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又響起聲音。
她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話筒。
你怎麼能把那個孩子帶走?為什麼要送到那麼遠的地方,還那麼久的時間?壞傢伙,沒有血也沒有淚的傢伙。
直到痙攣著的手指將話筒放回原處,她咬緊牙關顫抖。她像個扇自己耳光的人一樣重重地摸自己的臉。她撫摸人中、下巴,還有沒被任何人捂上的嘴唇。
*
失去語言之後,那天晚上是她第一次仔細凝視鏡子中的自己。沒有動用語言,她想自己看錯了。兩隻眼睛不可能那麼平靜。如果眼睛裡流淌著血或膿,骯髒的冰塊一樣的東西,她反而不會這麼驚訝。她的眼睛裡映出沉默的自己,影子中的她的眼睛裡仍然是沉默的她……就這樣無止境地沉默著。
很久前湧起的憎惡在沸騰中停在原地,很久前腫脹的痛苦仍舊凸起,而水皰不再破裂。
沒有任何東西癒合。
沒有任何東西結束。
*
剛才還在交談的中年男人和研究生不知什麼時候去了走廊,兩人各拿著一罐咖啡走進教室。中年男人回到自己座位時一直用手機在和什麼人打電話。
「……所以就說啊,進度不應該跟著學得好的人走,應該照顧學得不太好的人啊。如果只照顧表現好的人,那職員教育到底有什麼意義。提什麼之後再複習啊,那又是什麼意思,我們是什麼大企業嗎?讓那個講師明天和我打個電話。」
研究生用眼神和中年男人打招呼後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呃呃……」他發出低沉的聲音伸了一個懶腰。頭向四周擺動著。十分鐘的課間休息已經結束,平時很守時的希臘語講師今天遲到了,教室中突然安靜下來。
她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課桌前。也許是一個姿勢坐太久了,腰和頭、肩膀都十分僵硬。她開啟筆記本,呆呆地盯著上節課抄寫下的句子。她在句子中間的空白處寫下單詞——固執地鑽進嚴格的時態、名詞的變格、複雜的語態用法中——創造出不完整而單純的句子。嘴唇和舌頭不由自主地等待觸動,等待第一個聲音突然迸發出來。
一個女人躺在地上。
喉嚨覆雪。
眼瞼蓋土。
「那是什麼?」和她坐在同一排的哲學系學生突然問道。他用手指著筆記本上上節課學的例句「一個女人躺在地上」後面,女人寫在斷掉的句子中間的句子。她沒有驚慌,也沒有慌張地合上筆記本,像凝視冰塊的內部一樣盯著青年的眼睛。
凍結的表面每天新添無數血跡,這時因孩子的話而生出的新的痛苦並沒有打破她的沉默。刷牙刷得太久,開啟冰箱門後站得時間太久,腿撞在停著的轎車前保險槓上,或不小心用肩膀撞掉店裡的擱板上擺放的東西。每當在涼颼颼的薄被裡閉上眼睛時,她都會看到等待在那裡的下雪的街道、陌生的行人、穿著陌生衣服的孩子、無法分辨是她還是她的孩子的白皙臉龐。
她知道,用語言連線的通道潛入更深的地方,這樣下去會永遠失去孩子。越瞭解,通道會潛入越深的地方。就像越是祈求,越要反著來的神一樣。因為沒有發出呻吟,她反而更寂靜。眼睛裡沒有血和膿流淌。
*
「是詩嗎?用希臘語寫的詩?」
坐在窗邊的研究生滿臉好奇地轉過頭看她。希臘語課講師從開啟的前門走進來,停住腳步。
「老師!」
額頭上長滿紅色痘痘的研究生嬉鬧地笑著。
「這位用希臘語寫了詩。」
坐在柱子後面的中年人似乎非常讚歎,轉過頭來看她,發出豪放的笑聲。她被那笑聲嚇了一跳,合上筆記本。她一臉發呆地看著希臘語課講師走向她。
「……是真的嗎?我能看一眼嗎?」
像精讀外語一般,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聽他說話。她抬起頭看他那散發著淺綠色的、令人眩暈的厚厚鏡片。然後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抓起厚重的課本和筆記本,把字典和筆袋裝進提包裡。
「不,請坐吧。不給我看也沒關係。」
她站起來,把提包背在肩上,依次推開空椅子走向大門的方向。
*
通往樓梯的應急門前,有人從後面抓住女人的手臂。她震驚地回過頭,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希臘語課講師。沒有站在講臺上的他身高比她以為的矮一些,臉也很奇怪地突然看上去變老了。
「那個,我沒有想讓你不舒服的意思。」
喘著氣,他向她更靠近一些問道。
「……你是不是,聽不見我說話?」
他突然抬起雙手用手語比畫。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像解釋什麼一樣,結結巴巴、反覆地說。
對不起。我想說對不起,所以追出來。
她默默地看著他的臉。他喘著氣,一點也不放棄地揮動著雙手。
不說也沒關係。也可以什麼都不回答。真的很對不起,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
高速路隔音牆旁的單行道很長。她沿著那條路旁邊的人行道走。因為走的人不多,市政並沒有覆蓋到這條路。茂盛的野草在裂開的地磚縫中瘋長。小區裡代替圍牆而種的密密麻麻的山槐樹,互相用力伸展粗壯的胳膊般的黑色樹枝。潮溼的夜晚空氣中瀰漫著青草的氣味和廢氣。數以千計的尖銳冰刀般的引擎聲近在咫尺,劃破她的耳膜。蟈蟈在腳邊的草叢裡緩慢地叫。
好奇怪。
好像什麼時候經歷過這樣的夜晚一樣。
也感受著相似的羞恥與不知所措走在這條街道上。
那時她還有語言,感情更明確而強烈。
但現在她的身體裡沒有語言了。
單詞和句子像靈魂一樣離開她的身體,極近地跟著她,能看到和聽到。
多虧了這條路,並不充分強烈的感情終於像黏著力弱的膠帶一樣,飄走了。
而她只是注視著。注視著,注視著的任何東西都不被翻譯成語言。
眼睛裡一直聚合成其他物體的形象,伴隨她走路的速度移動、消失,最終也沒有被翻譯成任何語言。
*
很久前也像這樣的一個夏夜,她曾走著走著獨自笑了出來。
她看著細長而飽滿的第十三個月亮笑。
好像什麼人不高興的臉,凹陷的圓形火山口像藏著失望的眼睛,她想著想著笑了。
彷彿她身體裡的語言先爆發出了笑聲,那笑容擴散到她的臉上一樣。
夏至剛過,像這樣暑熱猶豫地盤旋在黑暗上空的夜晚,並沒有那麼久遠的那個遙遠的夜晚,她讓孩子走在前面,她雙臂抱著大而冰涼的西瓜走在後面。
聲音適當地、佔據最小空間地流淌出來。
嘴唇上沒有緊咬的痕跡。
眼中沒有噙滿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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