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這番對話,終於談到了黑爾舍姆關閉的事,才突然讓我們重新貼近了彼此,我們自然地擁抱,與其說是相互安慰,不如說是用這個動作印證黑爾舍姆,證明它依然存在於我們兩人的記憶中。然後我就只得匆匆跑到自己的車上去了。
我最初聽到流言說黑爾舍姆關閉,是跟勞拉在停車場相遇的一年前。我跟捐獻者或是護理員講話的時候,他們總會無意中提起,彷彿認為我什麼都應該知道。「你是黑爾舍姆出來的,對吧?那是不是真的?」諸如此類。後來有一天,我剛剛從薩福克的一家診所出來,碰上了羅傑·c,他比我低一個年級,他有十足把握地告訴我說確實如此。黑爾舍姆隨時可能關閉,還有計劃將房屋和地產賣給一家連鎖酒店。我記得他跟我說完之後我最初的反應。我說:「可是學生怎麼辦?」羅傑顯然是以為我指的是還在校的學生,那些需要依靠導師的小不點兒,他面露難色,開始猜測學生將如何被轉到全國各地的其他校舍,哪怕有些跟黑爾舍姆簡直天差地別。可當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我們,所有那些跟我一起長大,現在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學生,那些護理員和捐獻者,現在雖然風行雨散,卻依然被我們共同的出處聯結在一起。
就是當天夜裡,我在小旅館輾轉難眠,幾天前發生的一件事不停地浮上腦海。那時我在北威爾士一個海邊小鎮上。當天上午都在下大雨,但午飯之後雨停了,出了一會兒太陽。我正沿著海邊漫長延伸的筆直小路,朝自己停車的地方走去。周圍沒有什麼人,因此我可以看到面前潮溼的石板路毫無阻斷地直線向前展開。後來過了一會一輛麵包車開了過來,在我面前大約三十碼開外停了下來,一個打扮成小丑的男人走了下來。他開啟了車廂後蓋,取出了一把充滿氦氣的氣球,大約有一打。他花了一小會兒工夫彎著腰,一手拿著氣球,另一手在車裡翻找什麼東西。我走近了之後,發現氣球上繪有面容,還有耳朵的形狀,看起來就像一個小族群,在主人上方的半空中蹦蹦跳跳,等待著他。
後來小丑直起身體,關上車廂,開始行走,他跟我方向一致,就在我前方几步遠,一手拿著檔案包,另一手牽著氣球。海邊的路一直延伸,又長又直,我在他身後走了彷彿有很久很久。有時候我覺得挺尷尬,甚至想小丑會不會回過頭來對我說什麼。但是我只能走這條路,也沒別的辦法。於是我們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我和小丑一前一後走在這條沒人的小路上,上午下過雨,地上潮溼依舊。與此同時氣球就一直碰碰撞撞,低頭朝我展開笑容。我時不時可以看到那人的拳頭,所有的氣球線繩都在這裡聚攏。我看得到它們牢牢綁在一起,系成緊緊一握。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時常擔心,會有一根線繩鬆脫,就會有一個氣球飛起來,消失到陰雲密佈的天空中。
羅傑跟我說了那些話之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那些氣球不斷浮現在我腦海中。我想到黑爾舍姆關閉了,這就好比有人走上前來,拿出一把剪子,就從那男人拳頭上面氣球的線繩剛剛開始打結的地方,一剪子剪下去。一旦如此,這些氣球曾經同屬一個族群的這種關聯就完全不復存在了。當羅傑跟我講黑爾舍姆的新聞時,他說了這麼一句話,他說他以為黑爾舍姆關閉與否,對於我們這些人,應該沒什麼不同。從某些角度來看,也許他說得對。可是一想到那裡不再一切如常,比如說,再沒有傑拉爾丁小姐那樣的人,帶著小學部的小朋友在北操場活動,就令人很不放心。
在跟羅傑交談之後的幾個月裡,我總是會想起這件事,關於黑爾舍姆的關閉,以及背後的含義。我猜,就是這時候我才漸漸想清楚,我一直以為有的是時間,很多事早晚可以做,可是現在我最好儘快行動,不然不如永遠放棄算了。確切地說,我倒不是開始驚恐。但黑爾舍姆關閉的確讓我們周圍的一切發生了偏移。所以那天勞拉跟我說,不如我給露絲當護理員的時候,儘管我當時沒答應,但她的話對我還是有很深的影響。彷彿有一部分的我早已做出了決定,而勞拉的話只是揭開了一直覆蓋在上面的一層面紗。
我第一次出現在多佛露絲的康復中心時——那是一座現代建築,牆上鋪著白瓷磚——我跟勞拉的對話才過去沒幾個星期。露絲的第一次捐獻已經過了兩個月——正如勞拉所說,情況很不好。當我走進她房間的時候,她正穿著睡裙坐在床邊,對我報以大大的笑容。她站起來擁抱我,但幾乎立刻就又坐了回去。她對我說我看上去比從前精神,說我的髮型真的很適合我。我也說了些好話誇她,接下來的大約半小時裡,我覺得我們都發自內心地為能夠聚首感到高興。我們談到了各種事——黑爾舍姆、農舍、那以後我們都做了什麼——感覺好像我們一直有講不完的話。換句話說,這是個令人鼓舞的開端,比我斗膽預料的要好。
即便如此,那第一次重會,我們都沒有談到分手時的情形。也許,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談到這些的話,事情會有不一樣的發展,誰知道呢?實際上,我們只是避而不提此事,兩人聊了一會兒之後,彷彿取得了共識,就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僅就第一次的會面而言,一切可能完全沒有問題。但是,一旦我正式做了她的護理員,開始定期看望她之後,這種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我形成了一種規律,每週去三四次,總是傍晚時分,帶著礦泉水和一包她喜歡的餅乾。這本該是件很開心的事,但剛開始的時候卻完全不是這樣。我們開始交談,聊些無關的閒話,不知為了什麼緣故,聊天就會驟然停下。不然就是兩人雖然盡力將談話繼續下去,但談得越久,就變得越不自然,彼此越戒備。
有一天下午,我沿著她住處的走廊走去看她,聽到她的房門對面淋浴房裡有人。我猜是露絲在裡面,於是就自己進了她的房間,站在裡面等她,一邊透過她的窗戶,俯瞰下方的屋頂。大約五分鐘之後,她圍著浴巾走了進來。說句公道話,她以為我要一個小時之後才會到,我猜任何人剛剛衝過澡,身上只裹著一條浴巾的時候,都會感覺有點脆弱缺乏保護。即便如此,她臉上閃過的那種警惕神情還是讓我大為震驚。這裡我得稍作解釋。當然,她有點受驚我是預料到的。但問題是等她回過神來,認出是我之後,有一秒鐘,也許更久的時間裡,她仍然帶著一種即便不是恐懼,也是真正警覺的眼神望著我。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啊等,等待我把她怎麼樣,她以為終於是時候我要動手了。
剎那之後那種表情消失了,我們談笑如常,但那個片刻讓我們倆都深感受挫。這讓我明白露絲並不信任我,就我所知,可能她自己直到那一刻也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不管怎麼說,那天之後,氣氛愈發糟糕了。就好像我們將什麼東西暴露了出來,但這樣做並沒有消除誤會,卻讓我們比任何時候更加清楚地意識到兩人之間發生過的一切。情況到了這樣的地步,我進去看望她之前,先要在自己的車裡坐一會兒,才能鼓起勇氣去經受這番考驗。某次探望的時候,我們在冰冷的沉默中為她做完了所有的檢查,然後就坐在那裡,繼續沉默,我差點就要跟他們報告,說這樣的安排不成功,我不應當繼續給露絲當護理員了。但是後來一切又變了,是因為那條船的緣故。
天曉得這些都是怎麼回事。有時候是一個段子,有時候是某種謠言,從一家康復中心傳到另一家,幾天之內就傳遍全國,突然之間,所有的捐獻者都在說這件事兒。這次是關於一條船。我先是從北威爾士兩個我護理的捐獻者那兒聽說的。然後過了幾天,露絲也開始跟我講。僅僅為了我們終於找到話題可以聊,我就感到如釋重負了,於是就鼓勵她繼續講。
「隔壁樓層有個男孩兒,」她說,「他的護理員真的去看過。他說就在離大路不遠的地方,隨便什麼人,不用太費勁都可以去看。這條船就蹲在那裡,擱淺在沼澤裡。」
「船怎麼到那兒去的?」我問。
「我怎麼知道?不管船是誰的,也許他們想扔掉它。再不然就是什麼時候發過大水,船漂過來,然後擱淺了。誰知道呢?據說是條舊漁船。有個小船艙,雷雨天的話兩三個漁民可以擠在裡面。」
那之後幾次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總是會再次提起那條船。於是有天下午,她開始告訴我說這家中心有一個捐獻者被她的護理員帶去看了這條船,這時我對她說:
「你瞧,這地方也不是很近,你知道的。可能開車要一個小時,甚至一個半小時才能到。」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你還有別的捐獻者要擔心呢。」
「可你是想去看的。你是想去看這條船的,對不對,露絲?」
「我想是的。我是想去。一天又一天地待在這個地方。沒錯,能去看看這樣的東西挺好。」
「你是不是認為,」——我溫柔地說,避免任何譏諷的意味——「如果我們開車大老遠過去,是不是可以順便看看湯米?反正他的康復中心就在停船的那條路下去不遠的地方?」
開始露絲的臉上沒有透露出任何表情。「我覺得可以考慮,」她說。隨後她笑了,又說:「坦白講,凱西,我一直講這條船的事,不單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是真的想去看看,看這條船。這段時間總在醫院進進出出。然後又關在這裡。對這種事比以往更在意了。但是沒錯。我的確是知道。我知道湯米就在金斯費爾德中心。」
「你確定想去見他嗎?」
「對,」她毫不遲疑地說,眼神直視著我,「沒錯,我想。」然後她又平靜地說:「我很久沒見過這男孩兒了。自從農舍之後就沒見過。」
這時,我們終於談起了湯米。我們並沒有聊得很深很多,我也沒有獲悉多少從前不知道的事。但我想兩人都覺得還好,我們終於說到了他。露絲告訴我說,那年秋天她在我之後離開農舍的時候,她跟湯米兩個人已經相當疏遠了。
「因為反正我們要去不同的地方開始培訓,」她說,「正式分手很不值的。所以我們就還是待在一起,直到我離開。」
到這裡為止,我們再沒有對此多說些什麼了。
至於出去看那條船的行程,我們第一次討論的時候,我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但接下來的幾周裡,露絲反覆提起,漸漸我們的計劃變得越來越切實可行,直到最後,我通過一個熟人給湯米的護理員發了訊息,說除非收到湯米的訊息,叫我們不要去,不然我們就在下週某天下午出現在金斯費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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