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影子

不做告別 韓江 第2頁,共2頁

仁善似乎很冷,用雙手捂著蠟燭。燭光浸透的手變紅,因為光線被遮住,周圍變得黑暗。

「是跟你學的?」

仁善張開原本合攏的手指,像鮮血一樣明亮的光芒浸潤了關節,從手指之間滲出。

「也許是吧。」

仁善反問,把手從蠟燭上移開,霎時間跳脫出的光線照亮了她的臉。

一個人過久了,就會自言自語。

似乎是在徵求同意一般,仁善點點頭,她接著說:

「有一些話在自言自語以後,為了想否認,養成了大聲說‘不’的習慣。」

我既沒有追問也沒有強迫,她似乎被賦予應該正確回答的義務,慎重地選擇了下一句話。

「鬼魂不能聽到的話、鬼魂聽到之後可能會讓它實現的願望……把那些都說出來之後,如同撕掉寫在紙上的東西一樣。」

「就像使勁用鉛筆寫字,在紙上留下痕跡一般。」仁善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所以阿米一定只聽懂了我後面的聲音,它也許以為我就是那樣啼叫的動物,所以跟著我叫也不一定。

***

我沒有問她那個願望是什麼,因為我覺得那是我知道的東西。我所掙扎的、每天寫了又撕掉的、如箭頭般刺進胸口的東西。

「有鉛筆嗎?」

當我問起時,仁善從圍裙口袋裡拿出自動鉛筆遞給了我。我接過時,背後的燭火搖曳,我的影子隨之晃動。我穿越客廳,越靠近牆壁,我的影子和鳥之間的距離越發縮窄。以為會碰觸到,但最後仍傾斜重疊。

我握著自動鉛筆的手伸出影子之外,順著阿米不斷變換臉部角度的輪廓在牆上畫線。因為鳥類不是雙眼視覺,所以總是移動面孔看整體的形象。到底想看什麼呢?只要留下影子,還有什麼想看的嗎?

我似乎沒有用力,但筆芯總是斷掉。我用手掌扶著被影子覆蓋的冰冷牆壁往旁邊走去,並連續按壓鉛筆的頂部,讓新的筆芯露出來,繼續畫線。為了畫鳥的頭頂,我必須踮起腳,用力伸展手臂。然後在我畫的輪廓線外發現了另一條線。那是去年秋天我畫的鉛筆線,雖然不太清晰,但像阿麻的頭部一樣。沿著仁善修長而平緩的肩膀輪廓畫出的線條被新的影子覆蓋,消失不見。我這時才想到,如果天亮後看到這堵牆,就會因為交叉和重疊的線條,任何形體都無法辨識。

自動鉛筆裡再也沒有筆芯了,我害怕地轉身朝廚房走去,因為原本仁善坐的椅子像蓋上遮光布的鳥籠一樣安靜。

但是我看到仁善被黑暗籠罩的肩膀,有規律的輕微呼吸聲在燭火後的寂靜中傳出,空著的反而是我坐過的椅子。

回頭看牆壁,好像要從剛才我畫的線條中扭身而出一般,新的影子在晃動。黑色的輪廓延伸到天花板,像要滑翔的瞬間,翅膀為之展開。嗶,隱約的啼叫聲在虛空中迴盪之後消失。

阿麻回來了嗎?

我看著用布覆蓋的鳥籠,心想:

阿麻在哪裡?

***

我回來坐下,餐桌上的蠟燭微微地變短,三四條燭油沿著蠟燭流下併為之凝結。

……有時候好像還有別人在。

仁善從那些像小石頭一樣的燭滴中抬起眼睛說道。

好像還有什麼東西留了下來,阿米也是這樣待了一陣子以後才離開的。

她的提問越過靜寂而來。

你也有那樣的時候嗎?

仁善向前傾斜肩膀時,她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影子跟著一起搖晃。我意識到影子隨著她的呼吸或膨脹或消退,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她:

「什麼時候開始的?」

每當仁善集中精神時,我都會看到她的額頭習慣性地出現皺紋。是在計算月數還是年數?火苗下滿盈、積聚的透明燭油瞬間溢了出來,霎時間變白,像是全新生成的突起一樣凝結在蠟燭上。

***

「自從看到骨頭以後,」仁善說,「……從滿洲回來的飛機上。」

這實在是出乎我意料。我原本推測是在阿米死後或者是仁善的母親去世之後,去滿洲拍攝已經過了十年,她還住在厚巖洞的時候。

那年秋天挖出了一些遺骸。

「在哪裡?」我問道。

「在濟州機場,」仁善低聲回答,「……跑道下面。」

我靜靜地看著她那似乎在詢問你是否也還記得的眼神,雖然忘記了正確的年度,但我曾經讀過那篇報道,也記得土坑被綁上禁止接近黃線的照片。

我拿了一份放在飛機前門的報紙,坐在座位上,頭版下方刊載有現場照片。

***

不知何時開始起風了,比起聲音,我因為燭光的晃動更早知悉。

環顧客廳,小鳥的影子消失不見。我順著移動的小鳥頭部畫出輪廓的牆壁,雖然是因為距離和黑暗,但看起來像是不留任何痕跡地完全空白。

我也看到仁善的視線投向那堵牆,感覺她似乎要突然站起來,大步邁向客廳,為了摘下蓋著鳥籠的布並問我:「阿麻在哪裡?為什麼沒能救它?」

但是她終究沒有站起來,而是把雙手伸到自己的眼前,似乎在觀察是否有未發現的傷口或疤痕,反覆翻轉仔細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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