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輩孤雛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我幾乎話一說完就轉身走了,不過回到書桌前,我承認聽說亨明斯小姐想見我,讓我有些分神。想了一會兒,我告訴自己,很可能是特納會錯了意;或者,他是誇大其詞,想誘我參加那次聚會。不過從那次以後的幾個月裡,我耳聞好幾件類似的事:有人聽到莎拉·亨明斯向人抱怨,我跟她也曾經朋友一場,怎麼現在她想見我一面卻難如登天。我還從好幾個地方聽說,她揚言非把我「揪出來」不可。直到上個禮拜,我留在牛津郡夏克頓鎮調查「斯塔德利農莊案」,亨明斯小姐終於本尊現身,顯然是刻意安排的。

我找到那座圍牆裡的花園——查爾斯·埃默裡的屍體就在花園的池塘裡被人發現——在大宅子下方的草地一帶。走下四層石階,我便進入一處陽光難以觸及的長方形區域,即使是晴朗的早晨,周遭一切依然籠罩在陰影之中。牆上雖爬滿了藤蔓,可是人在其中總覺得像是走進一間沒有天花板的牢房。

池塘佔去這個區域的大半空間。儘管好幾個人跟我說過裡頭養了金魚,但我並沒有看見裡頭有什麼活物;事實上,池水如此陰寒,實在難以想像有什麼生物能在這裡生存——不過倒是頂適合在裡頭髮現屍體就是了。池塘邊上圍了一圈覆滿青苔的方形石板,底部全嵌在泥土裡。我猜想我在那裡勘查了約莫二十分鐘——我趴在地上,用放大鏡細看一塊突出水面的石板——感覺到有人在觀察我。起先我以為是這戶人家的成員,想過來問東問西。由於稍早我已堅持不準有人打擾我,所以決定誰也不理,就算讓他們覺得我無禮也在所不惜。

最後我聽到園子的入口處有鞋子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到這個時候,要是我還老是趴在地上不動,就有點不自然了;再說,我用這個姿勢能查到的線索,正好也找得差不多了。此外,我還記得我趴的位置,幾乎就是兇殺案發生的地點,而兇手還在逍遙法外呢。我爬了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轉身看到來者是誰,一陣寒意襲上我心頭。

看見莎拉·亨明斯當然讓我有些意外,不過我相信我臉上沒有露出異色。我裝出被打擾的表情,我猜想那也是她所見到的,因為她開口就說:

「噢,我可沒有偷看您。不過這種機會實在難得。我是說,能看到大人物在工作。」

我仔細看她的表情,沒有找到譏諷的痕跡。儘管如此,我儘量冷淡地回答:「亨明斯小姐,我可是怎麼也沒料到會是您。」

「我聽說您在這裡。我來磐梅俐拜訪朋友,從那條路走過去就到了。」

她停了一下,無疑是等我回答。我並未答腔,她全然不露慍色,反而向我走近。

「我跟埃默裡一家是好朋友,您知道嗎?」她繼續說:「這樁兇殺案,真可怕。」

「沒錯,可怕得很。」

「啊,所以您也覺得是他殺。那大概就錯不了。有結論了嗎,班克斯先生?」

我聳聳肩。「是有些發現罷了。」

「我覺得埃默裡的家人也真是不該,四月事情發生的當時就該找您才對。我說真是的,這種事情,怎麼會交給賽爾溫·亨德森來辦?他們以為那樣能如何?那種貨色,早該叫他回家養老去。您瞧,住在這種鄉下地方,就會變得什麼事都脫節。在倫敦隨便問誰,保證人人都會跟他們談起您的所有事蹟。」

我必須承認,最後這句話吊起了我的胃口,因此,我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禁不住問了她一句:「容我多問,我有什麼事情好讓人家這樣談呢?說真的。」

「您也真是的,您可是全英國最傑出的偵探,可不是。去年春天,我們早跟他們力薦您不就沒事了?可是埃默裡的家人——就是要這麼久才能開竅。也許遲些也總比沒有好,不過我猜想,這時候線索恐怕都模糊了。」

「其實,有時候等案子發生一陣子再來調查也有好處。」

「真的嗎?好高深喲。我總以為最好儘早趕到現場,好找些蛛絲馬跡,您懂我的意思吧。」

「正好相反,要找您所謂的蛛絲馬跡,永遠不嫌晚。」

「可是這件案子,鬧得大家心神不寧,真不是一個慘字能形容。還不只是苦主家屬而已,整個夏克頓鎮都快毀了。以前這裡是個歡樂的市集小鎮,現在您瞧瞧大家,誰也不敢正眼看誰了。這整個事件,讓所有的鎮民彼此猜忌。我向您保證,班克斯先生,破了這個案子,鎮民會永遠記得您。」

「您真的這麼認為嗎?那可是有趣得很。」

「一點不假,他們會感激不盡,世世代代都會提起您。」

我淺笑一聲。「看來您蠻熟悉這個小鎮的嘛,亨明斯小姐。我還以為您從不離開倫敦呢。」

「哦,倫敦也不過如此,每當我受夠了,總得跳出來才行。我可要說明白,在我心裡,我可不是個城市女子。」

「您讓我感到意外。我一直以為您嚮往都市生活。」

「您說得一點都不錯,班克斯先生。」她語氣裡帶有一絲氣憤,彷彿被我將了一軍,「都市確實有吸引我的地方,都市對我有一種……一種吸引力。」她這時候總算把臉轉開,不再面對著我,四處看看牆內的花園。「這讓我想起一件事,」她說,「好吧,我就招認,我才不是現在才想起什麼。我裝什麼裝呢?我們聊了半天,我心裡一直在掛著這件事。我想求您幫我一個忙。」

「敢問何事?亨明斯小姐。」

「有個可靠的訊息來源告訴我,您獲邀參加今年梅瑞迪斯基金會的晚宴。可有此事?」

我略停了一下才回答:「沒錯,是有這麼回事。」

「以您的年紀能受邀,可真不簡單。聽說今年的主客是塞西爾·梅德赫斯特。」

「沒錯,我想是的。」

「我也聽說查爾斯·烏爾夫會出席這場盛會。」

「那位小提琴家嗎?」

她開懷地笑了。「難不成他還會別的?還有托馬斯·拜倫,這不難料到。」

她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不過這時候,她又再度轉身注視四周,身子微微一顫。

「您剛才是說,」我等了半天才問她,「您希望我幫您一個忙嗎?」

「哦,沒錯,沒錯。我想請您……我想請您邀我做您的女伴,參加梅瑞迪斯基金會的晚宴。」

她此時以熱烈的目光盯著我。我花了一會兒才想出對策,不過我開口時,語氣如井水無波。

「我很想從命,亨明斯小姐。只可惜我幾天之前已經回覆過主事者。只怕現在才要通知他們我要攜伴出席,為時已晚……」

「才怪!」她冒起火來打斷我的話,「您的大名,誰人不知?何人不曉?您要帶個伴兒,他們答應都來不及了。班克斯先生,您不會讓我失望吧?這可不像您的為人喲。再說,我們這麼熟也不是一兩天了。」

最後這句話——讓我想起我們「成為朋友」的歷史——讓我清醒過來。

「亨明斯小姐,」我語氣堅決地說,「這個忙,實非在下能力所及。」

然而此時,亨明斯小姐眼露心意已決的神色。

「我知道一切細節,班克斯先生。地點是克拉裡奇飯店,時間是下星期三晚上。我決心要去,我期盼當晚的盛會,我會在大廳等您。」

「克拉裡奇飯店的大廳,就我所知,紳士淑女人人去得。假如您下週三晚上想光臨該地,在下自然無法干涉,亨明斯小姐。」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不確定我的用意何在。最後她說:「那麼您下週三肯定會見到我,班克斯先生。」

「在下已經說過,這是您的事,亨明斯小姐。現在請容在下告退。」

多爾切斯特飯店,位於倫敦的一家豪奢酒店,1931年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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