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輩孤雛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山下?這個嘛。我懂了,是日本人。上海日本人自然不少。他們在那裡的影響力愈來愈強。山下,是吧。」

「山下秋良。」

「我不敢說有沒有遇見過他。他是外交人員還是什麼?」

「老實說,先生,我也不知道。他是我兒時的朋友。」

「哦,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你確定他人還在上海嗎?也許你的朋友回日本去了。」

「不會的,我確定他還在那裡。秋良非常喜歡上海。再說,他早下定決心永遠不回日本,所以,我確定他還在那裡。」

「可惜我沒遇見過他。我跟一個叫‘齋藤’的很熟,還有幾個軍官,不過沒人叫那個名字。」

「那當然……」我笑了笑,好掩藏我的失望,「本來就機會渺茫。不過我真的只是碰碰運氣。」

這時候有件事讓我略微一驚——莎拉·亨明斯竟已站在我身邊。

「好啊,您可終於逮住我們的大偵探了,塞西爾爵士。」她歡愉地說。

「沒錯,親愛的,」老先生回答,對她展露笑容,「我才在跟他講,往後這些年,我們不知道要多麼仰賴他們這些人呢。」

莎拉·亨明斯對我微笑。「我得說句話,塞西爾爵士,就我個人的經驗,班克斯先生也未必一定可靠,不過我們要再找到更好的人也不容易了。」

我決定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不如儘早脫身來得妙,於是假裝看到別處有個舊識,便先行告退。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再看到亨明斯小姐。那時候許多賓客已經準備打道回府,舞廳裡也沒那麼擁擠。此外,侍者開啟好幾扇連著陽臺的落地窗,讓清新的晚風吹進舞廳。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有點暖,為了透透氣,我逛到其中一個陽臺。我一踏進陽臺才發現莎拉·亨明斯早已站在那裡,背對舞廳,長煙嘴上點了根菸,凝望著夜空。我退了一步,不過雖然她動也不動,我卻感覺得到,她知道我在那裡。因此我便走上前去:

「亨明斯小姐,今晚您到底沒有白跑一回。」

「今晚真是美極了,」她說,並沒有轉頭看我。她滿足地嘆了口氣,抽口煙,然後側過臉對我淡淡一笑,隨即仰首凝望夜空。「一切都如我所想。全是了不起的人物。無處不值得流連。了不起的人物。還有那塞西爾爵士,人真是好,你說是不?我跟埃裡克·米切爾談他的畫展談得最愉快不過。他邀我下個月參加私人展示會。」

我沒說什麼。有一會兒,我們只是一同靠在欄杆上站著。說來奇怪——也許是那絃樂四重奏的關係吧,一首柔美的華爾茲從那裡飄來——如此無言並立,並不如常理以為的那樣尷尬。最後她說了:

「我猜,你沒想到我會這樣。」

「會怎樣?」

「決心這麼強烈。今晚非來不可。」

「我的確沒想到。」接著說,「你怎麼會這麼想,亨明斯小姐,非得要到像今夜這樣的場合來找伴?」

「非得?你真的以為我非這麼做不可?」

「我也只能這麼猜囉。早一點的時候,在接待廳發生的事,可是支援這個說法的。」

我沒想到她只是一笑置之,然後帶著笑容對我說:「有何不可,克里斯托弗?有什麼理由我不該希望自己能參加這種聚會。這裡簡直是……天堂!」

我並沒有作答,她的笑容暗去。

「我想你並不同意。」她說,語調完全不同。

「我只是想說……」

「你儘管說。你說得對。剛才那件事你全知道,你覺得丟臉,所以你不同意。可是,我還有什麼辦法呢?我不希望等我老了,回顧人生才發現一場空虛。我要有所成就,足以自豪的那種成就。你知道嗎,克里斯托弗,我有我的抱負。」

「我不確定我完全瞭解你的意思。你是否以為,只要跟名人搭上關係,人生就值得了?」

「你真的當我是這種人?」

她轉過頭去,也許真的傷了心,然後又抽了一口煙。我看著她注視樓下無人的街道,以及對街樓房灰泥粉刷的門面。她平靜地說:

「我瞭解你為什麼這樣覺得。如果你要以嘲弄的冷眼看待我,這再自然不過。」

「我希望我沒有這樣看待你。如果有,我會很難過。」

「那麼你就應該用點心體諒。」她轉向我,眼中露出專注的眼神,然後又轉回去。「假如我父母今天還在世,」她說,「那麼他們一定會跟我說,我該嫁人了。他們也許沒錯。不過我不要跟我眼前許多女孩一樣。我不願把我所有的愛、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才智——儘管沒多少——浪費在只會打打高爾夫球,或是在倫敦商業區賣債券的窩囊廢身上。我要嫁,就要嫁給真正有所貢獻的人。我是指對世人、對於改善世界有貢獻的人。這樣的抱負有什麼不對?我不是來這種地方找名人,克里斯托弗。我是來這裡找傑出的人。偶爾遇到一點尷尬場面,我才不在乎!」——她揮手指向廳內——「我就是不願認命把人生浪費在某個愉快、禮貌、循規蹈矩的廢物身上。」

「聽你這麼說,」我回答,「我看得出,你把自己看作,呃,一個狂熱分子。」

「克里斯托弗,這樣說也沒錯。哦,他們在演奏什麼?這個我聽過。是莫札特嗎?」

「我想是海頓。」

「啊,你說得對,是海頓。」有好幾秒鐘,她望著天空,彷彿在聆聽樂聲。

「亨明斯小姐,」我終究還是說了,「傍晚我對待你的態度,我感到十分不妥。老實說,我十分後悔,也滿心愧疚,希望你能原諒我。」

她繼續望著天空,輕輕用長煙嘴撫過臉頰。「你真是個正人君子,克里斯托弗。」她幽然道出,「不過該道歉的是我,畢竟我只是想利用你。毋庸否認。剛才鬧得雞犬不寧,我才不在乎。我卻在乎我沒有善待你,你也許不信,但是那一點也不假。」

我笑了出來。「那好,我們不妨就一起原諒對方。」

「好,就這麼辦。」她轉向我,臉上忽然綻放笑容,簡直有如孩童般開懷。接著,一股倦意似乎再度襲來,她又轉身看夜空去了。「我一定糟蹋過別人,」她說,「我想,那是我的抱負心使然。而我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你很久以前就失去了父母嗎?」我問。

「就像永遠那麼久。不過話說回來,他們也永遠與我同在。」

「嗯,我很高興你今晚過得愉快。我只能再說一次,我後悔我待你的行為。」

「你瞧,大家都要走了。真可惜!我還想跟你聊好多事情呢,譬如說,聊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

「你向塞西爾爵士打聽的那位。上海的那位。」

「秋良嗎?他只是個兒時玩伴。」

「可是我感覺得到他對你非常重要。」

我站直身子,回頭看了看。「你說得對,大家都要走了。」

「那麼我最好也走罷,免得我的離場跟我的進場一樣轟動。」

不過她並未動身離去,最後還是我先告退,回到廳裡。此時我回顧陽臺,覺得她的身影在陽臺上顯得孤單,她兀自抽菸,把煙吹入夜空,任身後屋內的賓客如水流逝。我甚至想到我該回頭,伸出手臂邀她一同離場。不過她提到秋良的事情又讓我生起戒心,於是我決定暫且打住——今晚我已經盡了全力,改善我跟莎拉·亨明斯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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