阻攔。那些人,我們現在已經查明,他們收了犯罪集團的賄賂。」

咳嗽聲再度傳來。孔探長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抬頭看我,緩緩說:「您是來找我幫忙。您來是要我幫忙找到這棟房子。」

「很不幸,檔案給弄得一團糟。市政搞成這副德性,真是可恥。報告有的歸錯檔,有的根本遺失了。最後,我還是決定直接來找您,這樣會比較有用。我知道這簡直不可思議,但我想請教您,是否還記得關於那棟房子的一點資料或是什麼。」

「那棟房子。讓我想想。」老人專注地闔上眼睛,但是過了一會兒,他搖搖頭,「‘五城樓槍擊事件’。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真對不住。那房子我什麼也想不起來。」

「探長,請您再仔細想一想。甚至只要想出在哪一區也行。比方說,是不是在公共租界裡頭。」

他又想了一會兒,接著再度搖頭。「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這腦筋,它不是很正常。有時候我什麼都不記得,連前一天的事都記不住。不過,我還是會再想想,看能不能想得起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我一覺醒來就想起什麼也說不定。班克斯先生,實在很抱歉。但此時此刻,我什麼事也記不得。」

等我回到公共租界,已是傍晚。我相信我在房裡花了一個鐘頭左右,重溫我做的筆記,想把跟老警探會面的失望拋諸腦後。八點過後我才下樓吃晚餐,在那華麗的餐廳裡,坐在我常坐的角落。我記得那天晚上我胃口不太好,我才想丟下主菜不吃,回樓上工作去,這時候侍者卻送來莎拉的紙條。

此刻我把紙條拿在手上。不過是張沒有格線的白紙,上頭潦潦草草寫著幾行字,上半張已經撕去。她寫下這些話,恐怕未經斟酌;上頭只寫著要我立刻到三四樓樓梯間的平臺去見她。如今回頭看這件事,跟一週前在託尼·凱瑟克先生家發生的那樁小事,兩者之間的關係顯而易見;也就是說,要不是我們之間發生了那件事,她可能根本不會寫這張紙條。說來奇怪,侍者剛遞上紙條時,我並沒有多想;我在那兒多坐了一會兒,完全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那樣召喚我。

我得在這裡說明一下,自從在鴻運宮的那個晚上之後,我又遇到她三次。其中兩次有旁人在場,我們只打了個照面,幾乎沒說什麼話。第三次也一樣——在怡和洋行董事長凱瑟克先生家的晚宴——我想我們又是在公共場合,所以幾乎沒有交談;然而,事後看來,我們在那裡的相遇,可說是某種相當重要的轉折點。

那天晚上,我到得遲了些,等我被領進凱瑟克先生寬廣的花房,六十多位賓客早已在樹蔭下與藤蔓間的幾張桌子邊坐定。我看到莎拉在房中遠處——塞西爾爵士沒來——不過我看得出她還在找自己的座位,因此我並不打算走過去。

這種場合裡,賓客們似乎都遵守上海另一個特有的習俗,那就是甜點一上——甚至還等不及好好吃完——就離開原先排定的座位,四處找人交際。毫無疑問,我心想等這一刻到了,我就可以過去跟莎拉聊聊。然而等到甜點終於上桌,我卻給坐在我身邊的女士纏住了,她想跟我解釋中南半島政局的細節。我才甩掉她,主人卻又站出來宣佈「餘興節目」的時間到了。他接著介紹第一位演出者——有位弱不禁風的女士從身後的桌位走出來,到眾人面前朗誦一首有趣的詩,顯然寫詩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後面又有位先生清唱了幾段吉爾伯特與沙利文的輕歌劇,我推斷我周遭的人,大半都是有備而來。客人一個接一個上場,有時三兩成群;還有情歌清唱與講笑話。風格總是戲謔輕浮,有時甚至還開黃腔。

接著有位高大的紅臉男士——我後來得知他是滙豐銀行的董事——走到眾人前面,他晚宴的短外套外面還套了一件短袍。他展開手上的卷軸,讀一篇從各個層面諷刺上海生活的長篇大論。幾乎文章裡提到的所有人事物——某些人、某些夜總會洗手間的擺設、某些官場上文山會海的軼事——我都完全沒有概念,可是房裡的每一個角落很快就充滿了笑聲。到這時候,我四處尋找莎拉的蹤影,結果看到她在另一個角落裡,和一群女士坐在一起,跟大家笑得一樣開心。她身邊的女士,顯然喝了不少,放聲狂笑,幾近失態。

紅臉先生演出差不多五分鐘的時候——那時大家的興奮似乎有增無減——他連續說了三四個極其有趣的笑話,整個房裡的人幾乎都放聲大笑起來。正巧在這時候,我又瞥見莎拉。起初這一幕似乎與之前別無二致:莎拉在人群中,笑得快要沒有力氣的樣子。我之所以再多看她幾眼,是因為我有點意外:她來上海也不過一年,怎麼就已經對上海的社交圈這般爛熟,連這些極其晦澀的笑話也能讓她樂成那樣。正是這個時候,正當我凝視著她思索這個問題時,我才赫然發現,她根本不是在笑;她並不是在拭著笑出來的眼淚,是我看錯了,她其實是在啜泣。我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後來,眾人還在大笑,我悄悄起身,穿過人群。我略微閃躲,走到她的身後,此刻我已不再有疑問。在一片歡樂中,莎拉悲不可抑地獨自哭泣。

由於我是從她身後靠近的,因此我遞上手帕給她時,她嚇了一跳。接著她抬頭望著我,凝視著我——看了我約莫四五秒——目光中除了感激,還有類似疑問的眼神。我傾身向前,以便把她的眼神看清楚些,可是她接過手帕,卻轉身面向紅臉先生那邊。又是一陣歡笑響遍房裡,莎拉也跟著笑了一聲,儘管她拿手帕壓在眼角,還是看得出她在強顏歡笑。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

遠山淡影》《長日將盡》《莫失莫忘》《克拉拉與太陽》《被掩埋的巨人》《無可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