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是菩薩心腸。我們常聽到外國家庭在孩子長大以後,就把阿媽遣散。這樣的婦女,最後往往淪落街頭行乞,以了殘生。」
我笑了笑。「我想這恐怕不會發生在我家梅俐身上。老實說,連動了這種念頭都算荒唐。總之,如我所說,她會跟我們同住。一旦我的任務完成,我就有心思好好找她。我想,要找到她,應該不難。」
「那麼請告訴我,您給她的房間,會在用人那廂還是在家人這廂?」
「自然是在家人這邊了。家父家母也許會不以為然。不過話說回來,現在一家之主是我。」
林先生露出笑容。「依你們的習俗,自然是如此。就中國人而言,還好,我們允許我這樣的老頭,不管多衰老無能都可以繼續當家。」
老先生兀自笑了笑,轉身向門走去。我正要跟上,就在那一剎那——突如其來卻歷歷在目——心頭浮現了另一段往事。後來我回想起來,卻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浮上心頭的是那件往事而不是別件。那件事發生在我六七歲的時候,母親與我在一塊長長的草坪上賽跑。我不知道確切的地點究竟在哪裡;我推想應該是在某個公園裡吧——也許是極司菲爾公園——因為我記得跑的地方,旁邊有一片格子狀的圍籬,上頭爬滿花朵與藤蔓。那是個溫暖的日子,陽光倒不強。我忍不住向母親挑戰,看誰先跑到前方不遠處的某個地方,我要向她炫耀我跑步的能力進步了。我滿心以為我可以贏她,然後她就會用她慣有的方式表達她的驚喜,讚歎我的本事又長進了。然而事與願違,她一路都沒落後,還邊跑邊笑,我則是使盡了全力。我不記得實際上到底誰「贏了」,不過我還記得我好氣她,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夜我站在林老夫人寢室那溫馨安樂、風雨不侵的氛圍裡,這件事又回到心頭。或者該說這件事的殘篇斷簡:一個全力迎風而跑的我、一個在我身邊歡笑的母親、一陣她裙褶磨擦的窸窣聲、一股湧上心頭的挫折感。
「林先生,」我對主人說,「可否冒昧請教一事。您說您一生都住在租界。那麼,不知您當年是否見過家母?」
「只可惜我從來沒這個運氣見到她本人,」林先生說,「不過,我當然聽說過她,還有她推動的偉大運動。我景仰她,有正直心腸的人都景仰她。我相信她人一定很好。而且我聽說她非常美麗。」
「我想她應該是很美。只是誰也不會在乎自己母親到底美不美就是了。」
「噢,我還聽說她是上海最美麗的英國女性。」
「我想應該是吧。當然啦,她現在也有些年紀了。」
「有些美貌,是不會褪色的。內人」——他伸手指向房間——「跟我當年娶她的時候一樣美麗。」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擅闖了禁地,這回是我搶在前頭走出房間。
我不太記得那天晚上重返故居還有什麼別的事情。也許我們又待了一個鐘頭,與那一家人圍在桌邊聊天用餐。總之,我知道我離開林家時,氣氛相當融洽。反倒是在回程上,摩根與我有些摩擦。
錯可能在我。那個時候我很疲倦,甚至有些興奮過度。車子行駛在一片夜色中,我們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我的心思也許飄回了還在眼前的那項艱鉅任務。因為我記得我冷不防地對摩根說:
「嘿,你說你在這裡也待了幾年了。告訴我,你有沒有遇見過一位孔探長?」
「孔探長?是警探還是什麼?」
「我小時候,孔探長簡直是傳奇人物。老實告訴你,我父母的案子,最初承辦的警官就是他。」
沒想到摩根竟在旁大笑了一陣。接著他說:
「孔?孔老頭嗎?沒錯,當然了,他以前是警探。那麼,也難怪當年查不出什麼結果了。」
他的語調讓我吃驚,我冷冷回答:「姑且不提他在全中國的聲望如何,至少在上海,孔探長可是當年最受敬重的警探。」
「這個嘛,他現在還有一點名氣就是了,我不妨告訴你。孔老頭啊。真沒想到。」
「我很高興至少他人還在上海。你知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他?」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入夜後到法租界去逛。你遲早會遇到他。你通常會看到他倒臥在人行道上。要是有哪家破酒吧準他進去,他也會被噓到昏暗的角落裡去。」
「你的意思是,孔探長變成酒鬼了?」
「酒、鴉片都來。中國佬常有的玩意。不過他可是個寶。他會說些他當年如何神勇的故事,然後等人家賞他幾毛錢。」
「我覺得你說的是別人,老兄。」
「才不呢,老哥。孔老頭。所以他真的幹過警察囉。我總是猜想他那些故事是瞎掰的。他的故事大部分都荒誕不經。怎麼了,老兄?」
「你的毛病,摩根,就是老把事情給搞混了。你先把我跟畢格瓦弄混。現在你又把孔探長跟哪個一文不名的破乞丐扯在一起。你外放久了,腦筋也放糊了嗎,大哥?」
「你聽好,火氣別這麼大。我告訴你的,你儘管去問別人,看看說的可有兩樣?你的高見我可不苟同。我的腦筋一點也沒糊塗。」
他把我送抵華懋飯店時,我們彼此可能又是客客氣氣的了,不過分手時顯然毫無眷戀,我從此沒再見過摩根。至於孔探長,從那夜起,我心裡就急著要儘快把他找到,不過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也許害怕摩根說的是實話——這事從來就沒排在第一要務裡——至少到昨夜之前沒有。昨夜我翻查警局的檔案,無巧不成書,裡頭竟冒出他的名字。
順帶一提,這天早上我跟麥克唐納略提起孔探長,他的反應跟那夜摩根的反應類似,我懷疑這是另一個原因,導致我面對他的時候失去耐性——在他那間高踞領事館草坪之上、又小又悶的辦公室裡。總之,要是我稍稍剋制一點,我知道我可以表現得好些。那天早上我根本的錯誤,在於我讓他激得我動了肝火。只怕有那麼一刻,我簡直是在對他咆哮。
「麥克唐納先生,事情就是沒辦法靠您所謂的我的‘力量’來解決!我沒有這個‘力量’!我只是凡人,如果沒人提供基本的協助,我根本辦不了事。我也沒要您幫多大的忙,先生。根本連件小事都算不上!我要求的事,我早說得清清楚楚了。我希望跟這位共產黨的告密者談一談。跟他談談而已,就說幾句話也成。我以最明白的方式提出了請求。我無法瞭解為什麼還安排不了?怎麼會這樣,先生?怎麼會這樣?究竟有什麼事耽擱您了?」
「你聽好,老兄,這種事根本不在我許可權之內啊。如果你接受,我可以請警政廳廳長跟你談談。恕我直言,你知道嗎,我根本不確定這樣有什麼用。‘黃蛇’又不在他們手上……」
「我完全瞭解,庇護‘黃蛇’的是中國政府。所以我才來找您,而沒去找警方。我知道這麼重大的事,只怕警察還沒資格管。」
「我盡力就是了,老哥。但是你得諒解,這裡可不是英屬殖民地。我們無權命令中國人。不過我會跟適當的主事者談談。你可別以為事情很快就會有結果。蔣介石以前也有別的內線,可是從來就沒有一個可以把紅軍的底細摸得這麼透。蔣介石寧可再吃日本人幾場敗仗,也不肯讓‘黃蛇’出什麼差錯。對蔣介石而言,真正的敵人不是日本人,而是紅軍。」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麥克唐納先生,蔣介石或者他的第一要務,與我何干?此時此刻,我有案子要破,請您無論如何安排一下,讓我跟這個內線談談。這是我親自向您提出的,要是我一切的努力,全因為缺了這麼件小事而化為烏有,我會立刻讓大家知道,當初我去找的人是您……」
「不會吧,老兄,拜託!沒必要這麼說嘛!完全沒必要!這裡大夥都是朋友。大家都希望你能成功。相信我,我們由衷希望呢。聽我說,我說過,我會盡力而為。我會找人談談,你知道的,那個圈子裡的人。我會找他們談談,告訴他們你的意願有多強烈。不過請你一定要諒解,我們可以使在中國人身上的力氣,也就這麼點而已。」接著他傾身向前,與我分享秘密,「其實,你不妨找找法國人。他們手上總是握有許多蔣介石的小辮子。你知道的,見不得光的事情。我們不碰的那種東西。法國人這條線,就算奉送囉。」
或許麥克唐納的建議另有玄機。也或許我真的可以從法國當局那裡得到一些有用的協助。不過,老實說,從那天早上起,我就沒把這則建議太當一回事。我已看清,麥克唐納為了某些不明的原因,一直搪塞推諉,可一旦他確知滿足我的要求事關重大,刻不容緩,那他一定會盡力協助的。可惜那天早上我恐怕把那次會面搞砸了,我還得找個時機再去與他周旋。這可不是什麼我想做的好差事,但至少下次我的手段會有所不同,屆時他會發現,想教我空手而回,並沒有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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