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善小心翼翼地開啟玄關門,並回頭看我。她用食指抵著嘴說:
「阿麻應該已經睡著了,別吵醒它。」
我站在門外看著仁善就著照進房裡的微光開啟鞋櫃,摸索內側架子的側面。
「手電筒怎麼不見了?」
像個灰心的孩子一樣自言自語的她屏住呼吸、發出嘆息。
「啊!有蠟燭。」
為了利用餘光看清楚,仁善轉身朝向我。她從不知道在哪裡取來的小火柴盒裡拿出火柴,隨著摩擦聲,火花燃起。仁善用火花點燃新的燭芯,然後把火柴吹熄。
「進來吧。」
她脫下工作鞋、走進客廳,並低聲說道。
我關上玄關門,跟著她走進客廳。雖然不是光線,但還不能稱之為完全黑暗的影子正滲入玻璃窗裡,數千朵雪花似乎吸納了那些陰影后飄落。
我抬頭看著餐桌上的罩燈,阿麻曾經坐在那上面盪鞦韆。它回鳥籠裡去了嗎?是否真如仁善所說的睡著了?死了以後還能再睡覺嗎?
仁善彎著腰,專心地在廚房的餐桌上滴蠟。燭油充分聚集後,將蠟燭壓立在上面,緊緊握住,等待燭油凝固成乳色。
「慶荷啊。」
她低聲叫我,頭依然低垂。
「能幫我蓋上鳥籠嗎?」
我抬起腳後跟向鳥籠走去。就像阿麻用嘴巴開啟門飛出來一樣,門開著。除了散落的穀子和半碗水之外,什麼都沒有。當我掀開掛在桌角的遮光布、蓋上空鐵網時,仁善問道:
「它睡得還好吧?」
***
我向廚房走去,若無其事地坐在餐桌椅子上,就像某個晚上偶然去了朋友家一樣。仁善好像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她在漆黑的冷凍庫裡翻找東西。如何招待突然來訪的朋友吃晚飯彷彿是她唯一的心事。
我看見燭芯吸取搖晃的燭油,冒出微小而靜謐的火花,無法與木工房暖爐激烈的火花相比。在搖曳的火花內部,藍色的燭芯在晃動著,就像一顆脈搏跳動的種子,脈動似乎已經蔓延到昏暗的橘黃色邊緣。
我想起小時候曾經把手伸進火裡的事情,這個記憶早已遠揚。小學畢業前的那年秋天,課外活動老師在吩咐過要格外小心之後,暫時離開科學教室。有孩子說用手指快速穿過酒精燈的火苗,既不燙也不疼。想證明自己勇敢的孩子們排著隊,其實心裡隱藏著恐懼。有些孩子掩飾不住恐懼,將指尖伸進火裡,然後迅速移開。終於輪到我了,我用食指穿過火苗時,它的內部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柔軟觸感和上升的壓力。因為是不被允許細細品嚐其滋味的剎那間的感覺,為了記住,需要多次更快地反覆,一直到銳利的火花越過角質和表皮,滲透到真皮之前為止。
我伸出了手,好像回到那個時候。一種不像是現實存在的柔軟瞬間包圍了我的皮膚,就在我用手指再次通過火花的剎那,不知什麼東西在客廳方向的視野中晃動,我抬起頭來。
***
小鳥的影子在白牆上無聲地飛翔,像是六七歲孩子的身形一樣大。扭動的翅膀筋肉和半透明羽毛的微細部分就像用放大鏡照射一樣清晰。
這個房子裡唯一的光源只有我面前的蠟燭,那個影子想要出現,必須有小鳥在蠟燭和牆壁之間飛翔。
「沒關係。」
我把臉轉向發出清晰聲音的仁善。
「是阿米來了。」
她的腰部靠在洗碗槽上,姿勢突然透出疲憊不堪的感覺。
它不常來,今天來了。
燭光幾乎沒有接觸到仁善的臉,五官的輪廓在黑暗中被碾碎,看上去像是陌生人灰白而無表情的面孔。
「有時待上幾秒鐘就走了,有時會一直待到天亮。」
仁善轉過身去,似乎覺得這樣的說明已經相當充分。她開啟水龍頭,用模糊的聲音抱怨道:
「……連水都停了。」
窗外的微光完全消失,再也看不到青灰色的雪花飄落。昨晚我在那下面埋葬了阿麻,幾個月前仁善埋葬了阿米的樹木也被漆黑的陰暗抹去。
那個時候我聽到聲音。
像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布條互相摩擦、潮溼的泥塊在指縫中揉碎的聲音。這和仁善的聲音很像。不是此刻我身邊的她,而是躺在首爾病房的仁善;好像不是手,而像是聲帶受傷,只能發出類似無聲的聲響。
我把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不知是想飛上去還是落下,聲響像是永遠被困在樑柱和地板之間撲騰的影子。我朝向蠟燭和影子之間應該有小鳥肉體存在的虛空伸出手。
不。
無聲被堆疊起來,聽起來就像是一句話一樣。
……不,不。
是幻聽嗎?在我懷疑的那一瞬間,單詞破碎、散落。布條摩擦的聲音拖曳著殘響,為之消失。
***
仁善不知何時坐到了餐桌前。也許是因為靠近燭火的光芒映照在眼珠上,她的面孔突然很顯精神,不像是剛才那個似乎很疲憊、靠在洗碗槽上的人。
「去年秋天我來的時候……」
我剛開口,那股勃勃的生氣立刻就從她的臉上消失。
當時阿米也說過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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