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輩孤雛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不過第二天下午秋良到我家的時候,我立刻看出有點不對勁;他心事重重,什麼事都無法專心。我怕是他父母已經發現我們昨天做的事,有一會兒我還忍著不問他發生了什麼。但到頭來我還是憋不住,便要他把事情告訴我,再糟也得說。然而秋良說他父母並沒有發現什麼,可是神情卻變得更加凝重,經我再三追問,他才告訴我事情的始末。

原來是秋良憋不住心頭的得意,便向他姊姊悅子透露了我們的壯舉。他沒想到悅子竟會驚恐萬狀。我說他沒想到,是因為悅子——大我們四歲——從來不附和我們認為凌田有什麼邪惡一面的說法。不過聽了秋良的故事,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彷彿他會在她眼前扭成一團死掉。接著她告訴秋良,我們能逃出來已屬萬幸;她還說,以前家裡僱的用人,有幾位是她親身認識的,這些人做了我們所做的事,後來就消失不見了——他們的屍骸幾周後才在租界邊上的巷子裡找到。秋良對他姊姊說,她只不過是想嚇唬他,他一秒鐘也沒信過她的話。不過顯然他已經嚇壞了,而我聽到有人「證實」了我們先前對凌田的恐懼——悅子已堪稱權威——也覺得一股寒氣竄過全身。

這時候我才瞭解秋良煩惱的事:有人得在凌田回來之前,也就是在三天內,把瓶子放回原處。然而毋庸再提,我們先前的勇氣早已消失殆盡,要我們再回到那個房間,根本不可能。

我們沒辦法再定下心來玩平日的遊戲,於是決定走到我們在運河邊的老地方。一路上我們從各個角度來討論這個問題。假如我們不把瓶子放回去,結果會怎樣?也許藥水非常珍貴,他們會報警處理。或者,也許凌田對誰也不提瓶子失竊,但是決定親手對我們施以毒計暗中報復。我記得我們完全搞不清楚,我們究竟有多麼想保留對凌田的幻想,又多希望理性地想出法子,儘量避免不可收拾的後果。我記得,舉個例子來說,我們也曾想過那藥水可能是凌田存了幾個月的錢才買的藥劑,而且少了它病情就會惡化;可是下一秒,心裡還抱持這個想法,卻也想著其他假設:也許那藥水的用處,是我們一直以為的那樣。

我們在運河邊上的老地方,離我們家步行約十五分鐘,就在怡和洋行所屬的倉庫後面。我們一直不確定這樣算不算非法侵入;要到我們的老地方,得經過一扇從來不關的大門,然後走過一片水泥空地,經過幾名中國工人,他們會狐疑地注視我們,但從不阻止。接著我們繞過一個搖搖欲墜的船塢,走過一段防波堤,然後沿著階梯下到運河岸邊那塊深色的硬土地。那塊地只夠我們兩人望著河水並肩坐下,不過即使是酷熱的天氣,背後的船塢也保證那裡有塊涼蔭,而每當有船或舢板經過,水波便會輕撫我們的雙腳。河對岸還有更多倉庫,不過我記得,差不多就在我們正對面,兩棟倉庫之間有段空隙,透過去可以看到一條馬路,夾道種滿樹木。雖然我和秋良常常到那裡去,但我們還是儘量守緊口風,絕不讓父母知道,免得他們不放心我們那麼靠近水邊玩耍。

那天下午在岸邊坐定以後,有那麼一陣子我們試著要忘掉一切煩惱。我記得就像每次到這裡來的時候一樣,秋良又開始問我,要是有什麼緊急狀況,我會游到當時停泊在附近水域的哪條船上。但他說著說著,忽然哭了起來,讓我吃了一驚。

我難得看到我這個朋友哭。老實說,我印象中看到他哭,也只有今天這麼一次。就算是上回我們在美國教會後面玩耍,有一大塊混凝土砸在他腿上,儘管他面白如紙,還是沒哭。可是那天下午在運河邊,秋良顯然已經亂了方寸。

我記得他兩手拿著一塊泡過水的朽木,一面啜泣,一面把木頭剝成一片片扔進水裡。我好想安慰他,只是心中的言語不知都躲到何處去了。我記得我起身去找了更多這樣的朽木,幫他剝成小片遞給他,彷彿這是急救良方。後來再找不到木頭讓他丟,秋良也漸漸止住淚水。

「如果父母親查出來,」過了半晌他才說,「他們這麼生氣。到時候他們不讓我留在這裡。到時候我們全部回日本。」

我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接著,有條船駛過,他喃喃說:「我永遠也不要住在日本。」

「我也永遠不要去英國。」我以這句話回應,這是每次他提到這件事,我都會介面說的話。

說完這些,我們沉默了一陣子。可當我們凝視著水面時,我愈想就愈覺得,只要我們做了某件事,這一切可怕的懲罰就全都可以避免了,最後我很簡單地告訴他,只要我們及時把瓶子放回去,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秋良好像沒聽見,所以我又說了一次。他還是不予理會。我這才明白,他對凌田的恐懼,從我們上次冒險之後,已經更加真實;沒錯,我看得出,他現在的恐懼跟我們小時候一樣巨大,只不過現在礙著面子不能承認。我看得出他的難處,他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脫困。最後,我平靜地說:

「秋良。我們一起再進去一次。就跟上次一樣。我們手勾著手,再進去一次,把瓶子放回原處。如果我們像這樣一起行動,我們就會很安全,不會有任何壞事發生在我們身上。什麼事也不會有。神不知鬼不覺的,誰也不會知道我們幹了什麼好事。」

秋良想了想,轉身看著我,我在他臉上看出深刻凝重的感激之情。

「明天,在下午,三點鐘,」他說,「母親會出門去公園。假如女僕又睡著,那麼我們有機會。」

我向他保證女僕鐵定又會睡著,然後再提一次:如果我們一起進房間,就什麼也不用怕。

「我們一起行動,老哥!」他這麼說,臉上突然綻放出笑容,並且站了起來。

回程路上,我們把計劃敲定。我答應第二天在他母親出門之前,就早早到他家伺機而動,只要她一齣門,我們就到樓上,一起等候,把凌田的瓶子準備好,就等女僕睡著。秋良的心情明顯輕鬆了許多,不過我記得那天下午分手時,他勉強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轉身提醒我第二天可別遲到。

第二天又是同樣炎熱而潮溼的一天。多年來,我把記憶裡那天發生的每一件事,反覆想了許多遍,試著把各種不同的細節依序排列。那天早上的前半段我記得不多。我腦海裡有那麼一幕,是我送父親出門上班的影像。我先到了外頭,在馬車道附近晃來晃去等他出來。他出來的時候,身著白衣白帽,手上拿著公事包與手杖。他眯起眼睛,往大門望一眼。接著,正當我等著他朝我走近的時候,母親出現在他背後的門階上,並跟他說話。父親往回走了幾步,跟她談了幾句,笑了笑,輕吻她的臉頰,接著就大步走向我等候的地方。那天他怎麼離家的,我就只記得這些了。現在我不記得我們有沒有握握手,他有沒有拍拍我的肩膀,他到了大門有沒有轉身再臨別揮手。我所記得的一切,都顯示那天早上他出門上班的方式,跟任何一天的早晨沒有兩樣。

那天早晨的後半段,我只記得我都在我臥室的小地毯上玩玩具士兵,心思則一直想著那天稍晚些等著我們的艱鉅任務。我記得母親後來出門去了,我便和梅俐在廚房吃午餐。午餐過後直到三點,還有一些時間要打發,我走了一小段路,到了兩棵大橡樹矗立的地方,樹雖然不是種在路邊,卻正好在鄰近花園圍牆的正前方。

也許是因為我早已在心頭鼓足了勇氣,那天我在其中一棵橡樹上,爬到了以前不曾到達的高度。我滿懷欣喜地趴在大樹岔出的分枝上,看到附近所有住戶的圍籬草坪全在我的視野之內。記得我在那裡待了一會兒,風吹拂著臉,但我心裡卻為下午的任務不勝焦急。我忽然想到,我雖然心中害怕,可是秋良此時對凌田房間的恐懼則更強烈,這次得由我來當「頭頭」。我明白此舉將帶來的責任,於是下定決心到他家的時候,要把最有自信的一面表現出來。不過在樹上坐久了,心頭不禁浮現幾種可能讓我們無法得逞的結局:女僕也許沒睡著;她也許正好選擇今天來打掃凌田房間外面的走廊;要不然就是秋良的母親改變想法,當天沒有如預定計劃出門。當然,我心中那些舊日不理性的恐懼還是縈繞不去,怎麼也忘不乾淨。

過了許久,我爬下橡樹,想回家喝杯水,順便看看幾點鐘了。走進大門,我看見車道上停了兩輛汽車。我心中有點好奇,不過這時候我自己心事重重,沒有太理會。接著我走進玄關,透過客廳開啟的門,我看見三位男士,手持帽子站立,跟母親說話。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他們也許在跟母親討論她推動的那些事——不過這氣氛卻讓我在走廊上駐足。我一站住,談話也跟著停止,他們全看著我。我認出其中一位是辛普森先生,父親在摩根洋行的同事;其他兩位則沒見過。接著母親冒了出來,她探頭看到我在那兒。我想,我也許感覺到了其中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在進行。總之,我立刻往廚房跑去。

一進廚房,我就聽見腳步聲,母親隨即走了進來。我常常想要回憶她當時的面孔——臉上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不過怎麼也想不起來。也許某種本能要我別看她的臉。我記得的是她的身影,如泰山壓頂,彷彿我又回到了幼兒時期,還有她那天穿的淺色夏裝。她以壓低卻極其冷靜的聲音說:

「克里斯托弗,辛普森先生旁邊的兩位先生是警察。我得先跟他們談完。請你先到圖書室等我好嗎?」

我才想說不,不過母親凝視的目光讓我不敢多說。

「那就到圖書室等我。」她說完轉身就走,「我跟他們一談完就會去找你。」

「爸怎麼了嗎?」我問。

母親轉過來對著我。「你爸爸今天早上根本沒進辦公室。不過我相信,事情一定很單純。到圖書室等我。我馬上來。」

我跟著她走出廚房,往圖書室走去。我在我做功課的書桌邊坐下等著,心裡想的不是父親,而是秋良,還有我一定會遲到。不知道他有沒有勇氣自己把瓶子放回去,就算放了,他還是會非常生我的氣。當時我也想到秋良的情況實屬火急,我認真考慮了要不要違抗母親的指示,溜了再說。在此同時,客廳裡的討論似乎沒完沒了。圖書室裡有個鍾,我盯著指標看。有一刻,我跑到走廊上,希望引起母親注意,這樣我就可以請她準我離開,不過我發現這時候客廳的門已經關上。接著我便在走廊上踱來踱去,再度想到開溜,此時梅俐出現了,嚴肅地指著圖書室。我一進去,她就把門關上,我可以聽到她在門外踱步的聲音。我又坐了下來,繼續盯著時鐘。指標一過三點,我的心情沉到了谷底,滿腔怒火地怨著母親與梅俐。

接著,我終於聽見送客的聲音。我聽見有位男士說:

「我們會全力協助,班克斯太太。吉人自有天相。」

我聽不見母親回答什麼。

客人一走,我衝出去請母親準我去秋良家。可是母親無視我的怒氣,完全不理會我的請求,只說:「我們進圖書室去。」

儘管我好沮喪,但還是聽話跟了進去,到了圖書室裡,她要我坐下,然後蹲在我面前,以極為平靜的語氣告訴我,父親從早上就失蹤了。警方接獲辦公室報案,正在進行搜尋,可是到目前為止仍一無所獲。

「不過他可能到了晚餐時間就會出現。」她帶著笑容說。

「他當然會。」我這麼說,希望她聽出我已經為這樣小題大作感到十分不悅。接著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再問她我可不可以離開。不過這次我沒有那麼熱切,因為我看了時間,這時候去秋良家為時已晚。他母親可能已經回家;他家的晚餐再過不久就要開動了。我心中對母親極為不滿:把我留半天,為的就是要告訴我一個半鐘頭前,我在廚房裡多少就猜到的事情。她好不容易才說聲準,我卻直接回我房間,把玩具士兵排在小地毯上,儘量不去猜想秋良此時對我的感受。不過我卻不斷記起我們在運河邊所說的話,還有他對我充滿感激的眼神。更何況,不只是他不想回日本,我又何嘗希望他離開?

我到了晚上還在悶悶不樂,不過大家當然都以為這是我對父親出事的自然反應。母親整晚都跟我說這樣的話:「我們先別擔心。我相信一定會沒事。」梅俐幫我洗澡時,簡直溫柔得不像她。不過我也記得隨著夜色漸深,母親有幾次表現出「恍惚」的神情,那是接下來幾個星期裡司空見慣的。事實上,我相信就是在那天的夜裡,我躺在床上,煩惱下次碰到秋良的時候要說什麼,母親喃喃自語,眼神茫然望著房內某處: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能以他為榮,小海雀。你永遠都能以他所做的事為榮。」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

遠山淡影》《長日將盡》《莫失莫忘》《克拉拉與太陽》《被掩埋的巨人》《無可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