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著被黑暗籠罩的玻璃窗,我覺得如身處水中的寂靜。一開啟窗戶,黑色的水流似乎就會湧現,將一切都加以淹沒。
我曾經看過無人潛水艇上安裝的攝像機潛入深海拍攝的影片。從水面折射下來的暗綠色光線變淡,立刻變為漆黑。幽靈般的光點在畫面的黑暗中週期性地閃爍、消失,那是遠處的生命體發出的光芒。畫面中偶爾會拍到發光的生物,但剎那間就失去蹤影。光點閃爍的垂直區間越來越短,與其交會的黑暗區間變長。當我想到會不會從此一直呈現黑暗的時候,出現了深海水母發出的半透明光芒和如同巨大暴風雪般的景象。所有海底生物的屍體都成了軟泥,沉入海底。水壓導致潛艇的燈光熄滅,不知道最後場面的黑暗是因為位處深淵,還是因為訊號停止輸出所致。
***
「我不太瞭解媽媽。」
仁善站起來走近漆黑的書架說道。
「我曾經以為我太瞭解媽媽了。」
我看著她那因為連線到天花板上的影子而似乎變得更修長的背影。她踮起腳向上方的空間伸手,短襪上方露出了乾瘦的腳踝。
我在想要不要站起來幫她時,仁善已經把箱子抱在胸前。
***
仁善把箱子放在地圖前面,在開啟蓋子之前,她又挽起了一截袖子。究竟有什麼是衣袖不能接觸的呢?
她第一個拿出來的是變色的剪報。為了不讓紙張散開,不知是誰用灰色棉線綁起來的,繫上蝴蝶結。為了避免照片損壞,又用同樣的方式捆綁,中間夾著習字紙。仁善把這些照片並排放在地圖上。
仁善解開綁著剪報的蝴蝶結,看到白點印在蝴蝶結裡面,似乎原本是白線。最上面的剪報空白處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數字「1960.7.28」和e日報的字跡不屬於仁善,那是用力的程度大到讓紙張凹陷進去,所有豎線都寫成彎曲的字型。
「糟糕。」
仁善低聲呢喃自語,像是在嘆息一樣,因為即使是輕輕翻開,那張摺疊剪報的一角也為之碎裂。仁善把資料的正面轉向我,如果想加以閱讀,就得跪著,而且幾乎要把臉貼在紙上。蠟燭的照度低,再加上紙張的顏色變暗,只有燭光停留在正上方時,才能看得清楚照片的內容。
在趴下、低頭之前我問自己,我想看這個嗎?就像醫院大廳裡貼著的照片一樣,不看那麼清楚是不是會比較好呢?
***
我用雙膝和左手撐著地面,舉著蠟燭的右手和眼睛一起移動,瀏覽了黑白新聞照片中數百人聚集在廣場上的情況。他們大都穿著亮度較高的白色衣服,也有人舉著亮度相似的旗幟。我讀著他們凝視的方向懸掛的橫幅上用毛筆寫的字——慶北地區被屠殺者聯合慰靈祭。在新聞標題慰靈祭的字下,有人用剛才看到的筆跡寫著讀音。我讀到使用同樣的力量在文章底下畫線的部分。
慶北地區保導聯盟員一萬餘人
大邱刑務所一千五百名在押人員
慶山、鈷礦山及附近假倉谷
挖掘、處理被屠殺者的遺骸
我意識到,我的手和眼睛隨著豎寫排版移動的速度,與嘴裡喃喃自語的速度相似。我感覺像微弱聲音一樣的氣息從文字中吐露出來。不知是誰在新聞內容下方畫線,以致紙張凹陷。我接著讀到在引號內註明的遺屬會議立場發表檔案的部分。
本著四一九革命精神,營運被屠殺者及被害者的實情調查會。
希望被害遺屬們克服陳舊的恐懼心理,積極協助本會的調查工作。
***
我無法理解,五十八年前e日報的報紙是誰剪下來並畫線的呢?
「是從媽媽衣櫃抽屜裡找到的。」
仁善告訴抬起頭的我。
「媽媽用在學校學到的字寫了下來,把所有的字型傾斜呈四十五度。」
***
當仁善伸出手來時,我這次沒有產生錯覺,她在跟我要蠟燭。
我看到她接過蠟燭站起來時臉上的表情,既不是疲憊、寬容,也不是想要放棄。與數年前邊把熱粥盛在碗裡邊說話的臉有些相似。
***
只有大小和老舊的程度不同,在材質相似的紙箱中,仁善拿出用竹片編織得很密實的薄箱子。她回到位子上,在開啟箱子之前,我又接過蠟燭。在仁善拿出用黑紅的綢緞包住的扁平東西時,我用燭光照著它。
從小包裡拿出來的是褪色的信件,橫寫著的收信人是姜正心。郵票上畫著高舉太極旗、呼喊萬歲的男女,郵戳則是在一九五〇年五月四日由大邱郵局蓋上。仁善從信封裡拿出摺疊兩次的粗紙,並將它攤開。我接過那張在左側上端蓋有藍紫色檢閱圖章的紙張,將蠟燭靠近信紙,讀著豎寫、從右邊開始的第一句話。
給
我
的
妹
妹
正
心
是很小、空格過寬的筆跡。不知道這種習慣說明寫信的人擁有什麼樣的性格。
他寫道,我身體健康,別擔心。代我向正淑、外婆以及外婆家的其他長輩問好。雖然刑期還剩六年,但是也有很多濟州島人被判十五年、十七年的有期徒刑,我的運氣還算好。他還寫著,我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希望你再回信。後面還用芝麻粒大小的字寫下附加部分,說是在之前收到的信中,談到了掛心的部分。讀了你的信,我想了很多。我出獄的時候,你會是二十一歲,正淑二十五歲,我二十八歲了吧。我當然很想你們,但有什麼好流淚的呢?以後的日子還長得很,我們一定能聚在一起,聊聊過去的事情,你就這樣轉告正淑吧。
***
「因為無法回到被燒燬的韓地內,堂叔家給外婆家人準備的一個房間裡,媽媽和大姨媽也一起住在那裡。」
仁善伸手接過信件後說道。
「在狹窄的房間裡並排躺著的大人們睡著後,大姨就悄悄地對媽媽說:哥哥一定還活著。他跑得飛快,應該沒被抓到。他在初中畢業之前就跟著父親帶便當去山上趕馬,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不是曾經在空的便當盒裡裝上野果,給正玉和你吃嗎?所以他不會餓死。」
仁善按照過去摺疊的線把信重新摺好,繼續說道。
聽說去趕馬的時候,因為外公和舅舅帶的便當,小姨曾經哭得很厲害。她一直纏著說想吃那便當,結果被外婆罵了一頓。那天晚上舅舅回來以後,把鋁製便當盒遞給媽媽。因為被叫去洗碗,媽媽還很不高興。她開啟便當盒,發現底下鋪滿樹葉,上面放著像寶石一樣的各色野果。你跟正玉一起分著吃吧。舅舅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道。
在仁善暫時中斷話語的時候,我想起去年秋天在木工房看到的密封容器中的野生桑葚。喝了桑葚煮好的酸茶後,舌頭和門牙都被染成黑紫色。
美軍偵察機像暴風雪一樣撒下傳單,內容是如果自首絕對不會處罰。大姨悄悄地對媽媽說:「哥哥在看完傳單後說不定會自首。因為他身高矮,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下山時一定不會被射擊,而且他是兄弟姐妹中最會看臉色、臉皮最厚的,如果徹底裝傻,絕對不會被懷疑。」
***
六年前的冬天,陽光從閱覽室的百葉窗縫隙中照射進來的情景浮現在我眼前。略過濟州島以村為單位口述證言的當天,我挑了兩本書坐在走廊盡頭的簡易桌子前。那天下午,我讀到從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中旬開始,三個月內,漢拿山的中麓被燒燬,三萬名平民被殺害的過程。一九四九年春天,在沒有找到一百多名武裝隊藏匿地點的情況下,焦土化作戰告一段落。當時大約有兩萬名民間人士以家庭為單位躲藏在漢拿山,不分男女老少都認為下山到海邊接受即決審判比飢餓和寒冷更危險。三月份新上任的司令官發表了搜遍漢拿山、掃蕩共匪的計劃,為了有效執行作戰任務,先散發傳單,讓民間人士下山。資料照片刊載了將孩子和老人藏在身後,為了不被子彈擊中,瘦削的男女手持綁著白色毛巾的樹枝,排著隊下山的畫面。
***
與不會被處罰的承諾不同,數千人遭到逮捕,幸運而獲釋的親戚找到堂叔家,想告訴家人很多人被關在酒精工廠後面的十幾棟地瓜倉庫裡,還有他們和舅舅在同一個倉庫待了兩個月。那天晚上媽媽和姨媽高興得睡不著覺,因為她們知道哥哥沒死。
按照親戚在字條上寫的日期和時間,姐妹倆去了酒精工廠。如略圖上所標示的,在倉庫後面的山坡角落等待,八名青年排著隊揹著飲用水桶上來,其中最後面的人就是舅舅。不知是不是因為長時間的飢餓,舅舅的身體變得更矮小,頭髮亂蓬蓬的,總是調皮機靈的特有表情消失了,感覺很陌生。
媽媽和大姨媽從兩邊抱著舅舅,一位肩膀上纏著白色帶子,好像是領隊的年輕男子對著沒有任何反應呆呆站著的舅舅說:「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們只能交談到我們打水回來。」這期間可能還不到十分鐘,那時媽媽說了讓她後悔很久的話。
「哥哥的頭髮怎麼那樣?太奇怪了。」
初中一畢業就把頭髮留長的舅舅每天早上都會在鏡子前用梳子分邊,塗上髮油。媽媽曾問他今天要去見誰,舅舅就會在媽媽的短髮上抹點兒油,用敬語逗她說:「您要去見誰,怎麼梳頭髮了呢?」舅舅偶爾跟媽媽說:「要考邑內臨時小學教員培訓所的教師資格證——就你一個人知道就行了,如果考上了,我會告訴爸爸媽媽的。」媽媽寫作業的時候問漢字筆畫順序的時候,舅舅會告訴她查字典的方法:「以後你如果也去了小學教員培訓所的話怎麼辦?邑內也有幾個女老師,想當老師的話還得上中學。」
但是舅舅那天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看起來對一切似乎都漠不關心。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詢問父母和老么的生死,他只是看著如實回答的大姨的眼睛,就如同穿透那雙眼睛的話,就能看到在大姨臉後方出現的東西一樣。他把大姨帶來的飯糰塞進嘴裡咀嚼著,看到遠處出現一行人的身影,頭也不回地跑過去接住自己的水桶。
隔週同一日即將到來之前,外曾祖母變賣了戒指,買了大米和做菜的材料。失去獨生女後,她一直沒有好好吃飯,也沒有起身活動,但她竟然親自為外孫做飯。她用一個鋁製便當盒裝上滿滿的米飯,在另外兩個便當盒裡放進三兄妹各吃一個的蒸雞蛋、一條烤魚、甘薯和洋蔥,還有炒好的豬肉。
和之前不同,舅舅看起來不像是在發呆。「正淑啊,正心啊,」他叫著妹妹們的名字,指著剛剛沾水整理過的頭髮對媽媽說:
「現在哥哥的頭髮不奇怪了吧?」
媽媽說聽到那句話心情變得很好。那天三個人坐在岩石上,吃了一半以上的便當,大家還一起笑了,分開之前還握了彼此的手。
又等到下一週,姐妹去了同一個地方,但是沒有任何人出現。因為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附近住家的大嬸隔著牆對大姨喊道:「昨晚倉庫裡的人都被船運走了。」
大姨對媽媽說,不能只相信別人的話就離開,要不然可能會錯過,要媽媽一起等到天黑。媽媽偶爾打瞌睡,聞到食物味道的某個人家養的狗走過來,媽媽摸它的頭、撓它的脖子,大姨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只看著街角。
***
我把眼睛閉了起來。
陽光從西向百葉窗縫中漸漸滲入,到達我臉部時逐漸變為清晰。在剛才讀到的數字下,那光芒彷彿要把流淌的鮮血瞬間揮發出來一樣。因為陽光過於刺眼,我正想移動位子,在那之前讀到的註腳雖然是關於發生在深夜事件的證言,但記憶中卻像在發光一樣。
夜晚乘船出發,將近十二個小時以後到達木浦港,但直到夜幕再度降臨為止,都沒有讓我們下船。一整天都吃喝不下任何東西,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下了船。記得當時下著毛毛雨,浮橋很滑。一千多人擠滿了碼頭,數百名揹著槍的警察在現場要我們排隊。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分別集合在一起,十八歲以下的人則是另外集合,光是分組就花了很長時間。雖然是夏天,但因為整夜一直淋雨,到處都是咳嗽的人、搖晃的人、癱坐的人。大家開始坐上好幾輛護送車,警察命令把船上不知道是餓死,還是得了什麼病而斷氣的嬰兒放在溼漉漉的碼頭上,年輕女人在隊伍後面拼命掙扎,哭喊著「不要,不能這樣做」,兩個警察把襁褓中的嬰兒搶走以後放在地上,將女人拖到前面,推上護送車。
真奇怪,比起我遭受的那些難以言喻的拷問……比起被冤枉地判刑,我偶爾會想起那個女人的聲音,以及當時排隊走過的一千多人全都回頭看了那個襁褓中嬰兒被搶走的情景。
***
我睜開眼睛,看著仁善的臉。
下降著。
向著水面上折射的光線無法觸及的地方,
向著重力勝過海水浮力的臨界點下方。
***
「這信原本放在戒指盒裡。」
仁善用黑紅的綢緞包裹著信說道。
「信件被徹底地縫在蓋子內側,如果不是媽媽讓我拿出來的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
我這才明白那個綢緞看起來有些眼熟的緣故。
那是和包著戒指盒鐵製蓋子的綢緞一樣的布,我想是不是作為保護色隱藏起來。是不是每次讀信的時候,都會剪開線頭,讀完以後再重新縫合?
「舅舅第一次寄信到堂叔家是在一九五〇年三月。」
仁善說道。
「收到那封信以後,媽媽回信了,舅舅五月份再寄來的信就是這封。第一次寄來的信被大姨拿走了,只有這封是寄給媽媽的。」
對於在首爾生活的仁善姨媽,我隱約知道一些情況。仁善曾說過她的身高比母親高、聲音大、五官秀麗。據仁善說,一到暑假,她就會帶著孫女來濟州島,住得長的話會一起度過一個多月。仁善說,因為比起第一個孫女,她更疼愛年幼的侄女,所以一到冬天就織好圍巾或手套寄來。仁善上中學的時候,她因為罹病,很早就離開了人世。
「收到第一封信後,姨媽就經由媒人介紹結婚了。」
仁善眉頭緊鎖,眉間露出了熟悉的皺紋。
「媽媽說,在那種情況下怎麼能結婚,雖然現在想來會覺得很奇怪,但因為當時西青無法無天的行為超乎想象,強姦和綁架、殺人的事件頻繁發生,所以當時的風氣就是隻要有適合的物件,就會趕緊讓女孩兒結婚。讓正淑不要流淚的附註,是媽媽告訴舅舅說結婚的前一天姐姐擔心哥哥一整夜的事情後,舅舅所做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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