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在主樓的南面。要去那邊得先從後門出去,然後沿著蜿蜒小徑,從蕨類叢生的灌木叢中穿過,此時雖已是初秋時節,這些植物還是阻擋著道路。或者,如果沒有導師在場的話,你還可以抄近道,從種著大黃的菜地裡穿過去。總之,一旦你出來到了池塘邊,就會發現面前的氣氛變得非常寧靜,周遭圍繞著水鴨、蘆葦還有各種水邊雜草。可這裡不是一個講私房話的好地方——跟午餐排隊的時候根本沒得比。首先,從主樓裡能清楚看到你。還有聲音在水上傳播的方式難以預料;倘或有人想要偷聽也是最容易不過,只需要從外面小徑走過來,蹲在池塘另一邊的灌木叢裡即可。但是既然在午餐排隊的時候是我中止了對話,我想我得儘量彌補。當時已經是十月份,但那天有太陽,於是我決定就假裝自己在這裡漫無目的地散步,偶遇湯米。
也許是因為我太專心要營造這種形象——雖然我根本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在盯著我們——當我終於找到他,見他坐在水邊不遠處一塊大平石頭上時,我完全沒想要坐下來。當時想必是星期五或者週末,因為我記得我們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我記不清楚湯米當時穿著什麼——很可能是件變形了的足球衫,哪怕天冷了他還是總穿這種汗衫——可我一定是穿著那件絳紅的運動服上衣,拉鏈一直拉上來的那件,我是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在拍賣會上買的。我繞到他身前,背朝池水站著,面朝著主樓,這樣的話一旦大家開始在視窗聚集,我就能看到。隨後的幾分鐘裡,我們沒有講什麼特別的,彷彿午餐排隊時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我不知是出於為湯米考慮,還是擔心旁觀者的看法,但特意警惕地保持著不經意路過的樣子,一度還作勢要繼續往前溜達呢。這時我看到湯米臉上浮現出一種恐慌,立刻就感到很抱歉,雖然我不是有心,卻也作弄了他。於是我記得自己當時說道:
「這個,你之前怎麼說的來著?露西小姐跟你說什麼了?」
「哦……」湯米的視線越過我落到池塘裡,也在假裝這個話題他已經忘到九霄雲外了。「露西小姐。哦,那個啊。」
在黑爾舍姆,露西小姐是導師中最擅長運動的一個,可你從她外表不大容易猜到這點。她體型矮胖,幾乎像頭鬥牛犬,一頭黑髮很古怪,長的方向朝上,因此永遠無法覆蓋她的耳朵,還有短脖子。但其實她很結實,很健康,即便是我們長大些以後,我們中大多數人——連男生在內——在操場跑步的時候都跟不上她的速度。她曲棍球打得特別棒,足球場上能跟中學的男生抗衡。我記得有一次看到她帶球過人,詹姆斯·b試圖剷倒她,可是倒地飛出的卻是他本人。我們讀小學的時候,她從來不屬於傑拉爾丁小姐那種、你情緒低落的時候會去找她的人。實際上,我們小一點的時候,她不大跟我們講話。真的,只有進了中學之後,我們才開始欣賞她那種輕靈的風格。
「你當時說了什麼,」我對湯米說,「關於露西小姐跟你講,不擅長創作也沒關係。」
「她的確是說過這樣的話。她說我不用擔心,不用介意其他人怎麼說。那是大概兩個月之前的事了,也許更久。」
在遠處的主樓裡,幾個小學生在樓上的窗邊停下了腳步,望著我們。但我這時在湯米前方蹲了下來,完全不再假裝什麼了。
「湯米,她這麼說很滑稽。你確定她真是這樣說的?」
「當然我確定。」他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她並不是只說了那一次。我們在她的房間裡,關於這一點,她跟我說了好多。」
當藝術欣賞課後,她第一次請他去她書房的時候,湯米解釋說,他以為又要挨一頓訓,教他要更加努力——這種話他應該從不同的導師那裡聽過多次,包括艾米麗小姐本人。但是當他們從主樓朝導師居住區所在的橘園走去時,湯米開始感到這次聊天會不一樣。後來,當他剛剛在露西小姐的安樂椅上坐下——她仍是靠床邊站著——她就請湯米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出來,實事求是地說,他都經受了些什麼事。於是湯米開始從頭講起。但還沒等他說到一半時,她突然打斷他,自己開始說了起來。她認識很多的學生,她說,很長時間裡,他們都很難有創作能力:畫畫、素描、詩歌,好幾年裡哪一樣都不靈。然後某一天他們翻過一個坎兒,就盛放了。很可能湯米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個。
所有這些湯米之前就曾聽過,但是露西小姐的姿態方式讓他繼續專心往下聽。
「我能看出,」他對我說,「她要講到些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當然,很快她就開始說一些湯米無法理解的話。但她不斷重複,直到他終於開始明白。如果湯米真誠地努力過,她當時說,可就是沒辦法創作出什麼,那就完全沒問題,他不需要為此擔心。無論導師還是學生,任何人要是為此懲罰他,或是以其他方式向他施加壓力,那都是錯誤的。這根本不是他的錯。然後,湯米反駁說露西小姐說的容易,可是其他人都認為是他的錯,這時她嘆了口氣,朝窗外望去。然後她說:
「可能這對你也沒有太大幫助。但你只要記住,在黑爾舍姆這裡,至少有一個人想法跟他們不同。至少有一個人相信你是個很好的學生,跟她以往碰到的學生一樣好,甭管你有沒有創意。」
「她不是在釣你上鉤吧?」我問湯米,「這是不是要變著法子批評你呢?」
「絕對不是那種意思。總之……」他似乎頭一次感到擔心有人會偷聽,回頭朝主樓的方向看了看。視窗的小學生已經失了興致走開了;我們年級的幾個女生正在朝運動館走來,但她們距離這邊還很遠。湯米朝我轉回身,幾乎耳語道:
「反正,她說這些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你什麼意思,發抖?」
「是發抖。憤怒的顫抖。我看得到她。她怒火中燒,但是那種埋得很深的怒火。」
「氣誰呢?」
「我說不準。總之不是對我,這點最重要!」他笑了起來,隨即又嚴肅起來,「我不知道她生誰的氣。但她真的是在生氣。」
我再次站起身,因為我小腿肚都酸了。「這很奇怪啊,湯米。」
「有趣的是,這次跟她的談話確實有幫助。幫助很大。早先你說過的,我現在狀態好像好些了。其實都是因為那件事。因為從那以後,想到她所說的那些話,我明白了她說得對,事情的確不是我的錯。好吧,我處理得不好。但是歸根到底這不是我的錯。這點帶來了大不同。每當我感到困難的時候,我會看到她走來走去,或者我上她的課,她並不會說起那天的談話,但我會望著她,有時候她會看到我,朝我輕輕點頭。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你前面問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喏,這就是發生的一切。可是凱絲,你聽我說,不要跟任何人講起這件事,好嗎?」
我點頭,但是問道:「她要你保證不講嗎?」
「不,沒有,她沒讓我做任何保證。但你不許外傳。你真的得保證。」
「好吧。」幾個朝運動館走來的女生已經看到了我,正在揮手、喊我。我揮手作答,然後對湯米說:「我得走了。我們遲些再繼續聊這件事。」
可是湯米不理會我的話。「還有別的,」他繼續說道,「她還說了別的話,我聽不大明白。我想問問你來的。她說我們學得很不夠,諸如此類的。」
「學得不夠?你是說她認為我們應該更努力學習嗎?」
「不,我覺得她不是那個意思。她說的是,你知道的,關於我們。將來我們會怎麼樣。捐獻啊什麼的。」
「可是所有這一切我們已經學過了,」我說,「奇怪,她到底什麼意思。她是不是認為還有些事情我們不知道?」
湯米想了一會兒,隨後搖頭。「我想她不是這個意思。她只是認為關於這些,教給我們的很不夠。因為她說她很想親自跟我們講講這個。」
「到底講什麼呢?」
「我說不準。也許我完全是會錯了意,凱絲,我不知道。也許她說的根本是另外的意思,別的意思,關於我沒有創意的事。我真的不明白。」
湯米望著我,彷彿期待我給他一個答案。我認真想了幾秒鐘,然後說:
「湯米,好好回想一下。你說她生氣……」
「對,看上去就是這樣。她很安靜,但她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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