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灰牆回到了畫面上。陽光照射下,仁善的手在膝蓋上十指交叉。風暫時完全停息,搖曳的時候像衣袖的一個樹影清晰地印刻在灰牆上,形成類似巨大羊齒葉的形象。
我記得空氣一直很潮溼。在進入洞穴之前,經常會淋雨或淋雪。從我不記得有過晴朗天氣的記憶來看,父親好像對低氣壓有所反應,就像只要是下雨、下雪天,關節或肌肉就會疼痛的人一樣。
她的聲音像細語一般低沉下來。
安靜!
這是父親在洞穴裡說過最多的話。
一個像羊齒葉一樣的影子在牆上滑動,悄然無聲地湧現。
是讓我屏住呼吸的意思,就是不要亂動,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她十指交叉的雙手鬆開後再次緊密交叉。
我記得從堵住洞口的石頭縫隙中透出光芒,也記得爸爸脫下厚厚的夾克讓我穿上。父親一邊把手放在我並沒有發燒的額頭上,一邊低聲說道:
「不能感冒,如果集中精神就不會生病,你要牢牢記住。」
我輕聲說「回家吧」,父親以低沉、堅決的語調回答:
「不能回去那個家。」
我問他在這麼冷的地方要怎麼睡覺,父親說了我無法理解的話。
「軍事作戰哪分白天和晚上?」
「媽媽在等我們。」
我說出「媽媽」這個詞的瞬間,父親全身都在顫抖,就像電流傳導一樣。
「她應該跟著我們一起來的。」
我記得從石頭縫裡照射進來的光線變得模糊,在完全變為黑暗之前看到父親的臉。從他仰望石縫的眼睛裡、在他鐵灰色頭髮凝結的雨雪中發出像玻璃珠一樣的光芒。
能怎麼辦呢?哪有辦法硬要帶她來?放過孩子吧!這孩子有什麼罪?
雖然我不知道那一瞬間在他腦海中閃過的想象內容,但從他每次得出絕望的結論時,都會抓住我的手可以得知。從他身上流出的安靜戰慄,就像在擰乾衣服的瞬間,感覺像水灑出來一樣浸溼我的手。
東西較長的橢圓濟州島地圖出現在畫面上。一九四八年,在名為「美軍記錄」的字幕上方,用顯眼的粗線畫出從海岸線開始標示五千米的警戒線。對包括漢拿山在內的內側地區進行疏散,並將通行該地的人視為暴徒,不管理由為何都予以擊斃,這些公佈的內容持續出現在字幕上。其後,沒有任何噪聲的清晰的黑白無聲影像出現。茅草屋頂著火、黑煙與火花一起衝向天空、穿著淺色制服計程車兵們揹著裝有刺刀的長槍,越過了玄武岩田牆。
黑暗。
黑暗幾乎就是記憶的全部。
每次睡著、睜開眼睛時都覺得混亂。不久之後,我意識到這裡不是家,而是洞穴,看不到面孔和身體的父親手掌還握著我的手。如果不是那隻手,我一定會發出聲音。也許是尋找媽媽或是哭泣。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父親才會握著我的手。在黑暗中,也許他正準備用另一隻手捂住我的嘴。即使是在睡夢中,我也不想發出聲音,為了不被不知何時會經過那個洞穴前方的搜查隊發現。
隨後,畫面出現在乾枯芒草覆蓋的山坡道路上,卡車載著民間老百姓移動的資料影片,好像是在追逐那輛卡車的後方車輛上拍攝的。兩名揹著槍的憲兵站在後車廂前、後,包括抱著孩子的女人和老人在內的數十人緊挨著肩膀坐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短髮女孩兒緊貼著看似母親的年輕女子肋下坐著,一直看著鏡頭,直到消失到攝影角度外為止。
走去洞穴的時候,如果下起雪來,父親就會折斷箬竹。
在樹林的陰影中,仁善的攝像機又以緩慢步行的速度移動。
他讓我走在前面,父親像螃蟹一樣側行跟上,用箬竹葉掃去兩個人的足跡。
「爸爸,我們要去哪兒?」
每當我停下來問他的時候,父親都會用平靜的聲音告訴我方向。如果進入沒有路的山中,他就會揹著我,從那時起只會掃掉自己的足跡,爬上斜坡。爸爸揹著我,我清楚地看見足跡消失,像魔術一樣,就像每個瞬間從天而降的人一樣,我們走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三張黑白照片依次填滿畫面後消失。
海松林中站著四名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子,四個戴著鋼盔的軍人正給他們穿上槍靶背心。四組人的模樣從側面施以特寫,以立正姿勢站立的青年,鼻樑、人中、下巴和脖子連線的稚嫩線條清晰可見。一個青年離鏡頭最近、臉看起來最大,他的嘴唇似乎十分緊張地閉上,好像才嚥下口水一樣,脖子的薄皮膚下方喉結凸現。
下一張照片中,青年們穿著靶衣,一個一個地被捆在松樹上。照片上的視角比剛才更寬,士兵在不到五米的距離外,以臥姿瞄準靶子。
最後一張照片中,青年的身體扭曲。用繩子捆住的上身向前突出。下巴抬起、後頸歪斜、膝蓋蜷縮、嘴巴張開。
爸爸的聲音很小。
仁善坐在灰牆前,雙手在膝蓋上慢慢移動。這是每當陷入沉思時,手背並排放在一起的特有動作。重疊在一起的樹枝影子隨風搖晃,漸漸變成兩根、三根。像撫摸灰牆的手一樣,每時每刻都改變方向和形狀。
媽媽曾經說過:
「你爸爸是大男人,大概不喜歡我吧。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你不知道他的臉有多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十五年沒見到陽光,皮膚蒼白得像蘑菇一樣。大家都躲著他,好像是死去的人又回來了一樣,只要跟他對視一眼,就好像會被鬼附身。」
只留下聲音,仁善的膝蓋和手從畫面中消失。灰牆上影子的晃動像鞭子一樣變得激烈起來。仁善的聲音就像私語一樣,更加低沉。
每當父親和往常不同,呆呆地靠在牆上的時候,母親就會叫我。她隨手拿來兩三塊生地瓜,或黃瓜片,或一兩個橘子塞到我手裡,說道:
「你拿去給你爸爸,如果他不要,就塞進他的嘴裡。」
母親好像希望爸爸在吃那些東西的時候突然能從幻想中走出來。有些日子這個方法真的行得通。從我手裡接過橘子後,父親只笑到一半。就像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一樣,一隻眼睛看著我,另一隻眼睛看著我的身後,彷彿看到另外的光線。即便是黑暗的房間,但眼睛卻像迎著刺眼的光線般微微眯著,抬頭看著我。
***
把木工房的燈熄滅,關上門後,我把鐵鍬夾在腋下,背對著那些每當防水布抖動時,因鋸斷露出粗糙斷面的樹木,踩著剛才從內屋走出來的腳印走回去。進入內屋玄關,我抖掉積雪,把門鎖上,就好像會有人穿過這積雪和夜色來拜訪我一樣。
為了把鞋子脫掉,我跨坐在中門的門檻上,頭暈目眩,直接將身體往後躺,把光腳放在溼了的運動鞋上,閉上眼睛。一整天以無數角度飄散、掉落的雪花白線像幻覺一樣在眼皮內側重現。
一陣如同呻吟般的風聲正從門縫裡鑽進來,好像有人在搖動似的,門的下端「嘎吱嘎吱」地響。舌根處積著酸酸的唾液,我小心翼翼地側躺著,平緩呼吸。如果現在不移動身軀的話,也還存在不嘔吐的可能。如果現在更深、更緩慢地呼吸的話。
但是我扶著地板爬起來,跑到流理臺那邊,對著排水口嘔吐。因為沒吃東西,只吐出胃液。我需要吃藥,那一包我現在沒有帶在身上,但已經準備好,現在放在首爾家書桌抽屜裡的藥。醫生警告我長期服用會危害心臟,但那是唯一有療效的藥。
***
我用顫抖的手把水壺放在電爐上,關掉客廳的燈,只留下微暗的餐桌燈,此時才看到窗外的雪花。室內和外面的風景在玻璃上重疊,看起來像是一個整體。在木工房外牆上飄動的防水布下襬和揮舞著黑色手臂的樹上,擺滿了杉木桌和空蕩蕩的鳥籠。
開水煮沸之前,我先在馬克杯裡倒上一口喝下,然後又喝了一口。我感覺到溫水沿著食道而下的感覺,然後在流理臺下方躺下。我挺直背部深呼吸,為了不讓噁心的感覺再次湧現,我側躺著。
每當深呼吸時,疼痛就會消失,吸氣後會再次襲來,感覺就如同將眼球內側挖出一般疼痛。如果暫時睡著之後,在疼痛中醒來時,骨頭的灰白形象就會再次湧現出來。在仁善最後一部電影即將結束之前,埋有數百具骸骨的土坑在沒有任何脈絡、說明的情況下,特寫鏡頭持續將近一分鐘。扶著膝蓋的人骨、爛掉的碎布掛在腰上的骨骸、小小的腳骨上穿著膠鞋被疊放在壟溝般的土坑中。
***
我在發燒,身體發抖得越來越嚴重,接觸到皮膚的一切都在變涼。羽絨大衣袖子的布料掠過手腕時,好像被冰刃劃過一樣。我把羽絨服脫掉,手錶解開,推到牆壁旁邊。我跑去浴室,在洗臉檯上再次吐出胃液,漱口後用香皂洗手。我洗了將鳥兒掩蓋住包起來的手、挖土選擇葬地的手、壓實墳墓的手。臉上也潑了熱水,裂開的傷口又流血了。我用洗臉檯支撐著上身,看著鏡子裡滿是鮮血的臉。
很涼吧?
不,很柔軟。
我對著鏡子自言自語。
像石頭一樣硬。
每次張開嘴唇時,鏡子裡被血浸溼的臉就會無聲地張開嘴巴。
不,像棉花一樣輕。
***
玄關門像有人敲打一樣「咯噔咯噔」地響,後方的窗戶也在晃動。映照在玻璃窗的室內傢俱上雪花紛飛,防水布在固定圓木的繩索之間像氣球一樣鼓起。
餐桌燈令人厭煩地熄滅了,黑暗同時抹去室內和窗外的風景。我伸開雙臂在虛空中摸索著穿過客廳。牆壁比預想的要遠,我找到客廳頂燈的開關,並將其往上撥,燈卻不亮。
原來是停電了。
仁善曾經說過,因為暴雪的因素,有時候會斷電、斷水。她曾說,有時需要等幾天才能恢復供電,像這棟房子一般的偏僻住家,一直要到最後才能恢復。
在停水之前,應該先儲存好水。我又用雙臂在黑暗中摸索,走到廚房去。我開啟流理臺下方的櫥櫃,依靠剛才看到的記憶和指尖的感覺找出兩個鍋子,把它們放在水桶和流理臺上的那一剎那,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摔碎了,像是剛才使用過的馬克杯。
我往鍋裡倒水,心裡想:
如果鍋爐熄滅,暖氣也會停止。
我用浸溼的手蓋住發燙的眼皮,平緩呼吸。蹲著等待噁心的感覺平息,然後用手掌掃掉碎瓷片,向仁善的房間爬去。
***
我從櫃子最下面的抽屜裡找出仁善的毛衣,把那件看不清顏色和款式的毛衣穿在我的毛衣上。我又開啟衣櫃,隨手拉出大衣。從起毛球的表面和長紐扣的形狀推斷,可能是舊的粗呢大衣。我把最上面的紐扣扣完之後,躺在仁善的床墊上。蓋上棉被,忍受著酷寒,每當門窗顫動的時候,就會向著黑暗睜開眼睛思考。如果真的有人來了,一定會發出不同的聲音,一定會敲門呼喊主人,不會像現在這樣搖晃門框,似乎要將它搗碎。
***
每當意識消失的瞬間,敏銳的夢境就會浮現。我雙手託著被薄冰包著的小鳥,走向洗臉檯。水龍頭流出的熱水瞬間融化了那張臉,我等待它會睜開明亮的眼睛、等待它的嘴巴張開。還會再呼吸吧?阿麻,心臟會再次跳動吧?是啊,喝水吧!
一個夢境消失,另一個夢境又像錐子一樣刺進來,變成巨大冰球體的地球發出轟鳴聲自轉。被沸騰的熔岩覆蓋的大陸直接凍結,在永遠無法下沉的地面上,數萬只鳥在飛翔。滑翔時睡著,每當突然醒來時就撲騰著翅膀,像閃閃發光的冰刀一樣劃開虛空。
***
要唱歌嗎?阿麻!
我的提問還沒結束,鳥兒就開始哼唱起來。阿麻在我的肩膀上唱歌時,我跪著挖地。沒有鐵鍬也沒有鋤頭,用手指挖開凍土,一直持續到指甲碎裂、流血為止。哼唱聲突然停了下來,我抬起頭來。就像在旱川甦醒時一樣,漆黑的黑暗中,溼漉漉的雪花飄落著,落在我的額頭上、人中上、嘴唇上。
牙齒相撞,我清醒過來,想起這裡既不是旱川,也不是院子,而是仁善的房間。在夢境和現實之間,我想著我需要那把鋸子,足以勝過這一切,讓這一切都避開我。
「跟仁善一起好好玩吧!」
仁善的母親在我耳邊呢喃。她握住我雙手的手像死去的小鳥一樣微小而冰冷。
***
絕對不要相信鳥兒看起來很健康的樣子,慶荷啊。
到最後一瞬間,它們還抬起頭站在架子上,掉下去的時候,其實已經死了。
門窗「嘩啦嘩啦」地響,像是要碎裂一樣。不知道是不是風,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來了。好像想把家裡的人拉出來,想刺死、焚燒他們,想讓他們穿上靶衣綁在樹上,那棵揮舞著鋸刃般衣袖的黑色樹木。
***
我是來送死的,我發著高燒想。
我是來這裡送死的。
想要被砍殺、被割開、被緊勒脖子而來到這裡。
來到噴出火花、將要傾頹的這間房子。
來到像破碎的巨人身體一樣,層層堆疊的樹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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