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在凌晨的昏暗中走過嗎?
感受著人的肉體有多麼溫暖而柔弱,走在冰冷的空氣中的凌晨。所有事物的身體裡透出微藍的光,剛剛的睡意全都消散,像奇蹟一般滲透進雙眼中的凌晨。
我們生活在季烈科大街盡頭公寓的二層時,我常常獨自一人凌晨走在巷子中。當空氣中的藍色氣息消失時,我回到家中,父母和你都還在睡夢中。我開啟頂燈,讓昏暗的室內變亮,感受著乾淨的餓意在冰箱裡翻找。我常常找出幾粒核桃來嚼,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回到我的房間。
現在那所有的事情對我來說都不可能了。因為我只能在充分明亮的時間和場所中自由行動了。我只能想象:我的身體在天剛矇矇亮時,離開我們租的房子,經過沒有車和行人的昏暗街道,走著到達很久以前我們曾生活過的水逾裡的家。
你還記得我們在水逾裡的家嗎?
那個家有四個房間,在當時來說算非常寬敞了,但透風嚴重,是個很難過冬的別墅。母親總是叨唸因為房子朝東,所以更冷,但其實我很喜歡這一點。凌晨醒來到客廳,感覺所有的傢俱都被青色的布包裹著。我常常穿著內衣就那樣呆呆地看,青色的線不斷吐出,填滿冰冷的空氣。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如同幻覺般的景象,只是因為我的視力差。
你還記得我們起名叫作比利的那隻小雞嗎?
當我把校門口用紙袋裝著的那個暖和的傢伙買回來時,還沒上學的你喜歡得臉都變紅了。能從母親那裡得到可以養它的允許,全都是你這個黏人精的功勞。
但還沒到兩個月,我們就掰斷樹枝,把交叉的地方用棉線緊緊綁好,做了十字架。因為那會兒我們還沒有見過祖輩墓地的石座和石碑,只能模仿在西洋童話書的插圖裡看到過的東西。
聯排住宅的公用花壇裡的土凍得硬邦邦的。哭了一整晚,眼睛腫起來的你用勺子挖著結冰的地,最後還是放棄了,說手都酸了。我拿著的勺子沒能贏過硬土,早已折斷,包裹在白色毛巾裡的比利依然安靜。
其實我曾經找過那個地方,在回到韓國的第一個冬天。
聯排住宅已經被拆。新建了更高兩層的商業建築。原來是花壇的地方露出表示停車區域的白線,兩輛轎車、兩輛麵包車和一輛小型貨車並排停在一起。看著前擋風玻璃和後視鏡上滿是冰霜的車,以及從我嘴裡噴出的白色哈氣,我無意識地想。
後來怎麼樣了呢?那些小小的骨頭。
*
蘭。
我收到了你寄來的信和光碟。
收到的當天晚上我就寫了回信,但寫著寫著覺得不滿意,於是現在重新寫。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不管寫什麼,都很快變成沒有生機而陳腐的內容。
不管怎麼樣,和你在信中擔心的不同,我過得很好。
在值得信賴的醫生那裡定期接受診療,按時做飯、吃飯。每天早上做三十分鐘左右的健身操,下午常常長時間地在巷子裡散步。
其實,應該擔心健康的人反而是你。你是個心裡一團火的人嘛。只要投入地做什麼,就忘記照顧自己,得不到結果就不罷休,最後總是生病。
像女孩一樣的哥哥和男人一樣的妹妹。親戚們總是這樣比較我們倆。你討厭死了這種話,要像我一樣整理好書桌的話,像我一樣提前準備好書包的話,像我一樣工整寫字的話,像我一樣恭敬地抬頭看大人們的臉的話。你常用像火車煙囪一樣的聲音朝母親大喊,別說了,真是火大到沒法活了,你說甚至到了要衝進冰箱裡生活的地步。
最近你還是這樣嗎?蘭。
還有讓你想衝進冰箱裡那麼生氣的事情嗎?
你不會還像學生時那樣,因為練習忙就早晚都用堅果麥片抵過一頓吧?
和你心意不通的團長現在關係變好一點了嗎?
在那之後,和母親通過電話了嗎?
母親的膝蓋現在怎麼樣了?
她一個人過得應該還不錯吧?
母親和你都很擔心的補習班的工作,還是一如既往地順利。母親一定還是殫精竭慮地為我著想,擔心我成了沒有收入的無業遊民,或者因為自尊心也不向任何人訴苦。不久前,補習班裡又開設了一個拉丁語初級班,現在一週我要上四次課,你可以代我向母親轉達嗎?雖然班級變多了,但學生很少,所以一點也不辛苦,都是已經年齡成熟、水平很高的人,上課也很有趣。回到這裡後最開始的兩三年裡,我偶爾會讀一些東方古典作品,在詢問不懂的部分的過程裡,也有毫無隔閡地親近起來的學生。這樣說起來,才發現和這些學生已經聯絡很久了。坦白說,看著學生們會有突然羨慕他們的時候,他們身上自然就有著不像我們這樣經歷過人生、語言和文化分成兩段的人身上才擁有的某種堅定感。
蘭。
其實,最近有一個特別的學生總是引起我的注意。
因為一起上課的學生不多,只要交換一下眼神就能瞭解各自關心的事情,但那個人從最開始就對任何內容都毫無興趣。不管是希臘哲學、文學作品,還是偶爾引用的新約聖經的內容她都毫無興趣,但也不是說她很怠慢,反而一次都沒有缺課過。我只能感覺到她似乎是對語言本身有趣的部分——語法和特殊的表達等——比較關注。
但比起這一點來,那個人更特別的地方在於她從來不說話,也不笑。上課的時候被叫到名字也不回答,課間休息時也不和任何人交流。一開始我以為她性格比較靦腆,但過了半年她一次都沒有開過口,我才感覺有些奇怪。
一次,課間休息結束,我正走進教室,一名學生笑著對我說,那個女人用希臘語寫詩。我有些好奇,於是說想看一看,那個女人抬頭緊緊盯著我的臉看了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那時我突然想到她可能是個既聽不到也不能說話的人,以為她一直都是讀著唇語艱難地在上課。所以不管聽到什麼笑話或提問,都沒法做出反應。
我慌忙追出走廊,抓住正走向黑暗的應急通道樓梯的她的手臂。因為當她脫離天花板上照明的瞬間,我就再也看不見了。我用語言和手語同時向她說了對不起。我問她是不是聽不到聲音,說我不知情,說我完全沒有讓她不舒服的想法。雖然我馬上反應過來我做的是德語的手語,和韓語的手語肯定是不一樣的,但那時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那個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直愣愣地看著我。那時我感覺到的那種奇怪的絕望應該如何向你說明呢?那個女人的沉默中有恐懼,某些部分還非常決絕。很久以前,我們想用白色的毛巾包裹死去的比利的身體時……我們看向用凍僵的勺子挖好的小洞時,感受到的那種寂靜。
你能想象嗎?
我是第一次在活著的人身上看到那種沉默。
*
蘭。
我收到了你幾天前寄來的信和光碟。
回信有些晚了。
最近我不太能寫出字來。
但也不是特別需要擔心的事情。
母親一直希望我能減少讀書的時間,現在真的減少了。
也許是因為悠閒地坐著或在明亮的街道散步的時間變長,握著筆寫完一篇短短的文章不知不覺變得有些陌生。
取而代之的是,我幾乎每天都在聽你寄來的光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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