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降落

不做告別 韓江 第2頁,共2頁

仁善將裝有信的小包放在膝蓋前,並將手掌放在上面,就像裡面有什麼東西會自己開啟綢緞跑出來一樣,動作非常慎重。

「隔一個月戰爭爆發,就再也沒有收到信了。」

仁善低聲說。

「但是媽媽並不擔心。說是大邱刑務所位於洛東江戰線下方,所以外婆家的大人們都要她別擔心。」

仁善的手放下小包,抱住膝蓋。

「像大部分的濟州男人一樣,姨父也加入海軍參戰。」仁善繼續說道。

「直到三年後才平安歸來,在三年當中,媽媽和姨媽都不曾安過心。漢拿山禁足令的解除也是在那個時候,結束漫長的寄居生活,從堂叔家搬出來的外婆家長輩們重新蓋房子的時候,媽媽也一起堆石頭、搬木頭。但是如此努力蓋好的房子,他們也還是住不滿一年。停戰後沒有回到濟州島,而是在首爾安頓下來,分批出售美軍補給品的親戚向外舅公提議合夥。想要離開島上的姨父也決定和姨媽一起去,媽媽則選擇留在這個家裡奉養外曾祖母。」

***

「在分手之前,姐妹倆一起去了大邱刑務所,那是在一九五四年的五月。」

仁善靜謐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

「在媽媽十九歲、姨媽二十三歲那年。」

***

「舅舅不在那裡。」

「刑務所只留下四年前的七月舅舅被送往晉州的記錄。因為沒有直達車,所以兩個人去了釜山,在火車站前的旅館住了一夜,天一亮就去了晉州,然後坐上去刑務所的公交車。」

「舅舅不在那裡,移監記錄也已不存在。在晉州多住了一夜之後,兩人去了麗水港。大姨固執地說送走媽媽之後,自己要去首爾。在候船室等待去濟州島的船到來的時候,大姨對媽媽說,放棄吧,哥哥死了,把被移監到晉州的日期定為他的忌日。」

***

仁善把手伸進放著一堆破爛紙張的箱子裡,好像不需要看,只要摸索就能分辨出裡面的東西一樣,她很快拿出用訂書機釘住的紙捆遞給我。

那是一迭經過漫長歲月,像加入熒光塗層劑一樣的光滑a4紙張。附有編號的手寫名冊複本,只寫著數百人的名字上方蓋有一九四九年七月的日期印章。下面備註欄上的日期則分別為一九五〇年七月九日、二十七日、二十八日。第三頁上端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在那旁邊用鉛筆畫著直線。

我看到名字下面的備註欄上並排蓋著數字「1950.7.9」和「移送到晉州」的印章。奇怪的是,那一頁的所有備註欄上印著的移送到晉州的印章下面都有手寫的字。雖然乍看之下看不懂,但反覆閱讀三十多行之後,綜合從印章之間出現的筆畫,可以解讀為「移交給軍警」。

「這個是從哪裡找到的?」我抬起頭詢問。

仁善回答:「不是我找到的。」

原本想問那是誰,我卻只能閉上嘴巴。拿到這種檔案複本的過程很不容易,瘦削、佈滿皺紋的雙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抓住我雙手的那一瞬間從我腦中掠過,「跟仁善一起好好玩吧」,仁善的母親用夾雜著懷疑、慎重和無微不至的溫暖眼神看著我。

***

「當年在慶北地區死亡的保導聯盟加入者大概有一萬人。」

仁善說道。

「你也知道吧?全國至少有十萬人喪生。」

點頭的同時,我問道:「被殺死的人是不是比這個數字更多?」

對於一九四八年政府成立後,被歸類為左翼人士成為教育物件加入該組織的那段歷史,我也是非常瞭解的。家人中有一人作為聽眾參加政治性演講也是加入的理由。為了補足政府下達的分配人員,里長和統長隨意寫上名字的人、得知提供稻米和化肥而自發地寫上名字的人也不少。以家庭為單位加入,包括女性、孩子和老人的家庭也很多。一九五〇年夏天戰爭爆發後,按照名單進行羈押、槍殺。據估計,全韓國被秘密埋藏的人數有二十萬到三十萬人。

***

「那年夏天在大邱被羈押的保導聯盟加入者被收容在大邱刑務所。」

仁善拿著一捆用習作紙包著的照片說道。

「因為沒有空間容納每天數百名用卡車送來的人,所以先從羈押人犯開始槍決。當時死去的左翼囚犯有一千五百多人,其中包括一百四十多名濟州人。」

仁善解開棉線,把習作紙拿掉,照片呈現出來。

全景是骨骸散落在地上,黑白照片的品質相當低劣。

那是在慶山的鈷礦山,一九四二年廢礦,當時是空著的。

雖然失去焦距,但仍能認出眼睛和鼻子穿透的骸骨,其身後有三名身穿高亮度短袖襯衫的中年男子開啟手電筒蹲在地上。以勉強從地面上仰拍的角度來看,頭頂上方的高度似乎非常低。

大約有三千五百人在這裡被槍殺,包括大邱刑務所被羈押的人、大邱保導聯盟加入者、慶山警察署附近倉庫收容的慶北地區加入者等。

仁善向我伸出手,接過名冊複本。

「軍用卡車連續幾天開進礦山,有居民證實說從凌晨到晚上都聽到槍聲。坑道里塞滿了屍體以後,將槍殺、埋葬的場所轉移到附近的山谷中。」

仁善的食指放在「姜正勳」這個名字旁邊畫的鉛筆線上繼續說道:

「這裡蓋的印章日期是七月九日,所以舅舅應該不是在山谷,而是在礦山被槍殺的。二十八日被蓋上印章的人死於山谷的機率很高,二十七日被抬走的遺骸是在兩處中的哪一個地方被槍殺的則不得而知。」

***

我看到仁善手指移開的鉛筆線,雖然不像藍色原子筆的筆壓那麼大,但也是用力畫出的線條。一接觸到指尖,就能感受到紙上的細線。畫這條線的人也知道嗎?我想。移送日期和槍殺地點之間的關係,是不是如同剛才仁善所做的推測?

***

那是一九六〇年的夏天,死者的家屬第一次聚在這裡,是在戰爭時期的領導階層因四一九事件下野之後。

仁善小心翼翼地翻過角落破碎的報紙,然後拿出折成一半的剪報。當她用雙手展開時,刊登廣告的下端剪下的整個社會版面進入眼簾。這與刊登慰靈祭報道的地方相同,日期比慰靈祭早一個月左右。

那是關於十年來遺屬們首次進入坑道的報道。當時拍的照片就是這張,因為任何一家報社都不願意刊登,所以大家約好留待來日,然後分給遺屬。

正如仁善所說,報道中沒有刊登坑道的照片。礦山入口的全景被刊登在頭條新聞旁邊,照片左側刊登了採訪遺屬會代表的內容。

十年期間,水在坑道里流過,骨頭都爛了,處於分散的狀態,可以視為沒有一具完整形體的遺骸。我們沒有可以收拾遺骸的裝備和人力,只是盲目地走下去看,拍了一張照片後就上來了。遺屬會自行推測的數字超過三千人,我看到的第一水平坑道有五六百具遺骸。垂直坑道的入口用水泥堵住,要穿透坑道入口,調查下面的水平坑道才能知道當時的情況。

我實際上感覺到,在操著慶北方言口音的沉穩話語下面,正在漏出什麼東西。經由燭光黏稠地流出來,像紅豆粥一樣凝結的、血腥的東西。

「這些報紙是怎麼弄到的?」

我抬起頭問道。

「慶北發行的報紙不可能送到濟州島吧。」

當仁善淡然地回答是親自去買的時候,我才豁然明白,應該想起的人不是那位從被窩裡伸出充滿皺紋的手臂的老人,而是在黑白照片中看著鏡頭,矮小的身體充滿盎然生氣的女人。

她好像去參加了在大邱火車站舉行的慰靈祭,拿到了那天的印刷品。

我正翻開關於火車站前慰靈祭的報道,我把蠟燭移過去再次觀看照片。群眾中有三分之二左右是女人,數百名女性穿著束著腰部的長孝服或長度到膝蓋的白色連衣裙,站在橫幅前面。

***

是這樣的衣服嗎?我看著五官模糊不清的女人側面想道。她也曾經穿過類似這樣的圓領短袖連衣裙嗎?當我想站起來拿出箱子裡的相框進行確認時,仁善的手從虛空中伸過來。我讀著她遞過來的檔案袋上用深藍色的筆寫下的收件人名字:

姜正心貴下。

我將蠟燭照在寄信人位置與大邱地址一起蓋章的青紫色四角形印章上,默默讀著。慶尚北道地區被屠殺者遺屬會。

我把手伸進冰冷的信封裡,拿出一本把十幾張八開的粗紙折成兩半裝訂的小冊子。翻開沒有另外寫字的厚紙封面,第一頁就刊登了信文。

秉持著遺屬們的徹骨怨恨,讓思念了十年歲月的先人安眠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來。

這封信文極長而且激昂,被猜測與寫下「被害遺屬們克服陳舊的恐懼心理……」句子的人應該是同一人。我沒有讀完就翻到下一頁,看到品質低劣的黑白團體照。

「這是一九六〇年冬天在鈷礦山前拍的照片,那時媽媽好像沒去,但因為是遺屬會員,繳納了會費,所以收到了這封郵件。」

仁善用食指指著照片中戴著眼鏡的男人說道。

「這個人就是遺屬會會長,第二年五月軍事政變後被逮捕,後來被判處死刑,旁邊的總務被判十五年徒刑。」

翻過下一頁,遺屬們分持的坑道照片被複製成更加低劣的畫質,下方並附有說明文字。如果我沒有提前看的話,幾乎看不出其形狀。照片只留下黑色與白色,其餘色調和細部內容都已消失。該頁的夾頁中有一張中央晚報社會版的簡信剪報。

***

這張報紙整體都沾有手垢,橫直摺疊、展開而形成的十字線被磨得花白。在「判處死刑」一詞中,我讀到在最複雜的文字下面寫上讀音的藍色原子筆字跡,旁邊的空白處寫著大邱代號的電話號碼。

「這個號碼……和這個一樣。」

伸手翻開小冊子的仁善指著最後一頁的下端,上面印有支付會費和捐款的農協賬號、戶名和大邱代號的電話號碼。

***

我用左手包住的紙杯裡透出一股雖弱但明顯的熱氣。圍繞著蠟燭的白色塗層紙像曲面的鏡子一樣反射光線,如果從上面看,像是亮著燈的圓形房間。我看著那明亮的房間想到。

一九六一年夏天,當時這個家裡應該沒有電話。為了打電話,可能得到市內去。

仁善母親行走的路徑與我昨晚推開積雪進入的路徑方向相反,在紙杯內側發光的曲面上重疊。她在我昨晚滑倒的旱川岔路口轉彎,走到出現車站的大路,走在茂密的夏日樹林之間。

經過兩次摺疊的報紙是否放在口袋裡?我想著。或者是放在包裡或握在黏溼的手掌中?為什麼會想給實際業務負責人已經被羈押的遺屬會辦公室打電話呢?真的打過電話嗎?如果打了,誰會接她的電話呢?

***

「外曾祖母去世是在一九六〇年二月。」仁善說道。

「那時媽媽二十五歲,在當時已經過了適婚年齡,大家都很擔心,但是媽媽不想結婚。外婆家的親戚跟媽媽說在出嫁之前都不用擔心,可以一直住在那裡,但是她用過去存下的錢買下這座房子,一直獨自種田,然後從夏天開始尋找遺骸。」

仁善的話暫時中斷。

「一直到讀到這篇報道為止,大約一年時間。」

***

在寂靜中我們互相看著對方。

下沉得更深。

它通過像轟鳴巨響般的水壓壓抑住的區域,那是一片任何生物都沒有發光的黑暗。

「從那以後,媽媽就再也沒有收集的資料了,三十四年期間。」

我在嘴裡重複仁善的話。

「三十四年期間……直到軍方下臺,文人成為總統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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