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那天晚上我具體跟她說了些什麼,但是當時我很懷疑。事實上,坦白講,我猜想整件事都是克里茜和羅德尼編出來的。其實我並不想讓人以為克里茜和羅德尼是壞人——那樣講不公平。在很多方面,我真挺喜歡他們的。可事實上,他們對待我們這些新人,尤其是露絲,可一點都不坦白直率。
克里茜是個高個子姑娘,她站直了身子的話其實很美,但她似乎意識不到這一點,總是駝著背,跟我們保持在一樣的高度。正因為如此,她看起來更像是個壞女巫,而不是電影明星——她要跟你說話的時候,未曾開口先伸出手指戳你一下,這惱人的習慣更令人加深了這種印象。她總是穿著長裙子,而不是牛仔褲,一副小眼鏡戴得幾乎要貼到面上去。夏天我們剛到的時候,她是熱情歡迎我們的老生之一,我一開始深深被她吸引,曾特地向她尋求指點。但時間一週一週過去,我開始有所保留。她總是要特地說到,我們是來自黑爾舍姆,彷彿這點足以解釋我們的一切,這讓人覺得奇怪。而且她總是問我們關於黑爾舍姆的問題——關於那些小細節,現在我照顧的捐獻者也常常這麼問——而且,雖然她故意假裝只是隨便問問,我卻看得出她的興趣背後另有緣故。還有一件事讓我心懷芥蒂,就是她似乎一直想分化我們:我們一起在做什麼事的時候,把其中一個人叫到一邊去,再不然就是邀請我們中的兩人去加入個什麼活動,把另外兩個人晾在邊上——諸如此類的事。
你極少會看到克里茜沒跟她男朋友羅德尼在一起。他整天將頭髮紮成馬尾束在腦後,就像七十年代的搖滾樂手,總是談論些轉世投胎之類的事。我其實挺喜歡他,但他深受克里茜的影響。不論是討論什麼,你都知道他一定會站在克里茜的那一邊,如果克里茜說了哪怕稍微有點可笑的話,他都會哈哈大笑,彷彿滑稽得不可置信似的搖頭晃腦。
好吧,也許我對這兩個人有點太苛刻了。不久之前,我和湯米一起回憶起這兩個人的時候,他認為他們挺正派的。可我現在跟你講這些是為了解釋為什麼他們聲稱看到露絲可能的原型這事讓我覺得特別可疑。正如我說的,我最初的本能反應是不相信,並且猜想克里茜另有目的。
我對於這事兒持懷疑態度還跟克里茜和羅德尼具體的描述有關係:他們描繪的畫面是一個女人在玻璃外牆的高檔辦公室工作。在我看來,這跟我們大家都瞭解的,露絲的「夢想未來」太相像了。
我想那年冬天主要是我們這些新來的人在談論什麼「夢想未來」,當然有些老生也參與進來。每當這種話題開始討論,有些更年長的——尤其是那些已經開始培訓的——都會默默嘆息,離開房間,很長時間裡我們甚至意識不到他們的反應。我也說不準在這些討論中我們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很可能我們知道這不能當真,然而反過來講,我敢肯定大家也不全把這當成是幻想。也許,當我們一旦將黑爾舍姆拋在身後,在那半年左右的時間裡,在所有那些關於成為護理員的談話開始之前,在駕駛課,以及其他許多事情發生之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得以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忘記了導師教給我們的一切,忘記了那個下雨的午後露西小姐的情感爆發,以及多年以來我們自己形成的各種理論。當然,這無法持續,可是正如我所說,僅僅在那幾個月裡,我們竟得以生活在一種舒適的懸浮狀態中,可以思考人生,而無需擔憂那些平常高度警惕的界限。現在回首往事,就好像我們在那個霧氣騰騰的廚房裡,度過了很多很多早餐後的時光,或是後半夜裡,我們圍坐在半熄的爐火旁,忘情地談論著大家對未來的計劃。
可我要提醒的是,我們誰也沒有異想天開。我記得沒有誰曾說要當個電影明星之類的。那時我們談的,多半像是當個郵差,或是到農場上幹活。有好幾個學生想當這種或是那種駕駛員,很多時候,當談話開始轉向這方面的時候,有些老生就開始比較他們曾去過的旅遊線路之異同,他們喜歡的路邊咖啡館,很難走的交叉路,諸如此類。當然現如今要是比賽講這些,我能把他們很多人都說到桌子底下去。然而在那時候,我都是靜靜傾聽,什麼也不說,將他們的話全都吸收進來。有時候,如果很晚了,我就閉上眼睛,倒在沙發扶手上——或是某個男生的臂彎裡,如果碰巧當時我處於「正式」跟誰交往的短暫期間——睡一陣,醒一陣,任由那些道路的形象在腦海裡流動。
總之回到我的觀點,當這種談話發生的時候,露絲總是會比別人更投入——尤其是當有老生在場的時候。她從那年一入冬就開始講辦公室,但這想象何時獲得了生命,何時變成了她的「夢想未來」,是在我和她走進村子的那天早上之後的事了。
那是一場特別冷的寒潮期間,我們的大煤氣供暖裝置一直不好用。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想點起暖爐,但一鍵之遙,卻就是打不著火,我們只得放棄了一個又一個暖爐——隨之也只得放棄暖不起來的房間。凱佛斯拒絕處理問題,聲稱這是我們的責任,但最終實在是太冷了,他就給了我們個信封,裡面裝著錢,還有我們需要買的點火燃料名稱。於是我和露絲自告奮勇走到村裡去買燃料,所以在那個有霜的早晨,才會經過那條小巷。我們經過了一個地方,兩邊的籬笆都很高,地面上滿是凍牛糞堆,這時露絲突然在我身後幾步停下了腳步。
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因此當我退回到她身邊時,正看到她舉手捂住嘴巴在呵氣,眼睛朝下望著,注意力完全被腳邊的東西所吸引。我以為也許是隻可憐的動物在霜凍中凍死的屍體,但當我走上前,卻看到一本彩色雜誌——不是「史蒂夫的雜誌」那種,而是那種明豔誘人、跟著報紙免費派發的雜誌。落在地上的雜誌碰巧開啟在對開的廣告頁面,儘管紙頁已經浸溼,一角上還有泥,你仍能夠看得很清楚。書頁上有個漂亮高檔的開放式辦公室,裡面有三四個工作人員好像在談天說笑。這地方看起來明媚無比,裡面的人也一樣。露絲盯著這幅畫面,當她發現我在身邊時,說道:「這才算是個像樣的上班的地方。」
這時她又變得不好意思起來——也許因為我看到她這樣,還有點生我的氣——於是重新啟程,比先前走得更快了。
但是幾天後的晚上,當我們幾個在莊院大屋裡,圍坐在爐火旁的時候,露絲開始跟我們講她理想中的辦公室,我立刻就聽出來了。她講到了所有的細節——綠植,亮閃閃的裝置,帶腳輪的轉椅——說得栩栩如生,大家誰也不忍心打斷,聽她說了很久。我仔細觀察她,但她彷彿始終沒想到我可能會聯想起前幾天的事——也許她自己都忘了,這些意象是從何而來。她甚至還曾說到辦公室裡的同事都是那種「充滿活力、勇往直前的型別」,我清楚記得這就是那張廣告圖上方大字型印出來的內容:「你是不是屬於充滿活力、勇往直前的型別?」或者類似的用詞。當然我什麼也沒說。事實上,我聽著她的話,不禁心想,也許這都是可行的:是否有一天我們大家都可以搬到一個像這樣的地方,繼續生活下去。
當然,克里茜和羅德尼那天晚上都在,每個字都聽進去了。接下來的幾天裡,克里茜一直慫恿露絲多講一點。我曾經偶爾經過,碰到他們一起坐在房間的角落裡,克里茜問:「你確信大家一起在一個像這樣的地方工作,不會打擾對方嗎?」就這樣,讓露絲再次開始講這件事。
克里茜這個人的問題在於——很多的老生也是一樣——雖然我們剛剛到的時候,她對我們的態度略微有點屈尊俯就的意思,但實際上她對我們來自黑爾舍姆這件事,內心深感敬畏。我過了很久才認識到這一點。以露絲的辦公室為例:克里茜本人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不會談論在任何一個辦公室工作,更不要提像這樣的辦公環境了。但因為露絲來自黑爾舍姆,不知為何這整套想法就變成了可能的範疇。克里茜就是這樣看問題的,我猜露絲時不時也確實會說點什麼,來鼓勵這樣的想法:好像我們這些黑爾舍姆的學生,理所當然適用於另外一套規則標準。我從沒聽到露絲實際對老生們撒謊;她只是沒有否認一些說法,又暗示其他的可能。有幾次我本可以當眾反駁她,戳穿她的說法。但有時露絲故事講到一半,偶爾目光跟我的碰上,如果說她有點心虛的話,也似乎很有信心認為我不會出賣她。當然我沒有。
因此這就是克里茜和羅德尼號稱曾見到露絲「可能的原型」事件的背景,也許你現在能明白為什麼我對這件事這麼警惕。我不大讚同露絲跟他們去諾福克,可也說不出到底為什麼。一旦她明確表示拿定了主意要去,我就跟她說我也要去。起初她似乎不大開心,甚至還曾表示,也不希望湯米陪她同去。可是最終我們都去了,我們五個人:克里茜,羅德尼,露絲,湯米,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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