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莫失莫忘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你重新拿到這個有多久了?」

我告訴了她,儘量不動聲色地說,那天她跟其他人一起走開了之後,我和湯米如何偶然找到的。她又繼續翻看,然後說:

「所以是湯米替你找到的咯。」

「不,是我找到的。我先看到的。」

「你們倆誰都沒跟我說。」她聳聳肩,「反正,就算你說過,我也沒聽到。」

「關於諾福克的傳說是真的,」我說,「你知道,這是英格蘭失落的一角。」

我腦海中確曾閃過一個念頭,不知露絲會不會假裝不記得這個典故,但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次我該記得的,」她說,「可能那時候我的紅圍巾能找回來。」

我們都笑了起來,那個不安的瞬間似乎就這樣過去了。但露絲再無多言,將磁帶放回去的樣子,讓我覺得這事兒還沒完。

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談話是否是露絲根據剛才的發現有意引導的,還是說我們無論如何會聊到這裡,露絲只是後來才意識到可以這樣利用我們的談話內容。我們又回過頭去繼續談論萊尼,尤其說了很多他的性行為,我們又一次笑得樂不可支。一度我覺得自己如釋重負,她終於發現了那盒磁帶,並沒有大驚小怪,因此我並沒有步步小心,其實我本可以更小心的。因為沒過多久,我們就從笑話萊尼,轉到了笑話湯米,剛開始一切都沒什麼惡意,好像我們都很寵愛他的樣子。但後來,我們就開始笑話他的那些動物了。

正如我所說,我始終沒能確定,到底露絲是否故意將話題扭轉到了這裡。說句公道話,我甚至不確定是不是她先提起那些動物的。可是一旦開了頭,我就跟她一樣樂不可支——某隻動物看上去像穿著內褲,另外一隻靈感肯定來自被壓扁的刺蝟。我想過程中我本該提一句說這些動物畫得很好,他能把動物畫到這種程度,水平真的很高。可我沒有這麼說。一部分是因為那盒磁帶;另外,如果我坦白的話,也是因為我發現露絲沒有嚴肅對待這些動物以及背後的一切含義,這讓我感到很開心。那天晚上我們結束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依然像以往那樣親密無間。她出門時摸了摸我的臉,說:「你總是興致很高,這樣真好,凱西。」

因此幾天之後,在教堂墓地發生的事讓我毫無防備。那年夏天露絲在距離農舍大約半英里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很可愛的老教堂,教堂雜亂無章的庭院後面,有些古老的墓碑在草叢中傾斜倒伏。一切都被雜草覆蓋,但那裡真的很幽靜,露絲總是到這裡來看書,就在後牆欄杆附近,一棵大柳樹下的長椅上。剛開始我對她的閱讀熱情有點不以為然,去年夏天大家都在農舍外面圍坐在草地上看書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儘管如此,如果我散步時朝那個方向走,就料定露絲很可能會在那裡,我會不知不覺穿過那座低矮的木門,沿著雜草叢生的小路穿過那些墓碑。那天下午,天氣暖和,周圍很靜,我猶如夢遊一般走上了這條小路,看著墓碑上一個個名字,突然發現不只是露絲,湯米也在柳樹下的長椅上。

露絲是坐在長椅上,而湯米卻是一隻腳踩在生鏽的椅子扶手上站著,兩人一邊說話,他一邊在做某種伸展運動。看起來他們沒有在談什麼要緊事,於是我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也許從他們打招呼的態度上,我應該可以有所察覺,但我可以肯定並沒有任何顯著跡象。有個八卦我迫不及待想告訴他們——是關於新來的人之一——因此一開始只是我一個人巴拉巴拉說個不停,他們時而點頭,時而冒出個古怪的問題。過了一陣我才覺察出氣氛不對勁。即便這時,我停下來問他們:「我是不是打斷了你們的正事?」我也還是有幾分玩笑的口氣。

可是這時,露絲卻說:「湯米正在跟我講他的宏大理論。他說他已經跟你講過了。很久以前。可是現在,蒙他好心,也願意分享給我知道呢。」

湯米嘆了口氣,剛想要說什麼,露絲卻語帶譏諷地輕聲說:「湯米宏大的藝廊理論!」

這時他們倆都望著我,彷彿現在由我主持局面,我得為接下來的事負責。

「這理論也不壞,」我說,「有可能是對的。我不知道。你覺得呢,露絲?」

「我可是費了番功夫才把這位甜蜜小哥的嘴巴撬開。人家可一點都不想讓我知道呢,是不是,小甜甜?我不斷追問他,搞這麼多藝術創作的背後,到底有什麼深意,這才套出來的。」

「我創作不光是為了這個,」湯米很不開心地說。他一隻腳仍然踩在扶手上,繼續做伸展運動。「我只是說,如果我對於藝廊的理論沒錯,那我總可以試試看,把這些動物交過去……」

「湯米,親愛的,別當著好朋友的面犯傻。跟我說是一回事,但是當著我們親愛的凱西,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就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笑,」湯米說,「這理論並不比其他人的差到哪裡去。」

「別人不是認為你的理論傻,小甜甜。他們甚至可能覺得你說得很對,有幾分道理。但是你想拿自己這些小動物去找夫人,靠這個翻盤……」露絲面帶微笑,搖了搖頭。

湯米沒說話,繼續做他的伸展。我很想替他申辯,很想說點什麼能讓他感覺好些,又不想讓露絲火氣更大。但就在這時,露絲髮出了致命一擊。那話當時就讓人很難受,但我完全沒想到,那天教堂的事會引起那麼久遠的反響。她是這樣說的:

「不只是我,親愛的,我們凱西也認為你畫的動物完全是瞎胡鬧。」

我的第一本能是要否認,然後一笑置之。然而露絲這話說得真的很有分量,我們三個人都太瞭解彼此,知道她話裡有話。因此最終我選擇了沉默,然而腦海中卻在奮力搜尋,回憶往事,終於懷著寒意和驚恐,想起了那天深夜,在我房間裡我們的杯茶懇談。這時露絲說:

「只要別人認為你畫這些小動物是當做玩笑,那沒問題。但是千萬別讓人發現你是認真的。求你了。」

湯米停下了伸展的動作,眼帶疑問地望著我。突然之間他再次變得像孩童時那樣,完全沒了頭緒,我能看出,他眼神背後某種黑暗危險的東西正在凝聚。

「你瞧,湯米,你得理解,」露絲繼續說,「我和凱西再怎麼笑話你都沒有問題。因為我們是自己人。但是拜託你,千萬別把其他人再攪和進來了。」

後來,我一次又一次地回想那個場景。我真該想出些話來說。我本可以否認她的說法,儘管湯米很可能會不相信我。要想如實地將事情解釋清楚又會太過複雜。但我本可以做些什麼。我可以質疑露絲的說法,說她扭曲了我們的談話,說雖然我笑話過湯米,但卻不是她所暗示的那種意思。我甚至可以走到湯米跟前,去擁抱他,就當著露絲的面。這是我過了幾年之後才想到的做法,也許當時並不真的存在這樣的選擇,因為我這樣的個性,再加上我們三個人之間的那種關係。可是那樣做也許就能解決問題了,而言語只會讓我們在困境中越陷越深。

可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我猜部分原因是我完全沒料到露絲會耍這樣的詭計,當即被她一擊倒地。我記得當時渾身疲憊不堪,面對眼前這糾纏不清的混亂充滿無力之感。就好像你大腦已經很疲倦的時候還要你做數學題一樣,你隱約知道答案,卻連試一試的力氣都沒有。我打內心裡已經放棄了。有個聲音勸我:「隨便吧。任由他往最壞處去想吧。由他去,由他去想吧。」我想,自己大概就是懷著這樣投降的心情望著他。我的表情彷彿說:「沒錯,是這麼回事,不然你想怎樣?」我依然能夠記起,湯米的面容猶在眼前,憤怒瞬時消散,換成了一種幾乎是驚訝的表情,彷彿我是一隻他無意中看到的罕見蝴蝶,停在籬笆上。

我倒不是擔心自己會突然掉下眼淚、發脾氣,或者做出類似的舉動。我只是決定轉身離開。就在當天晚些時候,我就意識到這是個錯誤的決定。我只能說,當時我最最怕他們兩人中有一個會先跑掉,剩下我跟另外一個面面相覷。我不知道為什麼,但當時我感覺,不可能有一個以上的人憤而離場,我想要確定走的那個人是我。於是我就轉身大步流星地沿著來路走了回去,穿過那些墓碑,走向那扇木門,有幾分鐘我感覺彷彿自己獲得了勝利;現在他們只剩下彼此互為陪伴,他們所遭受的一切完全是自己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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