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雪

失語者 韓江 第1頁,共2頁

在還能說話的時候,她是個聲音很小的人。

並不是因為聲帶還未發育完全或肺活量的問題,而是因為她討厭佔據空間。任何人都以自己身體的體積佔據著物理空間,但聲音卻可以傳播到極廣的範圍。她並不希望自己的存在被四周所知。

在地鐵裡或大街上,在咖啡廳或餐廳裡,她從未恣意大聲地對話或放聲叫過誰的名字。無論在任何地方——除了講課的時候——她都用比別人低的聲音說話。本就已經身形枯瘦,為了讓自己的體積更小,她蜷縮起肩膀和後背。雖然能理解幽默且擁有頗為樂天的微笑,但她的笑聲非常低,幾乎聽不到。

為她做諮詢的年過半百的心理諮詢師指出了這一點。他想按圖索驥地從她的童年經歷中找到原因,她大概有一半配合著他。她沒有說十多歲時失去語言的經歷,而是慢吞吞地回想更久之前的記憶。

在她還是腹中嬰兒時,她的母親患上過類似傷寒的病。苦於高熱和冷汗,整整一個月每頓飯後都要吃一把藥丸。與她的性格正相反,她的母親性格潑辣粗獷。剛一養好身體,母親就趕忙跑到婦產科要求打掉這個孩子。因為吃了那麼多藥,她判斷不可能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了。

醫生說胎盤已經成形,終止妊娠很危險,讓母親兩個月後再來醫院,到時候注射引產針後,生死胎出來。但當約定好的兩個月來臨,胎兒有了胎動,心軟的母親沒有去醫院,直到生產那天為止都被不安折磨。她再三數過被溼滑羊水浸泡的新生兒的手指和腳趾後,才放下了心。

在長大的過程中,她反覆聽過這個故事。從姑姑們、舅舅們、多管閒事的鄰居大嬸們那裡,「你差點就沒法出生了」,這句話像咒語般不斷反覆。

雖然那還是沒法讀懂自己情感的年幼時節,但她還是明顯地察覺到那句話中包含的可怕冷意。她差點就沒法出生了。這個世界並不是理所當然就給予她的,只不過是在黑暗中經過數不清的變數才偶然被允許的可能性,是勉勉強強暫時充盈起的薄薄泡沫。送走吵鬧且愛笑的客人們的傍晚時分,她曾蹲坐在簷廊上,注視著被夜幕籠罩的院子。儘量減弱呼吸,蜷縮起肩膀,感受如此薄而巨大的一層世界被吞噬進黑暗中。

心理諮詢師對她傾訴的這個故事很感興趣。他問:「這是你最早的一個記憶嗎?」她回答不是,然後又陷入思考。她講述了在陽光傾瀉的院子中,她第一次發現母語音韻的那半天的記憶。那個故事當然也讓心理諮詢師非常滿意。他試圖慎重地結合起這兩個記憶得出結論:「被以最初的記憶記住,你對語言非常著迷,是不是因為你本能地察覺到語言與這世界結合的通道非常微弱這一點呢?換句話說,語言的魅惑,是不是與你認為世界很危險的感覺有種無意識的相似之處呢?」

心理諮詢師直視著她。

「那麼,你還記得最初做的夢是什麼嗎?」

她突然想到,也許他會在自己的著作中引用她的病例。因這沒來由的想象,她有些慌亂,所以沒有繼續回答。她沒說開始識字後不久自己異常鮮活而冰冷的夢。陌生的街道正在下雪,面無表情的陌生大人們與她擦肩而過。小小的她穿著陌生的衣服獨自站在大馬路上。那就是那個夢的全部了。沒有任何事件的展開與結尾,只有冰冷的感覺。下著雪的、像捂上耳朵一般安靜的街道,第一次見到的人們,還有獨自一人的自己。

在她沉默著努力回想那個夢的細節時,心理諮詢師在處方上又寫了好幾行。「你那時太年幼了,無法理解人生,當然那時也沒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每次聽到危險的出生過程時都會感到好像自己的存在會消失的威脅感。但現在你已經優秀地長大了,擁有了自己的力量。不需要再恐懼了,也不必再畏縮。大聲說話也沒關係,請抬頭挺胸,佔據足夠的空間吧。」

根據這個理論,她餘下人生的鬥爭之一,是一步一步回答內心深處對自己是否可以存在於這個世界疑問的鬥爭。這個明確而美好的結論的某個地方讓她感覺不舒服。她仍然不想佔據寬闊的空間,也並不認為自己一直被恐懼籠罩著生活,或是壓抑本性地生活著。

在順利地接受心理諮詢的第五個月,她的聲音非但沒有變大,反而連話也不說了,心理諮詢師似乎備受打擊。他說:「我理解你,我理解你有多麼痛苦。敗訴這件事本身,和突然而來的血親的離世,這些都讓你很難接受吧。你該多麼難以承受地想念孩子啊。我理解你。你肯定感覺到獨自承受這一切是不可能的吧。」

他那誇張懇切的語調使她驚慌失措。最讓她無法接受的是他「我理解你」那句話。她知道他的話並不是真的。默默消解一切的沉默包圍著兩人,耐心等待。

不是的。

她握起筆,工整地寫在桌上的白紙上。

沒有那麼簡單。

*

在還可以說話的時候,偶爾她也會不說話,而是一動不動地注視對方,像相信視線可以完整地翻譯自己想說的內容一樣。用眼睛代替說話打招呼,用眼睛代替說話表達謝意,用眼睛代替說話道歉。她感覺再也沒有比視線更及時且直觀的接觸方法了。幾乎是不必真正接觸卻也接觸了的唯一方法。

與之相比,語言是數十倍肉體上的接觸。動員肺、喉嚨、舌頭和嘴唇,震動空氣飛向對方。舌頭乾燥,口水飛濺,嘴唇裂開。每當感到難以承受這種肉體性的過程時,她反而會變得話多。用長語法的句子、用排除流動的口語的生命的句子不間斷地說話。聲音也比平時說話更高。當人們真誠地傾聽她的話時,她會越來越思辨地、大笑地說話。在這樣的瞬間反覆的時期,即使獨處的時間裡她也無法集中精力寫字。

在失去語言之前,她比任何時候都是個爽朗的能言善辯之人,也比任何時候都無法寫作。就像不喜歡自己的聲音擴散在空間中一樣,她也難以承受自己寫下的句子在沉默中引起的騷動。偶爾在開始寫作之前,僅僅是思考一兩個單詞的順序就讓她湧出嘔吐的念頭。

但是,這也不是她失去語言的原因。不可能那麼簡單。

*

這裡是朝任何方向都

難以前進的地方。

四周昏暗無明,

是個什麼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把頭埋在書桌上開啟的書裡。那是為了能對照閱讀《理想國》原著的前半部與韓語譯本而裝訂成的厚重課本。順著她的太陽穴流下來的汗滴落在希臘語句子上,粗糙的再生紙鼓鼓囊囊地凸了起來。

拿起課本,她感覺昏暗的教室突然明亮起來,有些慌張。一直在柱子後面座位上默默不發聲的中年男人和大塊頭研究生的低聲對話這才進入她的耳朵。

「……是吳哥窟。昨天凌晨回來的。提前請好了五天四夜的夏季休假,有點累還想著要不要翹了今天的課,但兩週都不來上課又心疼學費。哈哈,體力還能堅持,因為我每週都爬山。不知道啊,我自己沒什麼感覺,但見到我的人都說我被曬黑了。那當然了,那裡熱得和這裡沒法比。每天會來一次颶風,但也沒有變得很涼快……不過就是,那種對廢墟的興趣吧。寺院的石頭上刻著古代高棉文字,我個人來說比起古代希臘文字,更喜歡那個。」

她抬頭看課間休息時空著的黑板。講師用布條黑板擦輕輕擦過之後,白粉筆寫的希臘語文字隱隱約約留下了一部分,甚至還有一些地方能完整地看到句子的三分之一。有些地方還留有白色、粗糙的旋渦,像用粗毛筆故意做出的形狀一樣。

她再次把頭垂在課本上,深深吸一口氣。能清晰地聽到呼吸聲。在失去語言後,偶爾她會覺得自己吸入又撥出的呼吸和語言很像,如聲音一樣大膽地挑戰沉默。

在母親的最後一刻,她也感覺到相似的東西。每當已經意識不清的母親撥出熱乎乎的氣體,沉默就後退一步。母親一吸氣,冰冷的沉默就大聲叫喊著進入母親的身體。

她握緊鉛筆,注視著剛才讀過的句子。這一筆一畫似乎可以戳穿一個個小洞。插入鉛筆芯後撕開,可以把一個單詞,不,一個句子整體都戳穿。她默默地注視著粗糙的灰色再生紙,看著上面模糊而小巧的黑色一筆一畫,以及像蟲子一樣弓著背或張開的重音符號。在難以落腳的陰涼處,不再年輕的柏拉圖苦心研究、獲取時間的句子。用手捂著嘴的人們發出不清晰的聲音。

她更用力握緊鉛筆,小心翼翼地呼了一口氣,承受著那個句子中蘊含的感情如粉筆的痕跡一般,像無意中凝固的血跡一樣流露出來。

*

長久失去語言的狀態敏銳地體現在她的身體上。她的身體比實際看上去結實而沉重。走路的步伐,手和胳膊的擺動,面部和肩膀圓潤的輪廓全都形成了明確的線條。沒有任何東西能流露到外部去,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滲透進內部來。

她本就不是經常照鏡子的人,現在她已經感覺不到照鏡子的必要了。一個人一生中最常想象並在腦海中勾畫的面孔是自己的面孔。而當自己不再想起自己的樣子,漸漸地,她對這一點就沒有感覺了。偶然在玻璃窗或鏡子中看到自己的面孔時,她會仔細注視自己的眼睛。她覺得只有這兩個明確的眼珠是連線自己與這張陌生面孔的通道。

偶爾,她會覺得自己像某種物質,運動著的固體或液體,而不是一個人。吃溫熱的飯時她覺得自己是飯,用冰冷的水洗漱時她感覺自己是水。但同時她感覺自己也絕對不是飯或水,而是終究與任何存在都不混合的殘酷而堅硬的物質。她用盡全力從沉默的冰塊中打撈起凝視的東西,僅僅是被允許每兩週一起度過一個夜晚的孩子的面龐,以及緊緊握著鉛筆寫下的已死的希臘語單詞而已。

一個女人躺在地上。

她放下被黏糊糊的汗水浸泡的鉛筆。用手掌擦去積在太陽穴的汗滴。

*

「媽媽,聽說我從九月開始就不能來這兒了。」

週六晚,她一言未發,驚訝地看著孩子的臉。兩週沒見孩子又長大了許多,而身體也更虛弱了。孩子的睫毛長而陰鬱,像用鋼筆畫的斜線在白嫩的臉頰上清晰可見。

「我,不想去那裡。我英語不好,也從來沒見過住在那裡的姑姑。聽說要在那裡待一年。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這麼快就要……」

剛洗過澡,她和孩子一起躺在床上,孩子的頭髮散發著蘋果味的肥皂香。她在孩子的眼珠裡看到自己的臉,映著的自己臉的眼珠裡也映出孩子的臉,那個孩子的眼珠裡再次映出她的臉……就這樣無窮盡地相互對映著。

「媽媽,你和爸爸說說不行嗎?說不出話來不能寫信嗎?不能把我帶到這裡生活嗎?」

孩子發著脾氣把臉扭到朝牆的一邊,她靜靜地伸出手把孩子轉回她這邊。

「不行嗎?不能這麼做嗎?為什麼不行?」

孩子再次把臉扭向牆,說。

「……把燈關了。這麼亮怎麼睡得著?」

她起身關了燈。

路燈的光從一層窗戶透進來,沒過一會兒,孩子的一切就清晰地顯露在黑暗中。孩子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她伸出手撫平,但又皺了起來。連呼吸聲都沒有,孩子緊閉眼睛躺著。

六月深夜的黑暗中混雜著豐滿的青草味,樹木的樹液味和腐爛食物垃圾的味道。把孩子送走後,女人沒有乘公交車,而是沿道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橫穿了首爾的中心。有的街道如白晝般明亮,煤煙嗆得她喘不過氣來,音樂嘈雜;有的街道漆黑,破敗不堪,被遺棄的貓用牙撕扯垃圾袋緊緊盯著她看。

她的腿並不疼,也不疲憊。在電梯前蒼白的照明下,她站在現在要進去睡覺的房子門口。她轉身走出公寓樓。在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在腐爛的盛夏夜晚的味道中,她快速走著。她衝進門衛旁邊的公用電話亭中,從褲兜裡慌亂地掏出硬幣。

「你好。」

話筒對面傳出聲音。

她張開嘴,撥出氣。深吸一口氣然後再呼氣。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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