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奇想之年 瓊·迪迪安 第2頁,共2頁

我信凱特。

我信上帝。

"我愛你,再多愛一天也不夠,"三個月後,穿著黑色長裙的金塔娜站在聖約翰大教堂中說,"就跟你以前常常對我說的一樣。"

1964年1月30日是星期四,那天下午,我們在加利福尼亞州聖本尼託郡的聖胡安巴蒂斯塔天主教堂成婚。約翰穿著一套海軍藍的赤普西裝。我穿著一條白色的絲綢短裙。裙子是約翰·肯尼迪遇刺那天我在舊金山的蘭肖霍夫服裝店買的。達拉斯中午十二點半時,加利福尼亞還是早晨。當時母親和我離開蘭肖霍夫,想去吃午飯,碰到一個薩克拉門託來的人,這才知道總統已經遇刺。因為那天下午在聖胡安巴蒂斯塔出席婚禮的只有三四十人,按照我的意思,典禮上不要有入口,不要"遊行",只要站在那兒,完成儀式就是了。"有請兩位新人。"我記得客串司儀的尼克說。尼克知道我的打算,可是彈奏手風琴那人並不知道。於是突然之間,我發現自己挽著父親的手臂,沿著通道一路走過去,黑色的眼鏡後面淚水漣漣。婚禮結束之後,我們開車到位於卵石灘的婚房。那兒可以吃的東西很少,只有香檳,一個朝向太平洋的陽臺,非常簡單。我們在蒙迪西託的聖伊西德羅度假村的一座平房過了幾夜,算是蜜月;然後呆膩了,就飛到比弗利山酒店。

金塔娜大喜那天,我曾想起了這次婚禮。

她的婚禮也很簡單。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長裙,戴著一條面紗,蹬著一雙昂貴的鞋子,而頭髮則編成一條粗辮子掛在身後,就像她童年時那樣。

我們坐在聖約翰大教堂的唱詩班位子上。她父親陪著她走向聖壇。聖壇上有她的朋友蘇珊,她自三歲以來在加州最好的朋友。聖壇上有她在紐約最好的朋友。聖壇上有她的表妹漢娜。婚禮上有她的表妹凱莉,她從加利福尼亞來,唸了婚禮致詞的一部分。婚禮上有傑裡的繼女的孩子,他們唸了致詞的另一部分。婚禮上有幾個最小的兒童,幾個頭戴花環、雙足赤裸的女孩。婚禮上有豆瓣菜三明治、香檳、檸檬汁,有和蛋糕一起上的果味雪糕,有和果味蛋糕相稱的桃紅色餐巾紙,草坪上還有孔雀。她踢飛那雙昂貴的鞋子,掀開面紗。"那真是太完美了,你們說呢?"那天晚上,她打電話來的時候問。她父親和我都表示同意。她和傑裡飛往聖巴斯。約翰和我則飛往檀香山。

那是2003年7月26日。

她住進貝斯·以色列北院的重症監護中心之前4個月又29天。

她父親去世之前5個月又4天。

他去世之後的頭一兩個星期夜裡,每當我覺得累了,覺得需要保護自己,我就會留下親朋好友在那套公寓的客廳、餐廳和廚房聊天;而我則沿著走廊走進臥室,把門關上。我會避免看到走廊牆壁上掛著的、會讓我回憶起我們剛結婚那些年的東西。實際上我不用看,而且不看也避不開它們:它們已經在我心裡。牆上有一張我們在《毒海鴛鴦》的展位上拍攝的照片。《毒海鴛鴦》是我們參與拍攝的第一部影片。我們和它一起去參加戛納電影節。那是我第一次去歐洲,當時我們乘坐的是20世紀福克斯公司專機的頭等艙,而我光著雙腳就登上了飛機,當時是1971年。牆上有一張約翰、我和金塔娜於1970年在中央公園的貝塞斯達噴泉拍的照片。照片中的約翰和四歲的金塔娜吃著冰淇淋。那年秋天,我們一直在紐約為奧托·普雷明格的一部電影工作。"她在那個沒有頭髮的普雷明格先生的辦公室。"當時有個兒科醫生問金塔娜她的媽媽哪裡去了,她這麼回答。牆上還有一張約翰、我和金塔娜的照片,那是20世紀70年代我們在馬里布的房子的陽臺拍的。《人物》雜誌曾經刊登了那張照片。看到它我就想起來了,那天金塔娜第一次畫眼線,照片是在她畫眼線的間歇拍的。牆上還有一張巴里·法瑞爾給他妻子瑪西婭拍的照片。照片中的瑪西婭坐在馬里布那座房子中的一張藤椅上,懷裡抱著他們的女兒瓊·狄迪恩·法瑞爾,後者當時還是個嬰兒。

巴里·法瑞爾已經去世了。

牆上還有一張凱瑟琳·羅斯的照片。那是我們在馬里布時康拉德·霍爾給她拍的。當時她將一個塔希提貝殼扔到鄰居的游泳池裡,跟金塔娜說如果能把它撈起來,那麼貝殼就歸她。金塔娜就這樣學會了游泳。那是20世紀70年代初期,那是一段凱瑟琳和康拉德夫婦、阿珍和布里安·摩爾夫婦、約翰和我交換植物、狗、關懷、建議以及每週在他們家或者我們家聚餐好幾次的歲月。

我記得我們全都會做法式蛋奶酥。康拉德在帕皮提的姐姐教會凱瑟琳如何毫不費勁地製作蛋奶酥,凱瑟琳又教給我和阿珍。那種製作方法比通行的簡略一些。凱瑟琳還從塔希提給我們帶來了香草豆莢,用酒椰葉紮成大大的好幾捆。

有一陣我們還用這種香草來做焦糖蛋奶糊,但沒有人喜歡把白糖弄成焦糖。

我們曾說起要租下李·格蘭特在祖瑪海灣上的房子,開一家叫做"李·格蘭特之家"的餐廳。凱瑟琳、阿珍和我可以輪流當廚師,約翰、布里安和康拉德則可以輪流當服務生。後來凱瑟琳和康拉德分道揚鑣,布里安的小說已告完成,我和約翰則到檀香山重新編寫一份電影劇本,這個馬里布生存計劃便告擱淺。我們在檀香山完成了很多工作。紐約沒人能夠清楚地算出兩地的時差,所以沒人打電話來,我們可以整天工作。20世紀70年代時,有一次我想在檀香山買房子,帶著約翰看了很多處房產,但在他看來,真的定居檀香山比住在卡哈拉酒店還沒勁。

康拉德·霍爾已經去世了。

布里安·摩爾已經去世了。

多年以前,我們曾在好萊塢的富蘭克林大道租下一座大房子。它有很多個臥室,有個採光良好的門廊,有幾棵牛油果樹,還有一個老舊的泥地網球場,月租是450美元。我們結婚五週年紀念日那天,厄爾·麥克格雷斯在這座房子寫了一首詩:

這是約翰·格里高利·鄧恩的故事

他和他的妻子狄迪恩女士

明媒正娶地組成一家子

富蘭克林大道是他們的住址

住一起的,還有他們美麗的女兒金塔娜

她也被人叫做狄迪恩·狄

狄迪恩·鄧恩

狄迪恩·鄧

金塔娜或者狄迪恩·狄

他們是美麗的鄧恩、鄧恩、鄧恩一家

(他們是三口之家)

以一種古人稱為最好的方式

生活在富蘭克林大道

剛喪失某位親友的人會有一種表情,但或許只有曾經在他們自己臉上見過那種表情的人才能看得出。我已經在我臉上見到它,如今別人若有這種表情,我也能看出來。那是一種極度脆弱、毫無防備、毫無遮攔的表情。那是一種瞳孔被放大的人從眼科門診室走進燦爛的陽光之後會有的表情,或者是一種戴著眼鏡的人突然被迫摘除眼鏡之後會有的表情。這些失去親友的人看上去毫無防備,是因為他們認為他們自己是隱形的。我就有一陣子覺得自己是隱形的,形如鬼魅。我似乎已經穿越了傳說中那些將陰間和陽世隔開的河流,進入了一個只有也是新近喪親的人才能看見我的地方。人們曾幻想有這麼一些叫"冥河"或者"忘川"的河流,曾幻想有一個披著斗篷、撐著船竿的渡夫。我第一次領悟到這種幻想的力量。我第一次領悟到印度寡婦殉夫的意義。若非由於悲哀,那些寡婦決不會自行跳上烈火熊熊的小舟。把她們送往地獄的,並非她們的家屬,並非她們所在的村落,也並非社會風俗,而是悲哀。而那火舌跳動的小舟,正好象徵著她們身後要去的地方。約翰去世那晚,還有三十一天就是我們結婚四十週年的紀念日。如今你可以確信,《露絲·埃爾默》最後那兩句"備極哀怨的名言"對我來說毫無作用。

我想要不止一個晚上的回憶和嘆息。

我想要尖叫。

我想要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