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記不得這一切究竟怎麼回事,可能當時也不在乎。會記得這段軼事純粹是因為,如我說過的,這麼談論自己,實在不像我父親的所作所為。
另一次類似的情況發生在某個下午,父母帶我去公花園聽銅管演奏會。我們剛在外灘北端的盡頭走下馬車,我與母親遙望寬闊的馬路對面的公園入口。那是個星期天的下午,我記得馬路兩邊的人行道上,處處都是衣著講究的人在散步,享受港口吹拂的微風。外灘的港堤上穿流著馬車、汽車、黃包車,我與母親正準備過馬路,父親付了車資隨後趕上,沒來由地大聲說:
「所以,親愛的,公司的人現在明白了。他們現在明白,我不會讓步。像是本特利,他就明白這點。沒錯,他清楚得很。」
正如那次在晚餐桌上的情況一樣,母親最初的反應像是沒有聽到。她牽起我的手,穿越過往的車輛往花園走去。到了對街,她才在嘴裡唸了一句:「他當真明白?」
不過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我們走進公花園,有一陣子我們就像其他在週日午後遊園的家庭一樣,在草地花圃間閒逛,與朋友熟人寒暄,有時候停下來小談片刻。有時我會碰到我認識的男孩子——有些是學校同學,有些是在劉易斯太太家上鋼琴課認識的——不過他們也跟我一樣,在父母身邊表現最文靜的一面,我們最多隻是羞怯地打個招呼。銅管樂隊會準時在五點半開始演奏,雖然遊客們都知道這點,但大部分的人都要等到樂聲飄過綠地才肯向演奏亭移動。
我們總是遲遲才出發,因此到的時候,座位都坐滿了。我不是太在乎有沒有座位,因為只有在演奏亭附近,父母才會讓孩子走遠一點,而我有時候也會跟其他男孩玩在一塊兒。就在那天下午——一定是深秋,因為我記得夕陽已經低垂,在演奏亭後的水面——母親走開了幾步,跟站在附近的朋友說話,我聽了幾分鐘的演奏,問父親可不可以到聽眾區外圍那裡找我認識的一些美國男孩玩。他繼續盯著演奏亭沒有回答,我才要再問他,他卻平靜地說:
「所有在這裡的人,小海雀,每一個人。如果你去問他們,他們都會表明自己有一套標準。不過等你長大一些,你會明白其實沒幾個人真的言行合一。不過你母親,她不同。她從來不會違背自己的想法。還有,你知道嗎,小海雀,也因為這樣,最後她成功了,她讓你父親變成了更好的人。變得好多了。沒錯,她好嚴格,我不需要跟你提這點,哈哈!可以說,她對你有多嚴格,對我就有多嚴格。結果呢,誰知道,我竟然因此變成了更好的人。這可花了不少工夫,不過她辦到了。我希望你知道,小海雀,爸爸今天已經不是你上次看到的那個人,你知道的,你跟媽媽闖到我房裡的那次。你記得那件事吧,你當然記得。在我書房。很抱歉你得看到自己父親的那副德性。反正那都過去了。今天,多虧你媽媽,我變得更堅強。讓你有朝一日,我敢說,小海雀,會以我為榮。」
我一點也不瞭解他在講什麼,而且我覺得要是母親——才幾步遠而已——聽到了隻字片語,一定會不高興,所以我並沒有回答父親什麼。我覺得我乾脆再問他一次就是了。過了一會兒,我問他可不可以去跟美國小孩玩,整件事就到此為止。
不過接下來幾天,我沒事就會想起父親這段耐人尋味的話,特別是他提起我跟母親「闖進他書房」的那件事。過了好久我都想不出他到底指什麼,思考多時,還是無法把任何往事跟他的話聯絡起來。最後我覺得有一件事最具可能,那事發生在我很小的時候,恐怕還不到四五歲——即使在我九歲的時候,那件往事在我心中也早已模糊。
父親的書房位於房子頂層,可以清楚地俯瞰後花園。我難得獲准入內,一般而言,連在附近玩耍都有可能被罵。從樓梯口到書房有一條狹長的走廊,廊上掛了一排畫,鑲在厚重的金色畫框裡。每一幅都是工筆風景畫,畫的是從浦東回望外灘的景色;也就是說,前有港中無數船艦,背景裡則有上海灘頭的高樓大廈。這些畫最早可追溯到一八八〇年代,我猜跟屋子裡許多擺飾與圖畫一樣,都屬於公司的財產。有件事我自己不記得,倒是母親常跟我提起:我很小的時候,她跟我常站在畫前,一起給港裡的船隻取各種奇名怪號當遊戲玩。根據母親的說法,我才玩一下就笑個不停,有時候不把眼前每艘船都取個名字還不肯走開。如果是這樣——如果我們在玩這個遊戲時,真的習慣玩得如此笑鬧不忌——那麼我差不多可以確定,父親若在書房工作,我們絕不會上去那裡放肆。不過等我再次思考那天父親在演奏亭邊所說的話,我開始想起有一次,母親與我的確一起站在閣樓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玩我們這個遊戲,忽然她停下來,完全靜止不動。
我第一個念頭是要被罵了,也許剛才說了什麼話惹她不高興。我不是沒見過母親忽然翻臉的樣子,前一刻還和和氣氣地說著話,下一刻想起當天早些時候我犯了什麼錯,她就會開始罵人。不過等我靜下來等著她爆發,卻發現她其實是在傾聽什麼。接著,她突如其來地轉身推開父親書房的門。
我隔著母親的身影瞥見書房裡的狀況。心中還存留的印象是,父親撐著辦公桌,臉上全是汗水,表情因為沮喪而扭曲。或許他正在啜泣,正是這聲音引起母親的注意。在他前面,檔案、賬冊,撒得滿桌都是。我順著母親的目光望去,發現地上也有很多檔案與記事本,彷彿是他一怒之下扔的。他抬頭看到我們,嚇了一跳,接著他說話的語調讓我有點吃驚:
「我們不能做這種事!我們會永遠回不去!我們不能做這種事!你的要求太過分了,黛安娜。太過分了!」
母親壓低嗓子對他說了些話,無疑是在責備他,要他冷靜下來。父親這時稍微鎮定了一些,目光越過母親才發現我也在場。可是他的臉孔幾乎立刻又絕望地皺了起來,轉向母親,無助地搖頭,對著她說:
「我們不能做這種事,黛安娜。這會毀了我們。我從頭到尾都想過了。我們會永遠回不了英國。我們弄不到足夠的錢。只要沒有公司,我們就會被困在這裡。」
接著他似乎又失去了控制,母親開始說別的事——用平靜卻憤怒的語氣說別的事——父親則吼了起來,雖是對她,不過更像是對著牆壁發洩:
「黛安娜,我不幹!老天爺,你當我是什麼,我做不到,你聽到沒有?我做不到!我不幹!」
也許就在這時候,母親不再理會他,把門關上,把我帶開。我不記得這件事後來怎麼了。我當然也無法確定父親那天到底是什麼樣的情緒,更別說他到底用的是哪些字眼。不過我承認,這裡我確實用了點後見之明重建這段往事。
當時,這件事對我來說,只是一個讓我困惑的經驗,儘管我或許覺得父親跟我一樣有時也會哭鬧是件有趣的事,但我卻沒有深究到底是怎麼回事。此外,等我再見到父親,他已恢復正常,母親則從來不曾提起這件事。要是多年後,父親沒有在演奏亭邊跟我說了那些耐人尋味的話,我大概永遠不會重拾那件往事。
但如我所說,除了這幾段耐人尋味的小插曲,那年秋天與隨之而來的無聊冬天裡,幾乎沒什麼值得重新回味的事。那段日子我大半無精打采,後來有個下午,梅俐以近乎隨口說說的語氣告訴我,秋良剛剛從日本回來,隔壁門口的車道上,正卸著他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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