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談談那次去諾福克的旅行,以及那天發生的所有事件,但首先讓我把時間後退一點,交代下背景,以及我們為什麼去那裡。
那時候,我們的第一個冬天已經快過去了,我們也感到比較習慣了。雖然我跟露絲有些小爭執,可我們還是將老習慣保持了下來,一起在我的房間裡享受一天最後的幾個鐘頭,伴著熱飲談天說地,就是在這樣的談天時刻,當我們在閒扯的時候,她突然說道:
「我猜你大概聽到克里茜和羅德尼說的話了吧。」
當我回答說沒有的時候,她笑了,繼續說:「他們可能只是吊我胃口。他們當笑話捉弄我的。就當我沒說好了。」
可我看得出,她希望我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我就窮追不捨,最後她壓低了聲音說:
「你記不記得上禮拜克里茜和羅德尼出門去了?他們去了一個叫克羅莫的小鎮,在諾福克海灘北邊。」
「他們去那裡幹嗎?」
「哦,我想他們是有個朋友在那邊,曾經住在這裡的一個人。這不是關鍵。問題是,他們聲稱說看到了這麼一個……人。在一個大開間辦公室上班。還有,哎你知道的。他們號稱這人是個可能的原型。我的原型。」
雖然說我們大多數人早在黑爾舍姆就曾對「可能的原型」這個概念有所瞭解,但我們感到好像不應該,所以就沒有討論這個問題——然而當然了,這問題讓我們既好奇,又深受困擾。即便是在農舍,這也不是一個隨便提起的話題。涉及原型可能人選問題,比聊到任何其他話題——比如性愛——都更加尷尬。然而同時,你能看出大家都很熱衷——有些人甚至對此很著迷——通常總是在談起那些距離我們的世界非常遙遠的話題,比如詹姆斯·喬伊斯這樣嚴肅的爭論中間,這件事會不斷被提起。
可能的原型理論背後的基本思路很簡單,對此沒有什麼異議。大致是這樣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從一個正常人複製而來,因此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個原型生活在外面的世界裡。這就意味著,至少在理論上,你可以找到自己的原型人物。所以當你親自來到外面的時候——在鎮子上、購物中心、車站咖啡館裡——你總是留意著尋找「可能的原型」——那些你和你朋友的原版真身。
但除了這些基本理論之外,大家就很難有一致意見了。當我們在外面找尋可能的原型時,到底要找什麼樣的人,這點都沒有人看法相同。有些學生認為你應該去找比自己年長大約二三十歲的人——就是正常父母的年齡。但其他人聲稱這樣純粹是感情用事。為什麼我們跟我們的原型之間,要有「自然的」代際關係呢?他們可能用嬰兒、老人做複製,又有什麼不同呢?其他人反駁說他們會選擇健康狀況處於巔峰階段的人,所以他們和你可能是「正常父母」的年齡關係。但到了這裡,我們就都感覺到逼近了一個我們不想進入的邊界,爭論就會漸漸停息。
還有一些問題是圍繞著我們為什麼想要尋找原型。尋找自己原型的背後一個主要的觀點是認為,如果找到了,你就得以窺見自己的未來。可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比如有人發現他的原型是個在火車站工作的人,那麼他將來也會去做同樣的事。我們都認識到事情絕非這樣單純。然而我們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相信如果你見到了自己的原型,就會獲得某些洞見,關於自己的深層真相,你就能看到生活未來的一點可能。
我們中有些人,認為考慮可能的原型是種愚蠢的選擇。我們的原型跟我們毫無關係,只是我們來到人世的技術需求,此外無他。我們每個人要儘自己所能去實現自己的人生。露絲一直聲稱是持這樣的立場,很可能我也一樣。然而一旦我們聽到有關於可能原型的訊息——不論是誰的原型——我們還是禁不住會好奇。
據我的記憶,見到可能的原型這種事,經常是批次出現。很可能好幾個星期裡沒有人提到這個話題,然後若有一個可能的原型浮現,就會引發接二連三的新發現。顯然其中絕大多數都不值得深究:駛過的車裡看到的人影,諸如此類。但偶爾會有些可能的原型似乎有憑有據——就像那天晚上露絲跟我說起的那例。
據露絲說,克里茜和羅德尼正忙著探索他們去到的這個海邊小鎮,兩人分開走了一會兒。當他們再次碰頭的時候,羅德尼很激動地跟克里茜說起他從大街岔到小路上,路過了一間開放式大辦公室,臨街面是大塊的玻璃。裡面有許多人,有的在辦公桌前,有的走來走去在聊天。他就在這裡看到了可能是露絲的原型。
「他們一回來,克里茜就跑來告訴了我。她讓羅德尼把一切都描述給我聽,他也盡力而為,但其實沒可能什麼都說清楚。現在他們總說要開車帶我去那裡,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對此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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