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聲中聽到女高音的瞬間,我感覺到,這是你的聲音啊。
現在那裡應該是傍晚昏暗時分吧。
四周依然明亮,商店開始三三兩兩亮燈了吧。行人們急匆匆經過商店門前,有軌電車站周圍亂鬨鬨地下班的人們,要坐車的人們快步越過露宿者,從臺階上走下來。
這裡現在是深夜。
我開啟窗戶,降低音量聽著你寄來的光碟,偶爾一邊跟著哼唱,一邊寫這封信。
你還記得這裡的夏夜嗎?
似乎是補償白天的燥熱,晚間空氣總是涼爽溼潤。
傾灑溼潤的黑暗。
青草味、闊葉樹的樹液氣味濃烈地擴散開的巷子。
直到凌晨都還能聽到的汽車引擎的聲音。
和後山相連的昏暗雜草叢中鳴叫一整晚的草蟲們。
在這一切之中,你的歌聲飄蕩著。
現在我可以向你坦白嗎?
我雖然總是吐槽你練習的聲音很吵,雖然你總是用急躁的性格和長期接受訓練的聲量讓我不能再說什麼,但也許你想不到吧,在比首爾更冷的法蘭克福度過的第一個德國的冬天,適應著陌生的教室、語言和人們而疲憊地回到家的我,聽到公寓的門縫中傳出你的歌聲,我常常依靠牆壁坐在那裡,感受那些聲音是如何撫摸過我的臉龐。
在我們搬到房租便宜的美因茨的第二年冬天,剛進入青春期的你曾對我說過一句話。母親經營面向亞洲人的食品店時,很晚才能回家,我們兩個人在空空的餐桌前分享著一點味道也沒有的堅果麥片的傍晚,你低頭嘟囔。沒什麼天賦的你的身體和將要演唱的歌曲之間的寂靜,有時候你會覺得像懸崖一樣,讓你感覺恐懼。
你失魂落魄地看著我,你的臉和手指凍得通紅,宛如六歲女孩,但神情卻好像什麼也無法理解般茫然。那時我想,原來你沒有辦法用你的聲音撫摸你自己的臉龐啊。那什麼才能撫摸你的臉龐呢?也許那時我感覺到了絕望。
你也曾在我身上感覺到那種絕望嗎?
在母親那裡聽到我買好到仁川的機票,你在公演彩排前一天也坐夜車回了家。一邊的大衣領子塞在肩膀裡,為了不讓冷空氣傷害聲帶,你用白色、淺綠色和淡黃色的圍巾一層層裹緊自己。你說:「我理解不了哥哥你。我以為哥哥你是愛我們的。」
偶爾我會想,血親究竟是多麼奇怪的東西。
究竟以多麼奇怪的方式讓人哀傷。
在我們那麼柔弱、輕易就能破碎的時候,在我們搬到地球另半邊的時候,我們就像放在一個籃子裡的兩個雞蛋,像用同一攤泥漿做出的兩個陶瓷球一樣。在你皺著眉的臉、哭泣的臉、哈哈大笑的臉上,我的幼年裂縫、破碎,然後好不容易平安地黏在一起度過。
我想起我們小時候玩的遊戲時不由自主笑出來的時候。我們不停地給對方起外號,相互叫著對方開玩笑。揹著你走時像唱歌一樣說的那些話。「走到哪裡了?」「到車站了。」「走到哪裡了?」「還遠得很呢。」那是因為我比你強一些而可以照顧你的很短暫的時間。
你不知疲倦地把五顏六色的彩色紙貼在瓦楞紙箱子上給比利做房子。
從傍晚叫到凌晨最終死去的比利,你守在它身旁哭了一整晚而筋疲力盡,穿著睡衣怒視你們的父親發怒大喊:
「還不趕快扔出去!」
你嗚嗚哭著用小小的拳頭打父親的肚子,用牙齒咬他的大腿。
蘭。
你偶爾會想起父親嗎?
因為他更愛你——總是牽著你的手帶你去動物園或遊樂園、咖啡廳之類的地方。
——你會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記憶嗎?
他並不喜歡我。像無數比較我們的其他人一樣,他總和母親那樣說,說我是個像丫頭一樣溫順、除了學習什麼都不知道的兒子,說他需要一個像你一樣活潑而直爽的兒子,能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長大的兒子。但我很明白,他真正討厭的並不是我的氣質,而是眼睛。他不想與我對視。如果不小心視線交會,他會慢慢地、冷靜地避開視線。冷靜的人,用極快的速度踩著組織的階梯爬上去,年紀輕輕就成為中層的人。在被任命為德國分公司負責人的一年後主動辭職的人。沒有告訴任何人住址,突然就消失的人。六個月後又突然回來,說他馬上要接受眼部手術,在手術失敗、我們一起搬到美因茨之後,直到生命最後的瞬間都一直在公寓的房間裡沒有出來。
他曾告訴過你嗎?
那半年他躲在哪裡?
他在哪座城市的昏暗中像我一樣等待過又回來了。
我想沒有任何憐憫,不帶只有痕跡的愛意地問他。
那麼短的時間裡,他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那昏暗果真連線著完整的夜晚嗎?
如果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我這樣問,那個冷靜的人會嘲笑我嗎?他會拿下早已不需要的眼鏡,用帥氣的眉毛下空蕩蕩的眼睛無聲地看著我的方向嗎?
想念的蘭。
固執的、火氣沖天的蘭。
我是一個,即使眼睛完全盲了也不可能獲得智慧的人,你其實知道吧。我是個心裡的眼睛絕對不會消失的人,是個終究會在無數混亂的記憶和敏感的情感中迷路的人。我在與生俱來的愚蠢中等待。不知道在等待什麼,只是非常執著。
現在你寄來的光碟都聽完了,夜比剛才更深。
你的聲音沉進寂靜中,這寂靜不知為何讓我感覺溫暖。
到天亮還要再等待三個小時。
我應該閉上眼睛,哪怕只有一會兒。
現在關掉檯燈的話,會是完全的黑暗吧。
閉上眼睛和睜開眼睛幾乎沒有差別的,比墨汁更濃的我眼睛中的黑夜。
但你相信嗎,每天夜晚我都並不絕望地關燈。因為在天亮之前,我會重新睜開眼睛。因為我要慢慢地拉開窗簾,開啟窗戶,透過紗窗看向昏暗的天空。因為我會在想象中穿上薄外套走出門外。因為我會一步一步走在黑暗的街道地磚上。因為我會看到黑暗的皮肉變成一條青絲,纏繞著我的身體,纏繞著這座城市的光景。因為我會擦亮眼鏡,睜大雙眼,把臉泡在那短淺的藍光裡。你能相信嗎,只要想到這些就讓我的心臟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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