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聲音

失語者 韓江 第1頁,共2頁

如果你現在在讀這封信——如果這封信沒有退還給我——你和你的家人應該還住在那個醫院的二層吧。

十八世紀時作為印刷所而建的那座石雕建築,現在應該已經被爬山虎葉子遮蓋起來了吧。一直延續到中庭的石階縫隙中,小小的三色堇盛開又凋謝了吧。蒲公英應該也都被吹散,只剩下像靈魂一樣稀疏的花骨朵兒了吧。像重重寫了一筆的符號般的野生大螞蟻,現在也應該在院子臺階邊緣打轉吧。

每次見到你的孟加拉母親時,她都披著不同顏色的紗麗,她還像之前一樣美麗嗎?你那用深邃靜謐的灰色眼睛檢查我的眼球的德國父親,他現在還是眼科醫生嗎?你說你生下的那個女兒,現在長大了嗎?正在讀這封信的時候,你是為了讓祖父母見外孫女才帶她回到家裡嗎?你會去看看自己住過的北邊那間房子,然後推著嬰兒車到江邊散步嗎?你會在喜歡的那座橋前面的長椅上坐下休息,拿出總是放在口袋中的膠片底片,遮起眼睛去看太陽嗎?

第一次和你並肩坐在那座橋前面的長椅上時,你突然從牛仔褲的口袋中掏出兩塊膠片底片。你用黑瘦的手臂拿著膠片,遮在眼睛上抬頭看太陽。

我的內心無法抑制地激動起來,因為之前我也見過你的這個動作。

第一次在你父親的醫院接受治療,是那年六月初的一個午後。在丁香花盛開的醫院院子裡的鐵質長椅上,把一頭烏黑長髮緊緊紮起來的你,正拿著一塊膠片仰頭看太陽。面無表情地坐在你旁邊的男護士也向你伸手要了一塊膠片。雖然都已經是大人了,你們卻並排坐著,一人閉一隻眼睛,拿著一塊膠片抬頭看太陽。這樣子讓人不禁想笑。

你們並沒有發現我在玻璃門後面偷看,男護士放下膠片向你說了什麼。你很認真地看著他的嘴唇,突然那個男人笨拙而飛快地親了你的嘴唇一下。因為你們兩人看上去明顯不是情侶,所以我吃了一驚。你好像也受到了驚嚇,身體猛地向後挪動。但馬上,像原諒了他一樣,你飛快地在他臉頰上也親了一下,彷彿是種一起看過太陽之後產生的友情的寬泛禮節。你輕輕站起來,奪走男人手中的膠片。男人臉紅著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也笑了。男人一直不好意思地看著你沒說什麼而轉身離去的背影。

那幾分鐘裡的情緒給當時十七歲的我留下多深的印象,你應該不會知道。不久後,我知道了你是那家醫院院長的女兒,剛出生不久時因為發熱失去聽力。兩年前從特殊學校畢業後,就在醫院大樓後面的倉庫裡製作木傢俱為生。但是這些訊息,卻不能完全解釋我在那天看到的那個場景的淒涼之感。

在那之後,每次為看病而走進醫院大門時,每次從你工作的倉庫裡傳來電鋸聲音時,每次遠遠地看到你穿著工作服漫無目的地在江邊散步時,我總是會像突然聞到丁香花香氣一樣發呆很久。從未與誰接過吻的我的嘴唇,常常像觸碰到微弱的電流一樣,秘密地抖動。

你長得更像你母親。

雖然紮起的黑色頭髮和褐色皮膚也很美,但最美的還是你的眼睛。因長期獨自工作而堅毅至極的眼睛;同時蘊含著真誠與調皮、溫暖與悲傷的眼睛;從不輕率判斷,總是先聽對方講述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又漫不經心閃動的黑色眼睛。

現在也許是個輕拍你的肩膀、向你討要口袋裡的膠片的好時候,但我卻沒有那樣做。在你把膠片從眼睛上拿下來之前,我只會呆呆地看你圓圓的額頭,額頭上飄動又黏上去的細卷碎髮,像擁有純正血統的印度女人一樣,只要用寶石稍加裝飾就會完美的鼻樑,還有附著在那上面的汗珠。

「……能看到什麼?」

在我問的時候你一直仔細地看我的嘴唇。瞬間,我理解了那個面無表情的男護士。即使知道你的視線是為了讀懂我在說的話,也會突然想要和你接吻。你從破舊的工作襯衫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本子,用筆寫道:

用你的眼睛自己看。

那個時候我的視力已經很不穩定了。輕率的眼部手術也許反而會讓失明提前,你的父親耐心地向我解釋臨床診斷的結果,為了不流露出不值錢的同情心而故意擺出冷靜的表情。

「雖然沒有完全證明強光對視力有害,但還是小心為好。」他這樣建議道。在太陽光線強烈的白天要戴好遮陽鏡,多在晚上昏暗的燈光下活動。我覺得戴黑色太陽映象明星一樣很扎眼,於是選擇戴一種淡綠色的眼鏡生活。即使用膠片遮擋住,直視太陽這件事還是無法想象。

察覺到我的猶豫,你又在本子上寫。

以後。

經過數不清的筆談來交流的你的手快速而準確。

在完全看不見之前。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清楚地瞭解我的病之後會是什麼樣子。僅僅是想象你的家人在餐桌上說起我的病情的場景,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很深的傷害了。

我沉默著。你把本子收起來放回口袋裡,等待著我的答覆。

我們望向江面。

像只有這件事被允許一樣。

那時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傷感,但馬上就明白那並不是來自剛剛的傷痛或侮辱感,更不是因為對未來的恐懼或挫敗感,而是因為我離完全看不到的日子還很遠、很久。苦澀而甜蜜的這份傷感從近得無法相信的你的側臉,從彷彿流動著細微電流的你的嘴唇上,從你那明亮的黑色眼睛中流淌出來。

映照在七月陽光下的江水像巨大魚類的鱗一般翻騰閃爍,你突然將黑瘦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顫抖地撫摸著那上面凸起的深藍色靜脈血管,恐懼著的我的嘴唇終於觸碰到你的嘴唇的那個瞬間,現在這些記憶都在你心中消失了嗎?在那座破舊的橋前面,你的女兒從嬰兒車中探出頭來喊著媽媽,你會把膠片放進口袋裡,慢慢起身嗎?

雖然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但那瞬間的一切都沒有從我的記憶中消散。不僅是那個瞬間,就連和你在一起時最恐怖的瞬間,都原原本本、鮮活地存在。比起我的自責、我的後悔,更令我痛苦的是你的臉龐。完全被淚水打溼的臉龐,還有打在我臉上的,操練了十幾年木工活兒的堅硬拳頭。

你會原諒我嗎?

如果無法原諒我的話,可以記住我一直在請求你的原諒嗎?

*

離你父親預告的四十歲越來越近,但我現在還可以看見。也許未來還能再看到一兩年。因為是這麼多年一直慢慢進行的事情,早已不需任何心理上的準備。就像犯人會將討來的香菸抽很久一樣,我也只是在光線很美的日子裡,坐在家門口的巷子中,度過長長的一天而已。

首爾外圍的這條商業街裡來往著形形色色的人。粗糙地把校服裙縮短、戴著耳機的女學生;穿著鬆垮的運動服、露出啤酒肚的中年男子;像剛從時尚雜誌裡走出來一般,穿著得體連衣裙在和誰打電話的女人;一頭短短的白髮、穿著裝飾滿亮片的毛衣的老太太,慢悠悠地正點著煙。總感覺哪裡傳來罵街聲,路上飄散著從食堂裡傳出的湯飯味兒,騎腳踏車的少年故意大聲打車鈴,晃晃悠悠地從我前面騎過去。

雖然已經戴上最高度數的眼鏡,但這些事物的細節我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可以朦朧地看到形象和動作,細節只能通過想象來讓它變得清晰。女學生的嘴唇隨著音樂微微張合,下嘴唇左邊像你一樣應該有一顆小小的痣;中年男子的運動服袖子沾上灰塵,變得油膩,原本白色的鞋帶幾個月都沒洗,應該已經變成深灰色的了;騎腳踏車的少年的額角應該流滿汗珠;露出不一般派頭的老太太抽的煙應該是細長而柔和的種類,毛衣上綴滿的小小螺鈿亮片應該是玫瑰或繡球的花紋。

就這樣對一邊想象一邊觀察別人的事情快感到無聊的時候,我也會慢慢向山上走去。綠色的樹木一起隨風晃動,花開出令人驚豔的色彩。我坐在山腳下一個小廟的院子臺階上休息,摘下厚重的眼鏡,風景立刻變得完全模糊。人們普遍認為如果眼睛看得不太清楚的話,聽力會變得很好,但這並不是事實。最先感覺到的東西是時間。像巨大的物質緩慢而殘酷地流動般的時間,每一刻都通過我的身體,我慢慢被這種感覺壓倒了。

因為天黑後我的視力就會急速下降,所以不到太晚我就回程了。回到家換上衣服,把臉洗乾淨。因為在你喜歡抬頭看太陽的正午時分,我這裡是晚上七點,要去給學生們上課了。在天色還未晚的時候到達個人開辦的補習班,等待上課的時間。雖然在明亮的室內活動沒什麼問題,但晚上一個人走夜路還是不太方便,即使是戴了眼鏡。晚上十點左右,課程全都結束,我會站在學院的大門前打一輛計程車回家。

你問我在學院裡講什麼課?

星期一和星期四是希臘語初級班,星期五是精讀柏拉圖原著的中級班。一個班的學生最多也不過八個人,是由對西方哲學感興趣的大學生和各個年齡段、各種職業的上班族組成的。

不管每個人的動機是什麼,學習希臘語的人們之間或多或少有些相同點。走路的步伐和說話的速度大體上都比較慢,不輕易外露情緒(也許我也是這樣的人吧)。是因為希臘語是很久之前的死語,是無法用口語進行交流的語言嗎?沉默與害羞的猶豫,冷靜地表達出的微笑,讓教室裡的空氣漸漸被吞噬,漸漸涼下來。

我這裡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平安無事地過去。

即使偶爾有什麼值得記住的事情,也會被巨大而不透明的時間的體量而埋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第一次離開這裡去德國的時候,是十五歲。離開德國回來時是三十一歲。那時我的人生可以說正好被兩種語言、兩種文化分隔開來。你父親預告的四十歲之後的生活要在哪裡度過,應該也是從這兩個地方中選一個吧。當我說想回到使用母語的地方時,包括家人和老師在內的所有人都勸阻我。媽媽和妹妹問我,你回到老家要做什麼工作呢?那麼辛苦才考來的希臘哲學學位會像廢紙一樣沒有用,最重要的是,我這種特殊的情況沒有家人的幫助根本無法生活。但最終,我還是堅持先試兩年再做決定,艱難地說服了她們。

在這裡已經比最初決定的時間多生活了將近三倍,但我還是沒能做出任何決定。感慨著瘋狂思念的母語像山體滑坡一樣從四方湧來的觸覺,度過第一個季節後,冬天來臨。首爾也像德國的城市那般變得陌生起來。在黑白的毛呢大衣和夾克中縮著肩膀的人們,頂著已經忍耐了很久的,並且不論多久仍然會忍耐的臉與我擦肩而過,在結冰的路面上匆匆走過。和在德國時一樣,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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