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狄迪恩(joandidion)是美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和雜文家,她1934年出生於加利福尼亞州薩克拉門託,郡望為法國的阿爾薩斯-洛林地區,祖上先遷居美國東部,隨後又到美國西部拓荒。她父親的曾祖父是第一批到達加利福尼亞州的拓荒者,傳到她已經是第五代了。她的父親弗蘭克·瑞斯·狄迪恩是一名軍官,二戰期間在部隊從事財務管理工作。童年時代,狄迪恩曾隨著父親到科羅拉多州和密歇根州的軍事基地生活。他們一家在20世紀40年代初期回到了薩克拉門託定居,瓊·狄迪恩在這裡度過了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並且直到1956年大學畢業才離開加利福尼亞州。
童年的生活對瓊·狄迪恩的個性和成年後的人生道路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狄迪恩一家信仰聖公會,父親是軍官,母親在銀行工作,兩人都非常開明。"在我們家的人看來,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既不受人打擾,也不打擾他人。""the
artoffiction:joandidion",parisreview,no.71,1978,
p.17.在這樣一個家庭,她養成了獨立自主的性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是這種獨立的性格使她走上了寫作的道路。她在一次接受採訪時提到,她小時候開始寫一些故事,但她憧憬的不是當作家,而是成為演員。後來她發現演員和作家之間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區別:作家能夠計劃自己將要做的事,演員卻不行,演員只能等待別人來跟他說要做什麼事情。她認為這是一種奇怪的生活方式。
20世紀40年代末期,年將及笄的瓊·狄迪恩入讀薩克拉門託的麥克拉奇高階中學。念中學期間,為了練習打字,她曾用打字機一字一句地將海明威的幾部作品打了出來,並從中揣摩寫作技巧。
1952年,狄迪恩入讀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英文系。美國著名作家和文學評論家馬克·肖勒當時正在該系任教,他雖然沒有親手為狄迪恩修改過文章,但卻令她明白了寫作的本質和目的"theartoffiction:joandidion",parisreview,no.71,1978,p.3.。四年的大學生涯,讓狄迪恩系統地學習了西方文學和語言學的知識,但更重要的,是讓她養成自己的寫作觀念。1976年,狄迪恩在《紐約時報》雜誌發表了一篇2600多個單詞的短文,在這篇旨在闡明她的寫作理念的文章中,她回顧了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學習生涯:
在伯克利念本科時,青春年少的我絕望而不懈地試圖給自己購買能夠進入這個觀念世界的通行證,試圖將自己的頭腦鍛造得能夠應付抽象的觀念。
簡要地說,我試圖思考。我失敗了。我的注意力總是不可避免地回到具體的、可觸控的事物,回到當時我認識的每個人都認為膚淺的外在世界。每當我試圖思考黑格爾的辯證法,我總會發現自己心不在焉,只是看著窗外鮮花盛開的梨樹,看著那梨花如何飄落在我的地板上。每當我試圖閱讀語言學理論,我總會想到山上的質子加速器發出的光芒。我說我想到質子加速器的光芒時,如果你們只以抽象的觀念思考,你們可能會馬上懷疑我把質子加速器當成一個政治符號,以為我憑藉這個詞來扼要地指稱軍事-工業的複雜關係以及它在這個大學校園扮演的角色,但你們如果真的這麼想,那就錯了。我只是在尋思質子加速器會不會發光,發出的光芒是什麼樣子。我在想著的是一個物理事實。"whyiwrite",newyorktimesmagazine,december5,1976.
這兩段話是我們理解狄迪恩所有的作品,包括我們接下來要分析的這本《充滿奇想的一年》(theyearofmagicalthinking)的關鍵。這並非意味著狄迪恩真的缺乏理解抽象概念的能力,恰恰相反,從伯克萊畢業的那年夏天,她撰寫了一篇長達萬餘字的論文,探討了彌爾頓的《失樂園》的核心問題:在這部作品中,宇宙的中心究竟是太陽還是地球。獨立自主的性格使得狄迪恩不屑於以現成的抽象觀念來理解生活。對她來說,純粹的抽象觀念和純粹的客體一樣沒有意義,有意義的精神活動只能是個人對外在世界的直接反應。換言之,作家只能而且應該寫以自己為中心的外在世界。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在上述這篇《我為什麼寫作》的文章中把寫作稱為一種侵犯性的、甚至是充滿敵意的行動,原因在於,寫作的本質就是將自己看待問題的方式、自己的觀念以及自己的願望強加於讀者,就是改變讀者的思維,迫使讀者以自己的方式看待外在世界。這篇文章現在已經和喬治·奧維爾的同名文章一樣,成為英語文學的經典之作。雖然文章是在狄迪恩畢業之後20年才寫的,卻反映了作者當時難能可貴的獨立思考精神。實際上,正是這種獨立思考的精神和良好的知識素養,給狄迪恩帶來了人生的一大契機。
1955年夏天,在伯克萊加州大學念大三的狄迪恩到位於紐約的《時尚淑女》mademoiselle,美國時尚雜誌,和《時尚》(vogue)同為康德·納斯特出版社旗下刊物,於2001年11月停刊。雜誌編輯部當實習編輯(值得一提的是,在狄迪恩之前兩年,紅顏薄命的天才詩人和作家西爾維婭·普拉斯也曾在《時尚淑女》實習,並把她的經歷寫進了轟動一時的小說《鍾型罩》中)。1956年,畢業前夕的她參加一次由《時尚》雜誌主辦的徵文比賽並獲獎,從而得到該雜誌的垂青:向她提供一個宣傳文案的職位。
1956年,從伯克萊畢業之後,年方22歲的瓊·狄迪恩毅然決定孤身一人到離家2000餘英里的紐約工作,很難說這種選擇及其所需的勇氣不是獨立自主的性格使然。20世紀50年代的薩克拉門託依然是一個封閉的美國西部河邊小城,而紐約早在19世紀末期就已經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大都會之一,這兩種生活環境的巨大反差給瓊·狄迪恩帶來了何種心理影響,《世界人物傳記》中的"瓊·狄迪恩"條做了一番描述:"身為土生土長的加利福尼亞人,狄迪恩和那些東部出版機構眼中的野心家一樣,也備受地區差異帶來的心理不安所折磨。跋涉的西進路途曾讓她的祖先飽嘗風霜雨露之苦,而如今,這段重返東部之旅也考驗著她固執西部視角的文學忍耐力和成就。"encyclopediaofworldbiographysupplement,vol.20.galegroup,2000.
瓊·狄迪恩的祖先曾遠赴西部,篳路藍縷地開創新生活;和他們一樣,她也經受住"考驗",從低微的宣傳文案慢慢升遷,到1963年辭職時,她已經被擢升為該雜誌的專題編輯。在她的編輯生涯中,瓊·狄迪恩學會了如何讓文筆更加簡練,更加直接,開始給《時尚淑女》、《國家評論》等雜誌撰寫書評和影評。到紐約的第三年,也就是1958年,狄迪恩遇到了約翰·格里高利·鄧恩。
約翰·格里高利·鄧恩出身於美國東部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服過兩年兵役,當時剛從普林斯頓大學畢業,在紐約的《時代》雜誌當編輯。同是名校出身、同樣從事編輯工作、同樣在文壇嶄露頭角的他們經過幾年的交往之後,於1964年1月30日成婚。
在結婚之前幾年,狄迪恩已經開始著手創作第一部小說。她白天在《時尚》雜誌上班,晚上則在家中構思;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之後,她終於完成了前面150頁的初稿。她把稿件投出去,接連遭到十二家出版社的拒絕。到了第十三家出版社,伊凡·奧伯倫斯基出版公司接受了,支付給她數千美元的預付金,當時已經是1963年,狄迪恩到紐約的第八年。得知小說被接受之後,狄迪恩辭去了《時尚》的工作,花了兩個月把小說的下半部分寫出來,小說於同年出版,名為《奔湧吧,河流》(runriver)。
小說以作者的出生地薩克拉門託為背景,講述了女主角麗莉·奈特·麥克勒蘭的不幸婚姻。奈特和麥克勒蘭是薩克拉門託河谷地區的兩個望族,麗莉·奈特和艾維萊特·麥克勒蘭是這兩個望族的後代。十七歲的麗莉並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和艾維萊特結婚,卻在懵懂之間隨後者私奔。不久之後,他們生了兩個孩子。二戰期間,艾維萊特應徵入伍,離家而去;麗莉則和喬伊發生了婚外戀,懷上了喬伊的孩子。艾維萊特回家之後,說服麗莉墮胎,但他們的婚姻從此有了裂痕,麗莉在喬伊人間蒸發之後,又有了另外一個戀人:萊德·錢寧。艾維萊特最終忍無可忍,開槍打死了錢寧,自知難逃法網,舉槍自殺。
這本初試啼聲之作起初並沒有得到廣泛的關注,外界評論也並不看好。不過,這本小說確實是狄迪恩個人寫作理念的實踐,書中到處充滿著她對生活的看法。當艾維萊特槍殺萊德·錢寧之後,麗莉哀求艾維萊特一起向警察說謊,搪塞罪責。艾維萊特拒絕了她的請求,這時狄迪恩以不無悲哀的語調寫道:"也許,對任何人來說,為別人所做的事情中,最困難然而也是最重要的,是不去打擾他。也許這才是無私的奉獻,才是愛的行動。"
狄迪恩本人對《奔湧吧,河流》的評價並不高。1978年,她在接受《巴黎評論》採訪時坦承自己創作這本小說的時候寫作技巧還很幼稚,書中充滿了太多的鄉愁:"促使我創作這本書的衝動是鄉愁……每一條街道都被提到了,你可以憑藉那段描寫繪出一幅檀香山地圖。這些描寫沒有任何敘事上的意義。它們只是記憶而已。揮之不去的記憶。我能看出那種衝動。""the
artoffiction:joandidion",parisreview,no.71,1978,p.10.
也許正是這種揮之不去的鄉愁,促使瓊·狄迪恩和約翰·格里高利·鄧恩在1964年回到加利福尼亞州定居。結婚之後,鄧恩又在《時代》雜誌上了兩個月的班,然後申請停薪留職六個月,和狄迪恩到了洛杉磯。到了洛杉磯之後,他們決定遷居加利福尼亞州的葡萄牙灣,當起了自由職業者。剛開始時,兩人除了撰寫一些書評、影評之外,主要的經濟收入來自他們在《星期六晚間郵報》thesaturdayeveningpost,週刊,創辦於1821年,1969年停刊。所開專欄的稿費,第一年的收入只有微薄的7000美元。《充滿奇想的一年》中狄迪恩提到有一段他們連給代客泊車的門童小費的錢都沒有,指的就是這一段日子。
然而正是從這一年開始,她撰寫的雜文慢慢獲得了外界的認可;1968年的雜文集《向伯利恆匍匐》(slouchingtowardbethlehem)出版之後,狄迪恩開始名聲大噪。《向伯利恆匍匐》是狄迪恩在1965年到1967年間為《時尚》、《星期六晚間郵報》、《美國學人》、《紐約時報》等報刊所寫的雜文合集。狄迪恩為報刊撰稿時,依然展示出很強的個性,只寫一些和自己的生活有關的話題。比如給《生活》撰稿時,她正好住的檀香山,所以寫了很多關於檀香山的文章,而該雜誌是一份發行量相當驚人的全國性刊物。《向伯利恆匍匐》是一篇1967年發表於《星期六晚間郵報》的文章,名字來自葉芝一首同名的詩歌。
20世紀60年代,美國掀起了聲勢浩大的反文化運動。反文化運動可分為三股潮流:新左派、民權運動和嬉皮士運動,分別對美國的政治、社會和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嬉皮士運動的主力是一群15到25歲的白人青少年,他們反抗社會制度,批判中產階級的價值觀,提倡性解放,吸食大麻等毒品。從一定程度上來說是20世紀50年代以金茨堡、凱魯亞克等人為代表的"垮掉的一代"運動的延續,所不同的是,由於二戰後嬰兒潮的原因,嬉皮士運動聲勢更加浩大。當時美國主流社會對這些年輕人的反常行為極其厭惡,目之為異類。1967年,狄迪恩來到嬉皮士運動的聖地--舊金山的海特街和阿什伯利街,和那些叛逆的年輕人打成一片,然後寫出了《向伯利恆匍匐》這篇報道。在這篇令人壓抑的文章中,狄迪恩帶著強烈的個人感情色彩,描述了她在海特街和阿什伯利街的所見所聞,在文章的結尾,她不無同情地認為,所謂嬉皮士,其實並不像他們看上去的那麼可怕,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青年,只是他們的前輩失職了,沒有教會他們為人處世的規則,沒有讓他們看到人生的希望。狄迪恩認為嬉皮士生活在一種原子化的狀態中,與外界社會缺乏聯絡,對他們來說,社會結構自然並不存在:"我們忘了告訴這些孩子我們正在玩的這個遊戲的規則……與其說他們在反抗社會,不如說他們對社會完全無知。"
文章刊出之後轟動一時,雖然人們對文章的內容譭譽參半,但狄迪恩自此奠定作為傑出雜文家的地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文章,包括1979年出版的《白色專輯》(white
album),已經成為解讀20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社會文化的經典之作。著名社會學家喬治·霍曼斯曾指出:"我相信她是我們時代最偉大的英文雜文家……像我這樣的社會學家為什麼必須看她的作品呢?……在我看來,她提供給我們的,是一種如在眼前的記憶,尤其是關於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美國文化場景的記憶。""reviewofslouchingtowardbethlehemandwhitealbum",georgec.homans,theoryandsociety,vol.11,no.2(mar.,1982),p.239.
自《向伯利恆匍匐》之後,瓊·狄迪恩便被目為"新新聞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所謂新新聞主義,乃是20世紀60年代對一種當時被人認為有悖於傳統新聞報道原則的新聞寫作方式的稱謂。傳統的新聞報道要求客觀中立,但在狄迪恩看來,每個人都有立場,所謂客觀中立是不真實的,在新聞報道中加入個人的情感非常必要;如果讀者不知道記者的立場,那麼就談不上對報道有什麼信任。其實,與其將瓊·狄迪恩的非虛構作品歸為新新聞主義,不如將其視為她獨特的寫作觀念的體現,而她這種獨特的寫作理念,還將貫穿她以後的作品。
如果說《向伯利恆匍匐》奠定了她的雜文家地位,那麼奠定她的小說家地位的,則是1970年出版的《願賭服輸》(playitasitlays)。
《願賭服輸》的主角瑪麗亞·魏斯的父親是個逢賭必輸的賭徒;十歲那年,瑪麗亞認識到人生就像一場擲骰子賭局。而人生如賭局這種看法是《願賭服輸》的核心隱喻。小說的開頭是被羈押在精神病院的瑪麗亞的獨白,隨後穿插著她的朋友海倫和前夫卡特·朗的回憶,以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交替進行,闡述了瑪麗亞·魏斯的悲慘遭遇。瑪麗亞出生於內華達州,父親嗜賭如命,母親則患有精神病。高中畢業之後,她來到紐約當模特和演員。隨後她父母相繼死於非命,她離開了紐約,來到洛杉磯。在洛杉磯,她遇上了卡特·朗,並和他結婚,生育有一個女兒。後來瑪麗亞和卡特的朋友萊斯·古德溫好上了,懷上了萊斯的孩子。在卡特的脅迫下,瑪麗亞做了墮胎手術,然而卻遭到極嚴重的精神創傷,經常夢到被打掉的孩子回來找她。瘋狂之中,瑪麗亞開車駛上加利福尼亞州的高速公路,在各處汽車旅館和酒吧鬼混。而後,她陷入了一場和卡特、bz和bz的妻子海倫之間不倫的四角之戀。小說以bz在瑪麗亞懷裡死去而告終。
《願賭服輸》銷量頗佳,給瓊·狄迪恩帶來了六位數的收入,更獲得了當年美國國家圖書獎的提名。2005年美國《時代》雜誌評選英語世界百佳小說,《願賭服輸》赫然躋身其間,和納博科夫、索爾·貝婁、約翰·厄普代克、菲利普·羅斯等人的作品交相輝映。
可以說,《願賭服輸》之後的瓊·狄迪恩已經走上了寫作的正軌,先後出版了另外三部小說《公禱之書》(abookofcommonprayer)、《民主》(democracy)、《他最後想要的東西》(thelastthinghewanted)和《白色專輯》、《薩爾瓦多》(salvador)、《邁阿密》(miami)等幾部雜文集。這些作品無可爭議地奠定了她作為美國第一流作家的地位。
除了創作小說和雜文之外,瓊·狄迪恩還和約翰·格里高利·鄧恩合作,編寫了不少電影劇本,其中比較著名的有《毒海鴛鴦》(thepanicinneedlepark,1971)、《因為你愛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