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什麼也不要問他。
請不要用其他方法。
女人沉默地坐在朗朗跟讀的學生中間,希臘語老師再也沒有指責過她的沉默。他的背影傾斜著,握著鬆軟布質黑板擦的手和胳膊大幅移動,將寫滿黑板的文字擦乾淨。
直到他停止動作,學生們都很安靜。坐在柱子後面體形瘦弱的中年男人費力地伸展腰,用拳頭敲打脊柱。滿臉痘痘的哲學系學生的手指不停滑動在桌子上的手機液晶屏上。大塊頭研究生注視著黑板,張開與身形正相反的薄薄嘴唇,用聽不見的聲音跟讀消失的單詞。
「從六月開始,我們會讀柏拉圖,當然語法也會一起學習。」
希臘語老師將上身倚靠在擦乾淨的黑板上說,用沒有握白粉筆的左手推了推眼鏡。
「人類從沉默,到用‘啊啊、嗚嗚’等還未分離的音節進行溝通,在最初創造了幾個單詞後,語言漸漸有了體系。體系到達頂峰時,語言就會有極度精巧而複雜的規則。學習古語很難的原因就在於此。」
他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道拋物線,左邊上坡的角度很陡峭,右邊的下坡平緩而長,他用拇指指著拋物線的頂端繼續說。
「到達頂點的語言從那一瞬間開始畫出平緩圓滿的拋物線,變化成更容易使用的形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雖是一種衰退和淘汰,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一種進步。今天的歐洲語言就經過了這個漫長的過程,而變成不再那麼嚴格、精巧而複雜的產物。閱讀柏拉圖的著作,可以感受幾千年前達到頂峰的古代希臘語的美好。」
在說下一句話之前男人停頓了一下,坐在柱子後面的中年男人用拳頭捂住嘴短暫而清脆地咳嗽了幾聲,當他又長長地咳嗽了一下後,額頭上長滿痘痘的大學生回過頭來不高興地瞥了中年男人一眼。
「比如說,柏拉圖使用的希臘語就像剛剛摘下的新鮮果實,他以後世代的古代希臘語急速衰退。隨著語言消失,希臘國家也最終滅亡。從這一點來說,不僅是語言,柏拉圖彷彿站在周圍所有東西的夕陽前一樣。」
她雖然認真地聽他說話,但並不是每一句都能集中。一句話像長長的魚被鋸成段,像魚鱗一樣的助詞與語尾在還沒有分離之前堵在她的耳朵裡。從沉默。啊啊、嗚嗚。沒有分離的音節。最初的幾個單詞。
失去語言之前——還在用它寫文章的時候——她偶爾盼望自己使用的語言與那些更近一些。呻吟或低低的叫聲,無聲忍受疼痛的聲音,狼叫聲,在睡夢中哄孩子的聲音,呵呵的笑聲,嘴唇閉合又張開的聲音。
她看著自己剛才使用的單詞的形狀,有時想張開嘴讀它們。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如夾在架子上的肉體一樣扁扁的形狀,和自己想要讀出它們的聲音是多麼不同。停止讀之後她總是嚥下唾液,像馬上按住傷口止血,或者相反地,把血儘量多地擠出,阻擋細菌進入血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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